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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笔5篇
   李元胜
半年只读一本书

  读书是一件危险的事,因为你有可能会遇到好书。
  一本被随手翻开的好书,犹如裂缝重重的大堤,有巨大的东西正从里面决堤而出。你永远不知道,它将会裹挟着你,把你带到什么地方。
  15年前,我坐在重庆大学的校园里,一不小心打开了一本书,绝没想到会有什么后果。书里有里尔克的诗,那寥寥几句诗后面,隐藏着一场诗歌的洪水。在以后的岁月里,它轻易把我从未来工程师的队伍里,冲到了拥挤的文人圈中。
  好书还有可能是一个深渊,你在阅读的时候,其实也被一种强大的力量吸了进去。你将被捣碎、扬弃又重新组合成一个全新的自我。好书就有这么强的改造能力。你要是没有足够的准备,一本接一本不喘气地阅读好书会使你成为永久的碎片,你也许会博学而深刻,但不再有完整的自己。
  好书使你更清醒,更疼痛,迫使你参加精神的交锋。这么说来,读一本好书也就意味着进行一次没有围观者的决斗。
  如果你是胜利者,你会发现有一种东西,在阅读的过程中已经悄悄加入到你的生命中。但是假如你没有足够的力量,好书就会是一场灾难。它会在未来的日子沉重地压着你,让你始终没有信心直起腰来。

  以我的身体和思考的能力,我想我半年只能读一本好书。
那么,为了安全我们读什么?当然是读平庸的甚至是糟糕的书。平庸的书举目皆是,我们拥有一个庞大而勤奋的制造平庸的队伍。
  我敢说,一本愚蠢的书会比一本机智的书带给我们更多的快乐,那像泉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出的愚蠢真让我们忍俊不住,让我们感觉到自己又聪明又深刻。
  我们就会在这样的快乐中无忧无虑地活下去,用这种方式忘记疼痛,忘记光阴的流逝。 

背叛的故乡

  我一直认为,故乡是存放回忆的容器。
  对于在另一个城市里生活多年的我来说,已逝的童年和少年生活早已模模糊糊,像弄乱了的线团。而故乡那些普通的山丘和街道,却充满了往事的细节和线索。只要我身处那些熟悉的景物中,一切被时光抹去的东西,就有可能重新从记忆深处凸出来。
  这种幻想我持续了很多年。我脑袋里存放着一个清晰的故乡的全景图:横跨田野上空的引水天桥,弯弯曲曲的土路,甚至每一棵树的形状都完好地记录在这全景图中。如果我进一步深入到它的某一个角落,我还会情不自禁地回忆起更多的东西,比如各式各样的声音、风的气味等等。同样的,我的童年和少年生活也就附依在这幅立体的全景图中,我无法把它们带到这个喧闹的城市里来。
  由此带出的一个错觉是,许多往事和我只有一种物理空间的距离,只要我驱车数百里,回到故乡,就可以轻易地修复我对早年生活的记忆。
  多年以后,我终于回了一次故乡,那个窘迫、简朴而天然的小镇不在了,代替它的是一个夸张、虚荣而又生气勃勃的小城。全新的建筑和道路横陈在我的脑袋里,彻底搅乱了我遥远而脆弱的回忆。
  我呆若木鸡地站在这个陌生小城的边上,那些熟悉的土路和线索全部断裂了。事实就是这样,故乡在背叛了它的昨天的同时,也顺便背叛了我。
  这一次,我终于彻底地失去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时代。

