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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蓝蓝访谈录

    蓝蓝/阿九



一.写作是为了留住记忆

  

阿九:谢谢你接受我代表《诗生活》对你的采访。大家都知道你的笔名叫蓝蓝,但和你认识10年来,我却从未搞清楚它的来历。

蓝蓝:我们可以慢慢来。我对什麽都没有把握,我总在怀疑中,对自己。我本名叫胡兰兰,但觉得要是老了还叫兰兰就好笑,所以现在就是“蓝蓝”了。

阿九:在《祖先》这首诗里,你还提到说村边有条蓝河。这不像一条乡村小河的名字,却像她的精灵。我提起这个事情,是希望你能迅速地想起你的童年,而我正想由你的童年开始。

蓝蓝:是的,这条蓝河到现在还是少有的清澈。

阿九:你生在山东还是河南?

蓝蓝:我出生在山东烟台的一个小村庄,我在那里度过了我一生最美好的时光。童年永远是我出发的地方。有时我觉得我的童年(对我来说它是宝库)比我成年后拥有的那些都多。

阿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童年,它和故乡一样代表了我们生命的根据和归宿。在《童年》这首诗里,你曾以自己童年的角色说:“我等着你,我有足够的耐心……”

蓝蓝:我的姥姥、父母和其他亲人给了我无限的爱,这种爱的教育影响了我一生——当然,我还不算太老。

阿九:我们正想试图由此找出你成为一个诗人的线索。

蓝蓝:这麽说吧,我刚学会写字,写的第一篇“作品”就是给我想念的姥姥的信。它是一个感恩的孩子对亲人的思念和牵挂。

阿九:感恩这个词特别美,因为它正好与赐福之美相对应。你生在一个乡村家庭里,但你有一个令人自豪的,开书局的祖先。你的父母是否因受到祖上的熏陶而特别重视文化?

蓝蓝:我的父母亲喜欢读书,他们还知道许多民间故事,这一切都使我感到神秘和好奇,这些故事可以寄托一个人孤独的心思。

阿九:我想你的童年应该是很平静的。我们不能设想在一个激烈的家庭环境里长出一个性格如此纯朴温柔的孩子。你的父母一定给你讲了很多故事。

蓝蓝:是的,我的亲人们大多性情平和,与世无争,对孩子和弱小者充满爱意和怜悯。

阿九:我在郑州、平顶山和杭州都听过你的故事。我不仅惊讶于你讲故事的水平,更惊讶于你的故事的数量。

蓝蓝:这都来源于小时候他们对我的讲述。我自己前几年也编了一卷河南民间故事集。

阿九:从你讲的故事的母题和内容看,我想这些故事主要是你母亲给你讲的。

蓝蓝:故事中保存了多少人间的梦想和愿望。我母亲是个有着丰富想象力的人,她有时讲述的故事常让我心神向往。

阿九:我们从这些故事的传达里,可以看到一个典型的中国母女之间母性的承传。这种美德的承传本身就是非常动人的。

蓝蓝:传递,我是这麽理解故事对人爱的教育的一代一代的相传。故事中有个与现实无关但更神奇、更美好的世界。

阿九:你的少女时代似乎是以招工开始的。是为了为家里分担经济,还是中学毕业后的自然发展?

蓝蓝:两者都有。我高中毕业时不满15岁,就进工厂做工了。那时我已经开始发表诗歌,不过数量很少。

阿九:是什么促使你开始写作?

蓝蓝:前面我讲过,我发现文字可以把你心中无法实现的梦想留下来,把你最美好的愿望安置到一个更久长的地方,从我给姥姥写第一封信起,我就迷恋上了写东西。尤其对于一个比较不太爱说话的孩子,这是一个自由的天地。

阿九:是的。相信每个作者都能体会文字的这种特殊魅力。在你的“童工”岁月里,什么事情给你的印象最深?

蓝蓝:一个是普通的劳动者他们的生活很苦,另一个就是我读了大量的书。书里的世界与现实完全不同。这让我感到痛苦。

阿九:除了人世间普遍的苦难之外,有没有特别触动你的事件?

