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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 朵

  丝绸和丝弦(下)





  知章骑马似乘船
  眼花落井水底眠

  汝阳三斗始朝天
  道逢麴车口留涎
  狠不移封向酒泉

  左相日兴费万钱
  饮如长鲸吸百川
  衔杯乐圣称避贤

  宗之潇洒美少年
  举觞白眼望青天
  皎如玉树临风前

  苏晋长斋绣佛前
  醉中往往爱逃禅

  李白一斗诗百篇
  长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来不上船
  自称臣是酒中仙

  张旭三杯草圣传
  脱帽露顶王公前
  挥毫落纸如云烟

  焦遂五斗方卓然
  高谈雄辩惊四筵


  我很喜欢杜甫的这个《饮中八仙歌》,它是人物诗歌的先河;八个“酒鬼”的神态,八个“仙人”的风姿,八个文化人的特征,在极为简练的语言中,得到明快的叙述。杜甫作为另一个,或者说“第九个”诗人,以诙谐和宁静的笔墨,把几个现场,合为一体,成为一个抒情的符号。九个人的才华和声色,我仿佛听得见,摸得着。

  值得注意的是,杜甫在这里使用的“诗歌技巧”。我首先注意到韵脚“ an”的运用。诗人在调遣语言和情景时,不知道是否随手拈来,还是打过“腹稿”?从几次重复的押韵来看,估计杜甫是一气呵成,没有过于计较,而且,写出来了,几人传阅,拍手相庆,那是一番热闹快活的景象。

  然后,我注意到杜甫笔墨的“轻重”。李白仿佛最好写,独占四行;知章、苏晋和焦遂,每人两行,其余各人各三行。这在“戴着镣铐跳舞的”唐朝诗歌岁月,是一次巧妙的“背离”,实际上也是一种创造。他们所处的时代,每一次神来之笔,都堪称一次创造,给后人留下楷模,给自己一些喜悦。

  最后是杜甫的想象力和诗歌情绪的布置,让我感到诗歌的力量,诗歌的妩媚和多情。杜甫在场景的设计和人物情趣的安排上,以“饮酒”作为点染,把八个诗人的生活罗列在一起,使人不得不相信在阳光明媚的一个上午,这些诗人聚集在一块,谈禅宗,说佛祖,举人生,论书画,或弹或吟,或躺或倚,一会儿喜形于色,一会儿眉头紧蹙。那是一次汉语的盛会,那是一次酒神的降临,那是语言施展魔力的一个日子,那是天上云霞醉醺醺的一天。






  1
  天若不爱酒
  酒星不在天
  地若不爱酒
  地应无酒泉

  2
  广张三千六百钩
  风期暗与文王亲

  3
  君不见高堂明镜背白发
  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
  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尽还复来

  4
  霓为衣兮风为马
  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夜读李白,感慨万千。这是一个才华横溢的诗人,天资高,悟性好,诗歌的手法和技巧的大师。一个善于创新的人,一个藐视天下的人,所有的君王,所有的百姓,或者那个入川的杜甫,他都不放在眼里。他有奇思妙想,他有无数的“意象”,这是我常常激动的原因。有李白在,就有汉语的妩媚和厚度存在,就有更多的山峰存在,我在他的语言中着迷,成为一个“学生”,倾听那最大的技巧,倾听唐朝最大的“胸腔”。

  杜甫的人物诗歌《酒中八仙歌》和李白的《梁甫吟》的比较实在有趣。我喜欢前者的工整,和技巧的不露声色,以及诗歌节奏感的创新。今夜细读《梁甫吟》,觉得李白真是绝妙,站在技巧上,口吐莲花,实际上是口吐江河。典故的调遣,如此得心应手,语言突兀,忽入崎岖,又见洞天,那是一股大气,在诗人的脑瓜子里,什么都来不及停留,眼前已经蔚为壮观。

  好一个“广张三千六百钩/风期暗与文王亲”!把渭水河边的姜太公,写得多么“婀娜多姿”。这是诗歌创作中的“气”和“势”的问题,象围棋里的道理。厚度和宽度,对文化的积累,对天地人生的杰出理解,对语言的开掘,李白难道是无意识的吗?

  李白有这么多诗歌,它们是如何得以保留下来的?我想人们的“嘴巴”,是最好的“仓库”,是最好的“博物馆”。诗歌本来就是用来吟唱的,既为“歌”,则须“手舞足蹈”,敞开诗人的性情,把一个个体丢掉,融入到集体的狂欢中去。诗人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天堂,就是美丽的人群,就是鲜花盛开。语言的极点,有着很大的诱惑,现代诗人采用各种聪明的办法,越上一级级台阶,靠近李白,离开“概念”。






