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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剥 夺
  孙磊
我们已经无法回到自己。
                 ——题记


我要离开这儿了,拔掉
电插座,带上门。妻子在
收拾儿子的尿布。早上五点,
大街上空荡荡的。18路公交车
醉醺醺地跌过来,里头
只有十来个孤独的人。
现在是冬天,又干又冷,
从气候上讲,我无法期望
一个明朗的未来。


一面巨大的房地产广告,让我
猛的打了一个冷颤,它几乎
吞噬了整个飞机场。我狠狠地
骂了一句,就朝售票厅走。
手提箱里的洗刷用具,有节奏地
响着,它们和德彪西一样
让我着迷。票永远是单程的,
如果有放大镜,除了火山灰或辐射尘
还能在上面看到一颗流星。


我喝了一杯咖啡,买了一些
一次性纸巾和阿司匹林,
在候机厅的落地窗边,找了个
位子。取出本过期的《当代艺术》,
边读边写札记。我知道
我必须写得很严密,不能
虚掩着身子,以免
词语离开时顺手摸走我的
热力,像从烟盒中摸烟。


机舱是斜的,微微上倾。
我有些耳鸣,在飞机离地的
一刹那,仿佛有一艘破冰船
在我巨大而温暖的躯体里行进。
碎裂声轻缓、持久。于是
我扣上安全带,摘下眼镜,把它
和安眠药一起放在手边。
开始小睡。电流在我的脉搏里
渐渐止步。


左翼是大海,祖国在我的右翼
活着。醒来时,我觉得这些
都空无而崇高,没有空姐的腰肢
实在。她端来一杯鲜橙汁和
两块奶油蛋糕,身上有一种桉树味。
我深吸了口气,并用这口气
进完午餐。当那桉树味从腹底
反涌的时候,就俯下身子
低低地咳出一片微茫。


一着陆,我说话的密度就
突然变了,目光也改变了焦距和
焦点。出租车驶出了我的边界,
将我扔在一家小旅馆。那儿是
老城区,周围一片片工地。
服务小姐噼里啪啦说些话,我也
跟着噼里啪啦地回答,除了我们
其他人都沉默着,沉默得
坚决、冷峻,像一根根针。


我将行李一放,就奔向
电话。明天上午十点,
定价钱,签合同,好的。好的。
而我有点热,把毛衣脱了,
换了拖鞋去洗澡。半途电话响了,
湿漉漉的,一个小姐。多少钱?
好吧。夜里,看不清她的脸,
我很疲惫,草草了事后,
她擦得很仔细。


我准时到达饭店。客户晚两分钟。
他比小牛肉排难啃,好在有酒,
但侍应生倒酒时,洒了
客户一身。客户大声呵斥他,
而他并不惊慌,谨慎地
收拾。撸袖子时,我看到他臂上
有一个用烟头烫的
法西斯徽标,客户立时
就默不作声了。


一个人的文身惊散了
大笔财富,混杂着燃油、湿气
和体臭。现在,我的额头荒凉,
思绪只有160马力,最高时速
5海里,吃水仅仅半米。
只好停泊在旅馆,扭开电视,
高棉、阿富汗、塞尔维亚的硝烟
呛得我喘不过气来。连忙换台,
一个总统说:人是没有清白的。


第二天,我起得很晚,女店主
送来报纸。在报纸边页上,我记下
她的名字和房间。窗外,
压着一层云雾,浓密、膨胀、低沉。
但我仍外出,转了一整天。
只买到一把匕首,傍晚时分,找到
那个侍应生,黑暗中放了
他的血。而他臂膀上的徽标,已经
换成一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十一
那夜,我仍雄欲勃勃地
醒来,把匕首仔细
洗过,放在女店主的枕下。
她睡得正香,我就走了。
墙上,有几幅波那尔
和几枚零星的图钉,它们
若有所思地闪烁,执拗、无形
而细巧。带着我们疯狂扭动时
极端的温度。

十二
敲门。飞行途中的疲倦,
被开门声一下子掐灭。
妻子笑着:您有事吗,先生?
她身后,儿子和一个陌生人
在玩积木,一个长得与我
丝毫不差的陌生人!您有事吗?
哦。呵。我只想看看。我。
我听到了笑声。真的。只想看看。
然后,我就走。

200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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