解 释

  在印象中,我的早年生活也许过份拘谨而紧张了一些,好像正是因为如此,才有了足够的时间和需要来组织丰富而狂热的幻想,使太枯燥的经历不至于像旧布条把年轻的心越缠越紧。世界有两个,一个是我的身体行动其中的世界,另一个则是把前者交给我的东西打碎,按照自己的需要重新拼接、变形而创造出的世界。两个世界之间只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联系或对应。
  在很长的时间里,后者是我用胡思乱想建造成的供自己休息的港湾,它的意义仅仅在于用一些幻象使自己在生活中安静下来。我认为这是人类的一种为自己提供安慰的美妙的本能,就像在人生漫长的途中,有谁预先准备了一片林荫,供我们这些匆匆的路人得以歇歇脚,整理整理自己业已凌乱不堪的衣衫。但是这种建造工作在缺乏条件又毫无节制的情况下潜藏着一个危险,我们可能疏远了内心以外的天地而被困在自己创造出的精神世界中,这是病态的而且容易导致毁灭,就像修建在流沙之上的楼房,最终不免倾倒在黑暗中。
  如何说我过早地意识到了这个危险,就多少有些夸张了,我只是在无意识中摸索着这天真而奇特的世界的出口,想把自己找到的一些东西带回现实生活中去。但我的才能或者力量都不足以做到这一点,如同在大江的激流中,势单力薄的我无法把自己的独木舟靠近并系到岸边的礁石上一样。
  两个世界彼此排斥地存在着,我无法把它们连接起来。我总是顾此失彼,在两者之间矛盾重重。于是,我自作聪明地把它们区分开来:这是现实,一个由大大小小的因果链编成的非常结实的现实,我就在它变化的物质和温度中生活;这是遐想,一副为自己私下准备的翅膀,只要把它展开,它就会暂时把我带离现实的大地,在云朵间越飞越高。
  把后者看成现实的影子,是最容易做到的一种解释方法。  但是这由来已久的傲慢和偏见是否还能继续令人信服?至少我不再可能把自己囚禁关这种想法的栅栏里了,因为10年来的写作生涯教会了我如何在黑暗中摸索到幻想世界的出口,并把那里的花朵带回到现实中来,有趣的是,这些花朵正是我们理解身边的世界的重要依据。
  两个世界奇妙地重叠在那些源于一时兴会的漫不经心的诗句中,它们互相支持着组成了一个无限空旷的天地,一片叶子落下的过程就这样包容了自然界的全部沧桑。现实的重量减轻了,我们看到其实它也处在永无止息的飞升之中。我们日常的工作和行动就这样涌现出了意义,而我们的美妙遐想同时也成了一次登高远眺,从各自的陋室里看到了浩瀚无边的生活和死亡。 

我从来没有飞过

  最近有点害怕做梦。不知从何时开始,我的梦中出现得多的情节和人物,几乎都来自八十年代,与今天无然无关。一个人做梦时是会忘却年代的,我在八十年代的时间里活着,说着疯疯颠颠的话,而整个九十年代的经历,对我来说,竟像从未发生过。这样,当我从八十年代的时间里醒来,尤其是,被另一个世纪的电话铃活生生地吵醒,我总会有一种强烈的不适应的感觉。接着,就会有一种深深的失落涌上心头,那些情节和人物,又重新缩小成记忆深处的一些细小的斑点。我害怕一再经历这种撕裂的过程。
  当我坐在白天的光线里,身体里似乎还挂满了八十年代的蛛网。我知道,在我做梦的时候,我不是想象,而是缓慢地钻进了回忆的深洞中。多数时候,我没有时间来细细体会,我只能飞快地起来,几把扯掉这些蛛网,把脸埋在温水里,让脑袋能清醒清醒--我是个上班族,只有清醒才能让我能经受又一个白昼的冲刷。
  好像有谁说过,一个人总是陷入回忆的时候,就说明他开始老了。如果这是真的,那我5岁时就已经老了。因为我5岁的时候,最喜欢拉出家里的某一个抽屉,那里面,放着我的旧物--出生后陆续玩过的东西。对一个5岁孩子来说,这个抽屉,便装着他的整个往昔。我喜欢一样一样拿出来,回忆曾经是怎么玩它们的。当然,现在想起来,常常是爸爸妈妈在旁边不厌其详地提示--一个5岁孩子的回忆里,有许多是他们的快乐。
  同样是回忆,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内容。5岁孩子的回忆,就像草叶上的露珠,是一团滚动着的透明。而一个临近四十岁的人的回忆,却好像一条不断分岔的路,有的伸进晴朗的一天,有的则在绵绵的阴雨里缓慢地延伸,有的则穿行在纷飞的落叶里。
  从一团滚动着的透明,到明暗纠缠的看不见底的莫测,这中间,有我的成长,也有我的写作。所以,我的写作与回忆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有时候,写作像是在探寻着回忆的边缘和深度,有时候,写作又像是一个人想摆脱回忆的努力。我并不清楚,自己的写作更多地倾向哪一边。我宁愿干脆把写作看成是一种白日梦,一种用文字进行的回忆。
  八十年代,我的写作像是一种无法停下来的狂热训练,我迫切地想知道,一个人在语言里究竟能干些什么。我有这样一种感觉,语言是无所不能的,只要我愿意,语言总会在某个时候能让我变得更轻,甚至,让我飞起来。九十年代,我的写作慢慢转变了方向,我只是想越来越具体地知道,什么是语言所不能的。这两种方式其实并不矛盾,都是在试图探测一个人所能照亮的地方究竟有多大,或者说,一个人的回忆的边缘究竟离他有多远。
  我在5岁时就老了,而现在,我变得更老。写作和无法避免的长梦都让我深陷在回忆中。语言没有让我飞起来过,今后也不会。它只是死死地拽着我,让我在自己的存在中,下沉,再下沉,一直下沉到光线无法照到的漆黑里。
  一个人活着,增加着自己的回忆;一个人活着,又不得不被越来越多的迷茫和梦围绕。在这过早开始的衰老中,在这由回忆一层层紧紧围绕着的中心,是我的真实而具体的存在。是我自己选择了这项工作,在自己存在的漆黑中挖掘。作为报答,它使我自始自终浸泡在挖掘的乐趣中,从而在白昼里无所畏惧。