蓝蓝:那就是我姥姥的去世。我看到了死亡。我开始感到恐惧、绝望。那时我才10岁。人终有一死,我无法接受。所以,写下来,留住它,成了我每日的功课。

阿九:抱歉让你再次回忆这些伤心的日子。写作是为了留住记忆。在《那样的死亡》里,你还提到过你的两个女伴的去世。“当第一锹土落在棺盖上时,我那充满梦幻和歌声的少女时代也被埋葬了……”

蓝蓝:那是我少年时最好的朋友。她们的死更让我……。怎麽说呢?我开始学会善待周围的人,珍惜与我有关的一切。因为这一切很快都会消失。


二.古老是爱的安身之处

阿九:后来你就到大学里,开始了你新的学生生涯,并在毕业后成为一个专业作家--我知道你痛恨这个名字。

蓝蓝:我大学时遇到了很多优秀的老师,他们指导我读了更多的书。毕业以后我到《大河》诗刊工作。

阿九:这是你一生的一个转折点。尽管可以经济上自立了,但你一直过着清贫的生活。我曾经拜访过你租的在近郊一个楼廊最顶头的一间小房间。

蓝蓝:我倒没有觉得清贫,有书看,有梦想,我很满足。读书使我知道,可以这样生活,可以这样要求自己。

阿九:那里面的破旧的书架、床、窗帘和家具。其实几乎没有家具。但书架上却摆着不少让人眼亮的书。在这样的生存环境你,是什么使你保持着内心的宁静,或者灵魂的富有?

蓝蓝:这个问题我没想过。每个人对生活的要求不一样,物质上我很少操心,倒希望自己是个能发现自己不足、无知的人。

阿九:你曾经说过:“朴素的生活如此昂贵,你必须放弃财产、享乐和野心。”你说的野心指的是哪些东西?

蓝蓝:比如名声,比如社会的承认等等。常常问问自己“我为什麽写作”,这对自己是必须的。写作不是竞赛。

阿九:很好。写作不是竞赛。可叹这个世代已经人心不古。我觉得你特别喜欢远古,正好你的专辑里选了《古老的...》这首诗,这是你自己选的吗?

蓝蓝:是我选的。前一段我还写过这样的句子:在这个时代,人人扮这鬼脸,我黯然神伤……;你可能也会感觉到,你如果在众人面前这样的话,你就会显得像个小丑。

阿九:我也注意到了这一句,并准备问你。黯然伤神在一张张滑稽的脸庞面前反而显得滑稽。所以,古老是对这个悖谬世代的证伪。

蓝蓝:古老是最有生命力的东西。它有着忧愁的缓慢的脚步,它的欢乐也含有忧愁的特征。

阿九:正如你说的,“古老,它的另一个名字叫悲伤。”

蓝蓝:我不知道我们的对话对别人有什麽意义,但对于我它的意义重大。所以,我喜欢你译的东方古卷上的那些诗、文。

阿九:古老在你的心目中意味着什么?面对时间的伤感,怀旧?对生命的依恋?古老的欢乐?明丽和优雅,童年和初民式的质朴?人与自然的和谐?

蓝蓝:我不想我爱过的那麽快就消失,古老是它们的安身之处。


三.最真挚的谈话是在“我”与“你”之间

阿九:在你的诗歌里曾数次提到过“忏悔”这个词。你觉得“忏悔”是什么?我们应该向谁忏悔?向人类自己,还是向神?

蓝蓝:……有一个形而下的神吗?我觉得人类的良知更严厉。我没有道德上哪怕一点点的优越感,人类的罪恶我身上都有。

阿九:威廉·福克纳说:“我拒绝接受人类的终结。”这反映了人对人性的坚持。但人类良知靠得住吗?卡尔·施密特说:“谁讲人类,谁就是想行骗,”又说“人性即兽性。”我想问一下,你是否会隐约地感到,我们一切的忏悔都应该是面对神的?

蓝蓝:是基督教的神吗?对人的复活我接受不了。但一个形而上的神我可能会接受,而这是基督教坚决反对的。

阿九:这就是你与一个基督徒的区别吧。这个问题我们可以以后再继续。

蓝蓝:起码,诗歌给了我想象力,诗使我能够对他人的人性中的东西有所体会。

阿九:是的,叶芝说,我们的心是靠幻想喂养大的。想像力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人性与机器的人工智能的差别。但,你相信灵魂和命运吗?你的创作虽然抒情性突出,但仍然能发现其中一种宗教感,或者说终极关怀。你如何看待横亘在时间和生命里的苦难?