  1
  朝发轫于天津兮
  夕余至乎西极

  2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
  心犹豫而狐疑

  3
  世溷浊而嫉贤兮
  好蔽美而称恶

  4
  吾令凤鸟飞腾兮
  继之以日夜

  5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
  夕餐秋菊之落英



  这是屈原的《离骚》中的句子,是一个进入了抒情状态的诗人的语言,饱满的想象力,忧郁的心肠,在南方的水泽,他聆听巫师的卜卦,其实是在和苦闷的内心进行一次“对话”。从政治斗争中出来,如此冷静地“消化”南方的习俗,将南方人的天性和精神气质,通过语言,甚至通过一个语气词“兮”,表达得“天衣无缝”,象一支奔走在我们内心的马队,扬起滚滚烟尘。

  关于“兮”的运用,在《离骚》中没有在诸如《湘夫人》中那般丰富多彩。在那些篇章中,屈原成为一个创作者,一个“写家”,是一些诗歌技巧的探索者,将地域上的灵气采集在一个代表叹息,或者代表语气转换的“兮”字里,他同时拥有技巧浮现带来的创作快感和第一次对自己进入诗歌的如此轻易的思想认识。他在《楚辞》的其他篇章中积累了力气,发泄了对诗歌的“天问”,把诗歌的语言和想象力作为一种横穿世界的“度量”,单纯从一个诗人的身份去看,屈原厚积薄发,必须有更大的体裁,来阐发内心。作为“后政治”的落魄者,他积重难反,只有把内心的一腔“苦水”,以擅长的方式表达出来,到了《离骚》的语境,他已经没有对政治前途的“翘首以待”了,没有了侥幸心理;他在水泽触摸到鲜红的血液,并且决定化作血液,成为一个“过河之鲫”。

  在《湘夫人》中,“兮”有时在句中,有时在句末,它的灵活使用,使名词、动词和形容词之间不断地转换,最终失去区别。这是诗人的理解,这是南方人,一个南方的诗人细腻而且富有心计的对语言的调遣。此刻的屈原锋芒毕现,技巧饱满,象锋刃,象荆棘,象悬在天庭的明镜。这一时期的作品有着丰富的营养,对于诗歌的创作,大有好处,至少屈原诉说了一种南方的情调,对于巫术祭祀等习俗的捕捉,他站在语言的上面,他此刻胜任诗人这个角色。

  《离骚》的颠峰状态,从“兮”的统一运用看得出来,技巧仿佛消失了。在373个或长或短,或笑或哭的句子中,屈原不但实现了比较合理的“诗歌框架”,将流离失所和内心的积怨,以及作为一个诗人的快乐心境,如数家珍,有了情节的安排和章节的层次感,而且在诗歌的情绪上,在创作主体融入的过程里,他象一个大师,顺其自然,水到渠成,语言和语言的“功能”达成统一,什么能指,什么所指,浑然天成,随着诗人的情感起伏。简单来说,屈原告诉了我们如何创作长诗,或者说创作一个优秀的长诗的第一个条件是什么。

  楚地山水秀丽,屈原的家乡秭归靠近山峡一带,那是层岚叠嶂的南方,那是神秘的氛围家园。后来有个沈从文,再一次把南方的曲调拿出,以小说形式,告诉世界那些流传在江河水畔的风土人情,细致敏感多情灵秀。美哉,我们的南方,在水珠滚动过荷叶上的一瞬,南方出没了一回。我们静听河水的叫喊,象一支幽雅的调子来到,我们最终成为调子的一部分。






  1
  种豆南山下
  草盛豆苗稀
  晨兴理荒秽
  带月荷锄归

  2
  相知何必旧
  倾盖定前言

  3
  结庐在人境
  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
  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
  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
  飞鸟相与还

  4
  孟夏草木长
  绕屋树扶疏
  众鸟欣有托
  吾亦爱吾庐
  既耕亦已种
  时还读我书
  穷巷隔伸辙
  颇回故人车
  欢言酌春酒
  摘我园中蔬
  微雨从东来
  好风与之俱


  此刻已经午夜,洗了一个痛快的澡,翻动《四部精华》,读到陶渊明的“五言”诗歌。这个衣着朴素的人,一个有着农民心地的诗人,一个以丰裕想象力和诗歌情趣喂养了一个寂寞朝代的人,一个依傍着长江的人,在他的手心里放着语言的神气,土地和家禽,茅屋和老酒,给他的语言带来了质地,带来了一个时代的光明。

  陶氏占据了“前唐”时期的诗歌光芒,有了此人,就有了薪火相传,就有了汉语的“衣钵”。仔细读那些象细缓流动的血液一样的诗句,他就出现在你面前。他没有住在洛阳或者开封,他只是住在长江的“腰上”,一个彭泽小城,装着一个时代的“脉搏”。他喝酒,他耕种,他在老树下乘凉,他倾听乡人绘声绘色地讲述民间的真谛,他藐视宇宙下所有狂傲的诗人。他知道自己的渺小,这是致命的发现,要么诗人从此颠沛,要么有极高的自制,有着清醒的目光,洞穿语言可以发现的这个尘世。

