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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 蓝

  随笔三篇



  古老的......


      一


  诗歌是古老的。
  写诗的人是一代又一代活在古老时代的人。
  宛如群山,宛如原生的、次生的森林,诗的吟唱在每一个朝代都延绵着它对人类的温存情感。
  宛如山花野草,宛如阵阵不知来自何处又吹向何处的风。



      二


  太阳每天都在升起。
  它照临的宫殿业已成了废墟。它照临的茅棚和烧陶人业已深埋于大地。
  它依旧将曙光涂在工业区的烟囱上,涂在各种车辆、机关的楼房上。当然,它一如既往地把金色的光芒铺拥向金色的麦田、古老的大地上。



      三


  诗歌的音乐永远不会停止,就像太阳一样。
  亲爱的歌手,你在重复着那首往日之歌,永唱永新的往日之歌。
  带着它,你行走在大街上,行走在各种交易的市场。时髦的人们嘲笑你,你却在怜悯他们。
  因为那过去了的,他们还从不曾拥有——无论是摇木铎的采诗官或是萨福的诗行;无论是甜蜜的草毒或是怀藏大地秘密的土豆、小草。



      四


  在一座城市罕见的瓦松上,在一个婴孩眼睛里的繁星中,依然有着令灵魂快乐起来的希望……哦,它们的黑夜,它们慢慢变化着的女神的脸庞,诗歌,每一个词都闪着宝石的光芒!



      五


  情人一样的——情人一样的忧伤,情入一样的歌唱。你置身于黑暗却歌唱着光明,光明使你走向更黑暗的地方。在那里,亲爱的歌手,作古怪而卓越的琴弦仍然能奏出震耳发聩的乐章。



      六


  古老,它的另一个名字叫悲伤。
  即使是古老的欢乐,也同样满含悲伤。
  它以每年从枝头绽出新的苞芽显示它古老的存在。
  古老,它有时在光明里,有时在黑暗中。更多地在黑暗中——我们最后慢慢落下的地方。




  只活一个夏天的甲虫




  离我住处不远的地方,就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冬天的时候,矮小的麦苗还在沉睡,一垄垄紧挨着,仿佛怕冷似的,直到大雪给它们盖上一层厚厚的棉被。


  那时。我常常很早就起床;也不戴头巾,顶着尖厉的小北风去探望它们。偶尔有一两丛麦苗钻出雪地;向我招摇着绿色的小草致意。田边的柳树上落着不少胖胖的麻雀,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我放轻脚步,怕把它们惊走。


  一开春了,麦苗在阳光下一天一个样地长高,它们的欢乐令我吃惊也令我心疼。因为春天很快就要过去了,紫色的树芽过一个晚上就伸展成毛毛茸茸的小绿叶,再过一天,就成了一面在风中呼呼飘动的绿旗。


  我看到麦苗拔节、灌浆,一穗穗怀孕,像不知道害臊的姑娘,向天空和农人们显示自己的骄傲和满意。这种时刻,我可以坐在田埂上,长久长久地闻着它们身体里散出的香味,与它们分享着慷慨的阳光;我可以什么都不想,轻轻跟它们说话,我知道这一大片麦田里的麦子都在听。


