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之璞·旅行作业

1
我的地点状语：南京，
一种官话使这个词有力。
身陷火炉，中午一点时
丹枫雨露酒吧拯救了我
冰柠檬茶迅速见底，吸管里
发出不耐烦的声音，而
角落处的南京人继续着牌局。
白纸黑字的博尔赫斯渐渐
分不清南方和北方，
睡着后我决定睡觉。一串梦。
两点半我醒来，恍如隔世
但不见金粉气。揭开帘子
北京东路露出了逼近四十度的汗滴
于是拜访鸡鸣寺的计划无限期推迟

2
残梦依稀，因此
一路的人造冷气飘起了小雪。
高速公路的另一侧是
艳阳和绿油油的农家乐
化肥洋楼催化着新农村。
我忽惦起了粗线条的北国。
打一个伤感的呵欠，
还来不及分泌眼泪，
邻座便用攀谈让我第二次清醒。
沃尔沃会正点到达，座椅会长硬
我们呢，会批判社会
相互提防，缩紧
最后下车，被上海的无理数包围

3
或许你有相同的经历：
旅游鞋已足够狼狈，地图
却暗暗加速。为什么
不在水边的绿地躺下？

我决定不走了，不走了
躺下，观察梧桐的叶脉中的光线
探究身底的动静。
游客们正认真地拍照，将
艰苦的笑容交给柯达、富士
景点的好名字折磨着他们。
可我不走了，我躺着
并开始幻想：如果被抛到水里，
我会浮起来，然后
漂得非常非常远

4
越走越快，被日程驱赶
我向陌生的城市道迟到的早安
学会尊重未来；双眼的镰刀
收割着崭新的惊奇——

猛地我
回过头，并认定这一举动毫无理由，
仿佛历尽的一切经过了过滤
向我伸出了多情的手指。
我回过头，恰如道别
仿佛害怕失去一首歌
仿佛在前行的时候，
她就站在我身后

5
欲把西湖比西子
苏堤上，让我继续这比喻练习
把波光比作叹息
把远山比作某女生的眉黛
但应将柳色和草地比作谁的皮肤？
不宜说出。
把西湖醋鱼比作诚斋的对偶句
把龙井茶比作一部清丽的电影
还有，把杭州的高温比作
一次“不可逆转”的恋爱……
我呼吸着西子的潮湿，眼前
竟出现了另一个远方少女的近景
而尽管望湖楼的商业味粘起了树荫
也不能背对不经意的斜雨
已是湖滨的黄昏了
卡路里和硬通货消耗殆尽
练习到此为止吧。不过，
或许，应把这一天比作
片刻的迷离……
……和难言的思念

6
错误的归程票，我等同于货物。
列车给空气以重击，惊飞一小把假日
驶向光的峡谷。摩擦生热；
车厢的桌子放不下爱情传奇和幻想。
银轨聚成一点：“我们伟大祖国的心脏……”
二十小时的禁闭，只见
电线杆编织平凡的迷阵。
命中盛夏，命中距地表一米的干燥
我和首都北京
谁的密度更小
20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