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目录][返回首页]


● 魔头贝贝

  诗十一首


起诉书及类似的诗


起诉书



    1
我从十七岁开始摇晃。
血来了。
镰刀和斧头
来了。
    2
我被骗了。
我原以为
我很聪明。
我被骗了。
那些我原以为知道的东西。
    3
光天化日洗冷水澡。
突然胸口疼。
就那么栽到地上
死了。
二十一岁。
妈妈的好独苗。
    4
捧着塑料碗
蹲在操场上
喝稀饭。
雪,更大了。
白眉毛。
    5
半年静养。
一条胳膊。
    6
现在他明白什么是鸡奸了。
鸡奸
就是用鸡巴
捅屁眼儿。
    7
吐血了。
死。
对死的
恐惧。夕阳
西下。
垂柳看上去很温柔。
    8
紫红色的阴囊敲起来嘭嘭响。
我怕极了。
“哈哈蛋子儿要烂了!”
我怕极了。
“没事儿,开点儿维生素!”
    9
乳房。
女人的局部。
女人。女人。女人。
他半夜爬起来假装
上厕所——
洗裤衩。
    10
你用电棍捅我。
你用巴掌甩我。
你用皮鞋踹我。
你用绳子吊我。
你命令我低着头跪在墙根儿用皮带
抽我。
    11
上级来检查。
上级走了。
嚼着
白菜帮子
脑海里掠过
那未分娩的食谱:
早餐——稀饭,馒头,土豆丝
午餐——米饭,霉菜扣肉
晚餐——蒸面条,酸辣粉丝汤。
    12
他唱“菜里没有一滴油”刚好
被他听见。
迟志强的一句歌词等于
七天见不到阳光。
    13
那个强奸儿媳的老头儿跳楼了。
因为明天就要自由了。
    14
“我的弟弟,你好好写,哥是不行了!”
说着
对看不见的仇人
又击出一阵快拳。
我感到炸药在他胸口嗞嗞作响。
我没感到四年后他被押赴刑场。
    15
半根藏了五天的白河桥烟。
捏碎。用报纸卷成细长细长的喇叭筒。
你一口。他一口。我们仨轮流
一人一口。
半根白河桥烟燃尽了
这个小男孩的十八岁生日。
    16
夜里渴得不行而停水了。
池子中下午的洗澡水。
张大嘴。咕嘟。咕嘟。
    17
睡着的光头好象无知的鹅卵石。
数一数。正巧十七个。
本来应该十八个。
今儿早上刚被
拉出去干掉一个。
    18
一个头,两个爪子,胸肋还残存
几缕鸡肉。
在签字薄上我写道
今收到烧鸡一只。
    19
当我第一次看到您站在制坯用的高高土堆上的背影我觉得
您历尽了沧桑。
您有一张砖形的脸,嗓门洪亮。
您关心地拉着我满是血泡的手说
“干不动就别干了,歇着嘛”。
有一天您突然不高兴了直到我
塞给您一个信封您捏捏
内容丰富。
听他们背地里讲您的外号叫大炮
就是老二特别大的意思。
    20
得了痢疾拉肚怎么办?
赶快去屙屎。
刚解完肚子又疼怎么办?
赶快去屙屎。
那些天大家捂着肚子
心事重重的样子。
都是苍蝇惹的祸。
都是我们不讲卫生的错。
    21
你吓了一跳。
一只失足跌进锅里的老鼠
使南瓜汤的滋味更加美妙。
    22
她来看我当时我们正在列队报数。
她用老同学的身份
来看我。
用鲁迅全集、大块卤牛肉、少女的香气
她来看我。
她来看我只能看见脑袋光光的我。
她来看我只能看见灰尘满面的我。
她看不见
我心里的哭。
    23
“赵老歪那家伙牛屄得不象样子!”
“妈了个屄的整他娃子!”
“咋毬弄?
他爹农行行长!”
“行长咋了,公家的钱
老子银子有的是!”
“那今儿黑了摆一桌
请李队长,他好喝
酒一喝,脸一抹,整不死他个狗屄!”
    24
“阴、阴、阴道的阴”
我们跟着念
“阴、阴、阴道的阴”
大伙都笑了。
“妈的你咋当老师的!”
“妈的也不想想你咋进来的!”
“妈的脑子里还净是屄!”
啪,一耳光。