蓝蓝:布莱克说过,所有被证实的都曾是想像的。灵魂、命运,谁能说清楚?我希望它是存在的。苦难是高贵的礼物,看你怎麽理解了。

阿九:苦难如果不是与天国联系起来,就毫无高贵可言。而苦难如果让人念起拯救,就苦有所得了。你很少在网络空间里发表对诗歌热点问题的看法,我们只是从你的写作手记里看到你的一些理论思考。

蓝蓝:我觉得最真挚的谈话是在“我”与“你”之间。面对很多人时,讲话是一件困难的事,因为每一句话都可能包含判断,而我经常对自己感到怀疑。

阿九:非常赞同。

蓝蓝:我觉得拯救只对个人有意义。

阿九:是的。拯救是个人的事,并只发生在个人身上。拯救是不能馈赠、遗传或世袭的。

蓝蓝:我对极端的道德主义感到怀疑,我想只能要求自己。

阿九:我同意你的看法。道德主义值得怀疑,道德理想主义更值得反思。


四.如果真有一个“你”

阿九:在你的诗歌里可以看到俄语和德语诗人的影响。在《去彼得堡》一诗里你说过,彼得堡就是一些人的名字:普希金、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也许还要给你加上一个:曼德尔施塔姆。

蓝蓝:我喜欢你上述列举的诗人与诗歌,俄罗斯诗歌是我小时候就接触到的。那是一块充满苦难的大地。

阿九:也许正是由于苦难,宗教和道德一直是俄罗斯文学的核心理念。你能再简要地说明一下你的诗歌受到那些其他中外诗人的影响吗?或者说,你还喜欢哪些诗人?

蓝蓝:法国的雅姆、乌克兰的谢尔古年可夫;西门内斯、阿莱桑德雷、索德格朗、布莱克、帕斯、米沃什、史迪文斯……还有布莱,虽然很多人不喜欢他。

阿九:这是一个迷人的名单,我很喜欢。你说过,“只有当写作者赋予事物以价值时才可以真正成为写作。”你一定同意将价值判断引入诗歌批评之中吧。

蓝蓝:那要看批评者有什麽样的价值观了。诗歌是“无用”的,它的价值我感觉只是艺术的价值。

阿九:确实,诗歌不需要具有功利性。但诗歌既然“无用”,诗人是否就应该被赶出柏拉图的理想国?

蓝蓝:我只是想社会学的问题与诗学不同。其实每个诗人在写作中都携带着巨大的时代背景,哪怕他只是在写个人的内心生活。其实在这个问题上我也很矛盾。

阿九:曼德尔施塔姆说,“一个民族是不能选择它的诗人的。”莎士比亚在谈到弥尔顿时曾说,那是英国的错误,因为“大不列颠不配受到他(弥尔顿)的阳光的照耀。”你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有伟大的读者才能有伟大的诗人。”

蓝蓝:是的,我还接着说过:但这两者都很少。

阿九:你的记性真很好。我相信,你自己既是诗人,也是读者。你认为读者对诗人意味着什么?他们左右你吗?他们统治并驱使你为他们服务吗?你觉得作者与读者间应该具有什么样的联系?

蓝蓝:至少我没有觉得读者会对我有支配作用。我为自己或者再多几个亲人朋友写作,我希望他们能喜欢。作者与读者能达到一种交流当然很好。不过,写作毕竟是个人的事情。

阿九:非常赞成。谢谢你抽空接受《诗生活》的采访,我和所有读者都感谢你。最后,我想再提两个“私人的”问题结束我们的谈话,一个刁钻的,一个幼稚的。

蓝蓝:没关系,请讲。

阿九:你的诗有一个特定读者吗?在你的抒情诗里常出现“情人”和“你”,我们对那一位都颇有醋意。你指的是对一个真实对象的沉默恋情(love),还是一种宗教情怀(agape),或者一种镶嵌在文本里的诗性幻想(fantasy)?

蓝蓝:都有吧。你知道,形象与真实完全不同,形象是人自己的想象产物,它有时与真实无关。但真有一个“你”该是多麽美好的事情。

阿九:最后一个问题简单幼稚而令人愉快:你能告诉我们,你的一双可爱女儿的名字吗?扫描照片里在你左边的是谁,右边的是谁?

蓝蓝:我太高兴回答这个问题了!右边的是老大,大名若雨(小小);左边是老二,大名若牧(豆豆)。她们已经知道很多《诗生活》上诗人的名字了。

阿九:那我替他们谢谢她们两个!也祝你平安喜乐,创作丰收!

蓝蓝:前几天阴历七月七,就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是她们的4周岁生日。

阿九:祝她们生日快乐!

蓝蓝:谢谢阿九,你一直是我感到骄傲的好朋友。也谢谢《诗生活》,给我这样一次粉墨登场的机会,虽然我也不是什麽“人物”。再见。

阿九:谢谢你!我认为你是。


2001.8.30


【本稿为诗生活特约专访,转载务请注明作者和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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