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诗一组



一穗谷


每种事物中都有一眼深井。

一穗谷，你的井竖在半空中。

它幽暗，使四周的光
　　围拢。（那里，一个宇宙
鱼群在水底穿梭而鸟儿
　　落在枝头）

你的叶柄下有一口泉水
在星辰和星辰间走动。

而你包裹漫漫长夜的果实
　　在光辉中成熟。

——一我头朝下倾听，一穗谷
泥土深处整座森林的
　　风声……。



内与外


我暴露在烈日下。一个物质供桌的
刀叉下。烧灼，萎缩。
干枯成被称作普通人命运的
　　那种东西。

在繁华的秩序的都市中
人人扮着鬼脸，而我黯然伤神
尽管这样显得不合时空而且
滑稽。

我寻找一片含水的树叶。一个词
背后竖起的小小荫凉。或者躲进
细细水流穿过的草地。那里有
几点独自开放的大蓟花，有刺的
那种。紫色的。（嗅，我的寻母梦，
漫长步行者的歇息处）

不能如一棵草那样生活。
也不能像一只鸟悬在云中。
依靠什么，在所有无依无靠的
事物中，我是我反对的事物的左手
一幅黑白版画　　矛盾之歌
昼与夜互相产生敌意的反自然
　　之作。

然而，我悲哀地想——
还有什么？（没有一切）
我所不知的　　还是什么？
在头发、嘴唇、眼眶以及
这首文字之茧的边界外



和孩子在一起


和孩子在一起——你知道
我忘了一切：
工作、苦恼。甚至
可以躲过去的读书和
　　写作。

我只会笑——一她们令我欢乐
　　天真无邪
　　　　毫不讨好地——
　　　　　　怜悯我。



独　语


当一个人从梦中醒来，在深夜
仿佛从雨中湿淋淋
　　挣扎上岸——
起身，黑暗里燃起一支烟
　　忽明　　忽暗……

——坐过来，请离我近点
你知道，多年前的那座城市消失了。
那条可以骑车上班的路
如这燃尽的卷烟的灰烬——
这就是青春留下的最后一点。
你知道，那一瞬间太快
　　它已把自己烧空。

脚下的这颗行星在飞快地旋转
茫茫夜空。我们的海市蜃楼。
——请靠近我。什么也别说。
直到黎明在你坐过的地方
慢慢出现。直到早起的清洁工
把我连同周围的尘埃
扫走——。



蚂　蚁


孩子们蹲在树下看
一群蚂蚁拖着一只甲虫。

每一只蚂蚁都认真地劳动。
忙碌着——那么快活。

整整半个时辰。或者
就是几个年头。

我叹息。而孩子们惊奇地笑着。
也许，当然——她们是对的。

一群蚂蚁拖着巨大的甲虫。
我犹豫着留在深深的洞中。



听


唯有夜深着
群山落潮——听
　　溪水黑暗中的交谈
安宁低语。你清澈的隐秘
　　我一无所知。
广阔。深远。这无用的
然而——广阔　　深远
　　我喜欢。

时间的挡浪堤外
人缩小缩小
我的听走散在
溪声的茫茫宇宙间——



生　活


激情曾揪住了我的衣领
——晕眩！我被腾空抛在词语那
　　香喷喷发酵的草垛中

那一切是多么不同！

即使今天，我已衰老
凑向记忆的微光中细心缝缀
　　每一截诗句
　直到它们变得沉重——
　安静——因为亲吻而在唇上
　　　　沉默的歌声



立　秋


午后。四周变暗。
仿佛剧院里沉沉大幕前的灯光。
墙角溜来突然的一阵风
把行人吹进秋天的街头。

云彩拖着阴影
掠过推铁环少年的头顶。

再见，空荡荡的田野
　　　耕完地的赶牛人。

永别了！青春——
灌木丛还在继续着你燃烧的眼神。
从你唇边流淌出蜜一样的歌声
在混浊的河水中渐渐平静。

秋天那灰蒙蒙的远方仿佛
　　　寺庙的屋顶
在低垂的柳树间我瞥见
一个颤抖在往事中的幽灵。



儿童节


我的女儿们换好了花衣裳。
她们互相看着抹胭脂的小脸
哈哈大笑。扭着嫩豆芽的腰。

更多孩子叫嚷着，他们围过来
一群快乐的蜜蜂
甜而小的生命

——我不再要什么。甚至我也能
多出一点——在那一瞬间
——幸福的泪水
——和感激
——和赞美……



自波德莱尔以来……


自然之物远了。在一场告别仪式中
不是与动物和植物。
城市的广场有修剪过的绿地。
有整齐的街树。是的
人屈服于此。

没有什么进入我们的生活——
几颗星从遥远的夜空投来光
在一扇楼房的窗日望去
——已是过去式。

我们不再走出自己的手。
不再走出皮肤和眼睛。花香和
杂草丛，它们从未有过？

每一个定律都令我恐惧。但我感到它
——这是值得的。我活着
双手紧紧抓住每一穗谷子的
呼吸——在风中……



伏羲陵前


想起我的女儿用橡皮泥
做小人儿。各种各样的
小房子。小玩具。
那些小人儿，个个不同。

她们专心致志，鼻尖上
渗出小小的汗珠。像当年的
伏羲抟泥，我们是当年的
　　黄土。

如此而已。
只有那些茂密的蓍草，是造人的人
造不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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蓍草：一种用来占卜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