  我伸出一个手指碰碰它的腰,它忍不住欢乐地晃起来,那模样真让人忍不住要去亲它。有时候它也轻轻用叶片摸摸我的脸,仿佛知道我期待它这样做似的。


  麦子快黄的时候,飞来一些金黄的小甲虫,身上有美丽的黑点。它们爬上麦穗,捕食腻腻的蚜虫。我感到惭愧,它们毕竟能为麦子做点什么。


  我盯着它们看,这么小的生命,只能活一个夏天。这个我知道,于是我替它们痛苦,也替那些很快就被收割的麦子痛苦。


  它们知不知道自己的死?就像我知道自己的死一样?我无限伤感地望着它们,也望着远处的柳树和麦地上空扑噜噜飞过的麻雀。


  也许,它们知道这一切,不然为什么会把花粉扑到我的脸上,而小甲虫干脆展开它透明的小翅膀,飞到我的手背上,久久不肯离去。


  它们知道爱,它们喜欢,所以它们也知道自己活着的日子不长了


  我伤心地、更频繁地来到麦田,久久不愿离开。我知道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再也看不到这些麦子和甲虫,我就会永远失去这些亲人。更让我悲痛的是我不能挽留它们,不能为它们做些什么,只能来看望,来对它们说点儿话,而它们给予我的欢乐和安慰是无人能比的。


  那些小甲虫是多么安详、无忧无虑啊,它们飞到一株麦子上,抱紧麦穗,一会儿又飞到另一株麦子上,像是要一个个地吻别,它们这样做着,也把麦子们相互最后的致意一直传递到最远的地头田垄。


  多么从容的死。多么平静的风。


  我加入了这临终分别的队伍,我和它们一起拥抱、亲吻,互相祝福。


  我不能大声说话,唯恐亵读了这无畏赴死前的安宁。


  终于,开镰了。只一个上午,陪伴我许多日子的麦田被收割干净,天好像一下子又高了许多,大地上空荡荡的。甲虫们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就没有过似的。


  只有似曾相识的老麻雀起落在我的身边,只有老柳树孤单单地站在远处。


  我想,它们会消失,就像我有一天也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样。但它们曾活过,它们以自己的活证实了我的活。


  我见过你们,我爱过。




  散开的花束




      一


  在飞驰的大路上,车窗的眼眶盛不下大地的流动。
  几棵树。麦地和油菜花金色的念头。
  三月的生活就是雪、落叶。就是落叶后的夏天。
  就是爱恋中的人在未来向着身后——退着走。


      二


  山洞——让我讲一个故事。
  从前,一个山洞或者一口深井……注意听,开始了......
  地下的暗河。黑色的眼睛——黑色的闪光的玻璃窗口。
  黑暗中滴嗒的水声。
  ——安静,安静。注意听,开始了......


      三


  紫桐花和灰色的苦艾,
  郊外早晨的微风。
  呵,生活,
  你温存的劝说也来到
  沉闷的办公室里。
  而且那漆黑的木桌,
  那惨白的纤维稿纸,
  喃喃道出它们的家乡,
  泥土和坟墓下面,
  活着的幽灵的秘密——



      四


  四月,树叶开始变黑。
  而所有的黑都发出光芒。
  风在脚踩上围起漩涡,如果它遇到阻挡。
  天是那么蓝,死亡使活着的人感到幸福。



      五


  深夜。听——,是什么在响?
  风一阵阵轻轻吹过去了。


  月亮移向西窗。听——是什么在响?
  冥蛾在梦中科了一下翅膀。
  寂静压在嘴唇上。听——还有,还有什么在响?
  吉它挂在黑暗的墙上。



      六


  忍住的泪水和微笑都有让人断肠的感觉。



      七


  每天的、我的匆忙或平静的生活;每天的、早晨蒙蒙亮的窗口或半夜墙外传来的脚步声;
  我的办公室、梳子、锅铲;我的电视机前的瞌题和水池边半旧的搓衣板——我穿过这长长的暗道,它拖着我——野蔷额的光辉,春天的香气,深情的眼睛——每天的,我的无数琐事连接的生活,它拿一朵墙边的花儿——酬劳我。



      八


  雨声不是雨声。
  谁在远处伤心地哭?
  ——你藏在衣袖里的手
  在痛苦地颤抖。



      九


  这是米罗的《黑夜的女人》:
  她通体洁白,盛满白昼的虚无。但一只乳房深藏起黑夜,甜蜜,痛苦,神秘。
  光芒啊,把人们醒时的美梦留在她的双肩,只有一条线,像游丝——沿着它缓缓流出看得见的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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