象硬夹着一个屁,大伙
都不笑了。
    25
从黑猪毛拣出白猪毛如果黑猪毛多。
如果黑猪毛少
从白猪毛拣出黑猪毛。
报酬是
一勺肉汤。
可肉在哪里?
那剃光了猪毛的猪肉?
    26
那挖地洞逃跑的人有福了——
仇恨一下子
被空气的嘴吸干——
自由
比子弹的速度更快地降临——
当武警的钢枪瞄准
他侥幸的后脑勺。
    27
虱子贴着皮肤爬爬爬。
我们光着膀子掐掐掐。
今天是个好日子。
墙根下,一排排,晒太阳。
今天是这些吸血鬼倒霉的好日子。
    28
他被抬走时雪还在下
我们还蹲着,吃着。
到死也没弄清
女人的身体究竟什么样。
他爱画她们。
乳房挺象
阴部
则涂得一团黑。
象灯还没亮起来
我们蹲在地上吃饭
偶尔抬头
看到墙外的天空
那么黑。
    29
口渴的孩子听见星空的暴力。
他背唐诗
一遍一遍地念。
李白搧得他
眼冒金星。
    30
她们俩穿着警服真好看。
鼓鼓的胸,圆滚滚的屁股,真好看。
她们回头瞟我一眼我脸
就发烧了。
她们回头瞟我一眼并窃笑。
我感到受了侮辱。
我恨我的生理反应。
    31
冻土层挖起来真费劲。
可血太烫了,不能喝。
队长叼着烟,来回巡视。
某个瞬间武警的操练声传到
铁锹的耳际。
我抖动。象北风卷过红旗。
    32
因为吐血我被送往南阳卫校附属医院。
咽下白色粉末,做透视。
连续三天我注意到
屎巴巴的苍白。有气无力。
    33
冷风里我来回
走动。煤火很旺
烤馒头。此时全家围坐
但少了一人。除夕之夜披着大衣我来回
不安地走动。
    34
他说班长再给根烟吧
班长说你哪天执行他说
估计大后天。
好吧,给你一盒,接着
——班长真大方——看在
死的面子上。
    35
灰灰菜、马齿菜、扫帚苗。
开水一烫,撒点儿盐。
要是有蒜瓣儿就好了。
要是再来点儿小磨油
就更好了。
民以食为天。
    36
从酒开始又结束于
酒。
从狂妄到算清
天多高,地多厚。
从男孩到男人。
从产房
到太平间。
    37
一身的尿骚刚进门
他们给我洗澡。
几个同乡。没挨打。没挨着厕所睡觉。
不准熄灯。没黑没夜。
没完没了的猪毛猪毛和猪毛。
笑眯眯的脸问想吃点儿什么他听见
枪子儿的呼啸。
    38
我们扯几根阴毛裹在纸里揉成团往那边扔。
她们拽几根阴毛裹在纸里揉成团往这边扔。
不同的是
她们用白净净的卫生纸
我们用脏兮兮的旧报纸。
    39
从倾斜的窗口战士欣赏她拉屎撒尿。
她骂,你姐的屄才好看,你妹的屄才好看。
他骂,你个贱屄,你个臭屄,你个骚屄。
她反问,你妈没屄你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隔壁的我们偷偷乐了
我们认为
她说得好!
    40
进了大铁门
先喝三百盆。
关上百十天
母猪赛天仙。
    41
饿得扶着墙走。
馒头真香。刻骨铭心如同
第一次接吻。
    42
你是我胸口永远的痛。
你是我胸口永远的洞。
你是我枕头上粘着的发丝
夜夜粘在枕头上。
    43
小媳妇便宜
五块钱一搞。
红烧肉真贵
十块钱半斤。
老大爷隔着铁丝网数钞票,乐歪了嘴。
国徽给我们望风,挺直了腰。
    44
连鞋带也收走了。
拖拉着鞋,踢嗒踢嗒,经过闹市区。
围观的良民满脸鄙夷。
尼禄说,一个多么伟大的诗人在我身上死了。
    45
一个多么伟大的诗人在我身上死了。
一个貌似庄严的世界突然变得滑稽。
哭笑不得。吸着
掺了头疼粉的自制卷烟。喝着
李队长偷偷卖的劣质白酒;
进价一块三,收十块;
今儿晚上有个大会他将义正严辞教导我们
如何改造我们那丑恶的灵魂。
    46
写不下去了越写
越写不下去。
骨头上蠕动的蛆。