拾叶者的独语

  我有着爱记卡片的习惯。读书读到妙处,就像感到眼前一亮的时候,或者在一次突然袭来的冥想即将飘逝的时候,我常常随手把一些简短的词句把自己的印象写在卡片上。
  时间一久,卡片就越来越多。于是我就可以在某个无甚趣事可做的日子来翻看、整理它们了。我觉得它们代表着我在某些时刻那些或者舒卷有致或者浑如一团乱麻的心境。有的轻盈如羽毛,好像我在端详中的一点无意的叹息,也会吹得它们凌乱地四散飞走;有的又过于沉重,是我曾经无法从心里取下来的那些重负,日过境迁,而当我重新读着某几张卡片,又惊异地发现它们仍然压在那里,仅仅是狡猾地改换了面目和名字。
  我有时用漂亮而整齐的纸片,有时也顺手剪下手边的较硬的信封之类的来做自己的卡片。它们同样是我的落叶,但不总是互相解释、互相衬托,共同发出某种光芒;有时也互相矛盾、互相抵毁,仿佛怀着敌意默默对视。这使我通过整理它们来修复业已消失的昔日之我的企图经常归于失败,因为这些卡片并不呈现出一种明显而完整的秩序,它们虽然曾经是我思想的活着的闪耀着的部分,但毕竟在摘取的过程中被强制带离开了当时的场景,成了残损的碎片,要找到它们所牵连着的浩茫天地,无异在一片被夹在笔记本里干枯的树叶上,推敲某片树林在上一个秋天的动人颜色,这不仅是对智力,也是对记忆的一次考验。
  但矛盾也罢,干枯也罢,雪泥鸿爪,总强似水洗后的无迹可寻。毕竟它们真实、并不为取悦它人而戴上小小的面具。人生漫长,落叶无限,我们的思想如不断奔涌的河流,既有划过夜空的闪电的亮光,也有迟钝而幽暗的阴影,光与影,轻与重,愉悦与忧伤都在交替着出现和消失。抓住它们,让它们的某些部分得以在薄薄的卡片上留驻,我就可以乘着这些奇妙的纸片,掠过时间的断裂处,再一次游历从前的风景,借着这些只言片语发出的微弱的光,在遗忘的黑暗中吃力地辩认出破碎的过去,并把它的各个部分重新连接在一起。
  我承认,对我来说,这种独自审视的意义甚至超过了卡片作为工具的价值,这过程其实也是一次快乐的对话,我不是单方面地对它们进行赞赏和批判,它们也像镜子一样映出了今日之我的面目,令我出汗或者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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