  我问自己:你有没有勇气在现在的农村活着?比如做新时代的陶潜。如何深入现在的农村?如何和一个农民交谈,象两只昆虫一样亲切?你愿意离开城市的喧哗吗?你血液里是否已经拿走作祟的那些欲望?作为一个“后现代”的个体,我愧对这个面目模糊的诗人。无法到达其人心境,其人就是一种巨大的距离,一种高度,吓唬你,让你焦虑不安,让你在渺小中摸索适合自己处境的语言。

  陶氏属于“诗意地栖居”的人,能够达到这种境界,是因为他已经遭遇了“非诗意”和“难居”,象一只无家可归的小鸟,象不能依着情绪说天气的麻雀,他只好丢掉了“国家干部的饭碗”,回到乡下,回到一棵树上,变成果子,或者吹拂果子的光线。所以,有一个说法,说他是一个杰出的有着哲学头脑的诗人。他听不见了,他只是一个读书的农民,察觉到“生活在别处”的一双锐利的眼睛,他诙谐大方,在半夜饥饿的时候,和此刻的我一样,走到水缸,舀起一勺水,叽里咕噜地喝下去,然后看一会儿天,说出一些句子,把它们挂在墙壁上,等着明天的家眷把它们记下来。想起家人们摇头晃脑的朗读,他理解了月光的意味。

  陶氏不能学,只能稍微感受一下。他是江西人,他偏居小地,他是个诗人,他喜欢乡土,这些仿佛在我的身上也存在;这就是我喜欢他的原因,喜欢他,其实是喜欢自己。目前的生活状态,或者对诗歌的耐心梳理,使我感到快乐。我在感受中遇见他们,李白、杜甫、屈原、陶潜,也象个孩子拍打他们新亮的厢房,“开门,开门”,那细小的叫喊,在寂静的南方,在一个泉水冒涌的夜晚,是多么真切;谁会打开门,递给我语言的丰藏,或者告诉我从此不要再写诗歌的理由?






  1
  回眸一笑百媚生
  六宫粉黛无颜色

  2
  后宫佳丽三千人
  三千宠爱在一身

  3
  云髻半偏新睡觉
  花冠不整下堂来

  4
  在天愿作比翼鸟
  在地愿为连理枝


  这是白居易的《长恨歌》,和他的其他篇章一样,语言流畅,简单清晰,有规有矩。他自己说:“其辞质而径,欲见之者易谕也;其言直而切,欲闻之者深诫也;其事核而实,使采之者传信也;其体顺而律,可以播于乐章歌曲也。”从中窥见一个头脑清醒的诗人,论才气,他逊色于李白,在诗歌的想象力方面,尚有差距;论诗歌的“进出”,他没有杜甫那般自如,在寄托诗人的感情方面,杜甫更加贴近叙述的对象,站在事物的核心,从而得到了语言的“深度”。白居易在唐朝有一席之地,首先在于“易”。把他名字里的“居”解释为“基于”的话,那么,他的诗歌的“表白”就是“基于平易”。这样解释很有趣。

  何谓“易”?白居易在“七言”叙事方面,独树一帜。叙事一旦铺开,就会有足够长的篇幅,在长的篇幅里,如何保持叙述的流畅性,如何让对象的因果紧密衔接,他就要动脑筋,他就必须极力探寻“七言”的奥秘,掌握这种叙述的内在节奏和规律。他的“平易”至少呈现在两个方面:一是情节的秩序井然,尽可能少用典故,想象力尽量少使用,避免寓意散开;二是生活语言的大量采用,要让在市井陋巷的“老妪”懂得语言的含义和活泼。

  作为诗人,他又不甘心,万一在诗人的聚会中,拿不出好的“货色”,就难免产生创作的“焦虑”。所以,在《长恨歌》里,韵脚的变化很“勤快”,两句一韵,四句一韵,这是其一。另外,长诗在叙事时,要注意“比兴”的运用,善于用“过门”,善于烘托。白居易带着这般仔细的诗歌认识,进入一个抒情的状态,是有足够的“底气”的,有着充分的技巧作为后盾的。

  上面所选的四个句子,头两个颇似李白的口气;第三句是唐朝诗人的“普遍细致”,象雕刻一样关注对象;第四句是典型的白氏风格,他在心理上早有准备,他说过“首句标其目,卒句显其志,《诗三百》之意也”。有着非常扎实的创作基础,以及诗歌的创作氛围浓厚地环绕身边,白居易在唐朝的叙事诗歌中,取得了骄傲。与杜甫的“三吏三别”等叙事诗歌一同创造了语言的光辉,白氏朴实,语言游走民间,象大路上的一棵树,象捧起琵琶用来“试弦”的一个段子;而杜甫心思凝重,所谓“历史的察觉者”,所谓“积重难反”,他和对象置换了身份,他能够消失在引导读者理解的过程中,他更聪明,白氏则“勤能补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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