未完。
待续。
2001.7.23--8.13



揭发


某些人已活生生死掉——
看上去
还是老样子
并和我开着
和我和他们开的
同一个玩笑——
或者变成你——
魔头;贝贝——
最好魔头贝贝。
服务员端来油焖大虾
红彤彤的愤怒、永不瞑目。

永不美好的是那些未曾化妆的事物:
配种站,垃圾筒,禁闭室
早晨解手
浑身一抖

象九一年的抒情诗;
我说,我想吻你

好吗?“那好吧”
“哪里?”“随便”
但老二!但老二!老二在委屈地嚎叫!
2001.8.21



拆线


我梦见了仇恨的桶。
我梦见
他们用白布条塞住我的嘴
用电棍
逼着我
回答问题。
在硬邦邦的大排铺上,写下软绵绵的诗句。
我梦见我们蹲在茫茫雪地,捧着
缺了边儿的塑料碗

和吸。
我梦见那男孩,手扶垂柳
吐血
胸口的她
胸口的她
奄奄一息。
“事物要一分为二”
——毛主席——
在黑暗中躺下,我梦见
两个自己
永远也没有尽头地
朝对方走去。
2001.6.20



关于疾病的诗


抽搐



惨叫的馈赠:月亮,孤独的冷眼。
他缝住的嘴巴。
他以头碰壁咚咚响。
用青岛他将迎面的醉汉砸得鲜血直淌。

突然停电,切断了正陶醉其中的音乐。
醒着的手再也伸不进梦。
重新开机,再也无法融入那真实的虚拟世界
——黑客攥改了用户名和密码。

从油锅抢救活鱼是一件多么妄想的事。
猫捉老鼠,蛇吃青蛙,古今如此。
偶尔的狰狞被黑暗中明灭的烟头反衬出来。
偶尔的、刹那的,永不复归的天使。
2001.8.7



关于鸟的诗 


秃鹫



白天的灰暗与乌云无关。
我们从市场买泡沫
连绵的积雪的群山。
小小的晕眩密封在胸腔里。

我们活够了但显然还不够。
还不足以熄灭
房子、车子、票子,油脂的尴尬怒火。
流氓诗人朝阴部飞去。语言只能

旁敲侧击。一阵喊痛之后
船沉入深水区。整夜独坐。
他把硫酸泼到白纸脸上
把刀子捅进空气。
2001.7.29



乌鸦


活在炎热的冰冷中。
用钢筋和石灰抒情。
狭长的走廊,他们相遇
愣了一下,点点头,各自反向走去。
世上只有两个人,陌生而孤立。
前些天经过文化宫,你又想起他
那烧成了灰的人。死亡多么耐心:磨着
黑暗的镰刀。
年少时,你认为死多么远,多么奢侈。
2001.8.2



其他的诗 


象个祈祷者



抓住蝴蝶
撕掉她双翅

抓住蝴蝶并撕掉
她双翅

抓住
撕掉

让他
死掉

腐烂的声音多么安静
仇恨也越来越轻
2001.8.3



零度


我感到开水瓶灌满脑浆
办公室里
我感到抽屉中锁着
一只手
表皮枯皱

一颗眼珠墙上一闪就不见了
一条舌头
插着十来根铁钎子
粘在我背后

出去撒尿
我感到鸡巴
有点儿发炎
我感到浑身都是嗓子,火辣辣的,想喊叫
月光下
我感到我的影子用寂静
喝黑暗的血
2001.8.17


未遂


挺立的电线杆砸不到我。
街边树木上虫蛀的小洞
塞不进我的头。事情过去多年
麦地仍然青绿。相似的夜晚来临
子弹依旧卡在枪膛中。
2001.8.17


惯性


我总是醒来因为早晚
要醒来。
我总是做梦
接着醒来。

去年在风信子酒吧我总是
喝大。
把啤酒从瓶子里
往杯子里倒。
把啤酒从杯子里
往嘴巴里倒。
去年在风信子酒吧我总是撒尿。

我总是喝水
然后撒尿
然后喝水

无所谓失去或得到
我总是循环。一个流淌的句号。
2001.8.18



展览


长大了。
宰割的时间到了。
庆祝的时间。

我被开膛。赤身裸体
倒挂在铁钩子上。

买卖的人民经过我。
那后蹄儿直立的一群。
2001.7.26






 ※[本期目录][返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