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胜,男,1963年8月生于四川省武胜县,1983年8月毕业于重庆大学,现在重庆日报副刊部工作。1981年开始诗歌创作,在《诗刊》《星星》等20余种文学刊物上发表过组诗,诗作多次获奖并入选20多种诗选和年鉴,出版著作有《李元胜诗选》、《城市玩笑》(长篇小说)、《都市脸谱》等,曾出席全国青创会和诗刊社主办的"青春诗会"。
纸质的时间
在望不到边的书架上
排列着我的记忆
看不清是书脊,还是
没被黑暗完全埋住的旋梯
这些苍老的纸质建筑中
汹涌着的只有时间
那些威严的年代,仿佛
凌乱的船队,被越冲越远
伫立在一本书边缘
悬崖边的遥望,我看见
斑驳的身世,又薄又脆的人群
我看见的辽阔比大海更宽广
一页纸,遮住的是一座空山
打开书便有风雪扑来
从一个灵魂开始的漫长冬季
至今仍未结束
1998年3月25日
一 天
他写下看见过的阳光
尽管在信笺周围
乌云翻滚
他向经过窗前的街道点头致意
他遥望晚霞
惊奇于它和爱情
有着如此相同的色彩
他抽出信
撕掉想要寄出的白昼
最后,他只剩下
一个需要重新推敲的夜晚
1998年4月11日
这么多的人
这么多的针在黑暗中闪烁
这么多的人
坐在阳台或者家中
把大海挽在自己的手臂上
天空啊
我一定要向你微微敞开
这么多的人坐在云朵上
这么多的人
坐在我心中
沉默地缝着破旧的大海
1998年5月6日
在夜色中行走
在夜色中行走
有时脚步会渐渐吃力
仿佛一张移动的拖网
里面的东西越来越沉重
这正是我所害怕的
到了早晨
如果松下肩上的网绳
谁肯接受
我满载而归的黑暗事物
1998年12月27日
纪念的空别针
这个下午
没什么值得特别纪念的
不过是风的手指
使劲地掏着这栋楼的砖缝
不过是楼上老人的破口大骂
突然中断,两分钟后
楼下的年轻人
恭敬地送上来他的牙齿
不过是一个孩子的哭
被风撕成一缕缕细线
又拉住所有竖立的耳朵
不过是情人牵着的手
在人面前,惊慌地松开
没什么值得特别纪念的
不过是这些司空见惯的手指
在下午的黑暗里摸索
在使劲地掏着我骨头间的缝
不过是我手里紧捏着的
这枚名叫纪念的别针
格外刺眼地空着
它不能别住这个下午的任何东西
风正把所有的内容
从它弯曲的夹缝里带走
1998年12月27日
我的儿子声音嘶哑
我的儿子声音嘶哑,双脚
使劲朝上面乱蹬
他的哭显得如此重要
仿佛整个天空
都已赶紧围拢过来
我坐在旁边,微笑着
羡慕地望着他
我有比他充足十倍的理由
却不敢像他这样
全心全意地痛哭一场
1999年1月8日
当一个人还很年轻
当一个人还很年轻
他写的东西,会奔跑
会像豹子一样
把藏在黑夜里的人追逐
当他已经年老
写的东西,变得安静
像一面不说话的镜子
只用微弱的光
照着周围的人的空洞
1999年1月29日
烟雾飘过我的窗前
烟雾飘过我的窗前,我意识到
写作是危险的
我看到他的笔
正制造一起飞机失事
那些字焦黑,紧紧地收缩着
像不再挣扎的残骸
从空中滚落到雪地上
我看到墨水蔓延成火焰
他的明亮的仇恨
他的手,在方格稿纸上空
扣动了扳机
当一切归于平静
我看到他的眼泪
看到他撕碎的纸片
仿佛薄薄的冰块
孤独地飘浮在他的血管里
1999年4月18日
走得太快的人
走得太快的人
有时会走到自己前面去
他的脸庞会模糊
速度给它掺进了
幻觉和未来的颜色
同样,走得太慢的人
有时会掉到自己身后
他不过是自己的阴影
有裂缝的过去
甚至,是自己一直
试图偷偷扔掉的垃圾
坐在树下的人
也不一定刚好是他自己
有时他坐在自己的左边
有时坐在自己的右边
幸好总的来说
他都坐在自己的附近
1999年10月27日
翻书的时候
翻书的时候,我的手
总是被夹在里面
翻书的时候,我听见了
骨折的声音
薄薄的书页,会突然
变得像倒下来的片片石磨
还是手转眼枯萎
像整个白昼,迅速
退缩成落地的一页日历
薄薄的书页
遮住已经变小的故乡
埋藏了朋友,又把
眼前最后一点黄昏的颜色
无情地卷起
翻书的时候,天空在弯曲
树木在不由自主地旋转
翻书的时候,只要我屏住呼吸
就会再次听到
很多东西折断的声音
1999年11月11日
几乎停滞的白天
白天会用它
几乎停滞的速度
来折磨企图做白日梦的人
无法闭上眼——
喧哗的城市
会把它的全部重量
死死压在我的耳朵之上
我可以翻身坐起来
重新呼吸司空见惯的东西
却无法说服自己——
一生如此短促
而一天又是如此漫长
1999年12月4日
身体里泄露出来的光
我缝上线的皮肤
像墙的裂缝
刺眼的光从里面泄露出来
把四周照亮
为什么是这新鲜的伤口
为什么是这阵阵袭来的疼痛
在帮助我
看到更多的东西
为什么我喋喋不休
却没说出一句话
为什么我的眼眶里
转动着的始终是一块石头
这难愈的创伤
像一根点燃的灯草
它的那一端
浸泡在被我忘却的存在中
2000年1月4日
回 答
我是那个悲泣的人
是那个等待渡船的人
我是那个幸福的人
春天的花粉全在他脸上
是那个绝望的人
乌云的阴影已经快要遮住他
我是那个走在街上的人
我是那个跳舞的人
逃亡的人
我在悲泣着,幸福着,逃亡着
我是他们中的一个
也是他们的总和
这么多个我在悲泣着,幸福着,逃亡着
在身不由已地包围着什么
像桌布四周激动的花边
那中间的正是我从未经历的
现在快了
2000年1月5日
致 敬
或许
我们应该为那些被关起来的疯子
脱帽致敬
他们脆弱的神经
就好像是这个时代的保险丝
是它们的发红、熔化
使我们得以幸存
在他们没有回到
昔日的生活里之前
我们只得继续呆在
连成一片的黑暗中
2000年1月7日
孩子张开的小手臂
那摇晃着站起来的孩子
跌跌撞撞走过来了
阳光照着他几乎透明的脸
他张开着小手臂
像是想要抱住什么
我敢说他张开的小手臂
比所有成年手臂加在一起
还要有力
所有吸引他的东西
花朵、楼房和整个人类
都被他紧紧地抱住
我们必须谦虚地
交出暂时管理的天空和大地
我们的骄傲要他来认定
而我们的恶行
也只有寄希望他能宽恕
2000年1月25日
一定有......
我的猫喜欢仰着头看我
它睁圆眼睛,一动不动
像是尽量想理解
眼前这一个能活动的东西
而我分不清猫和猫的区别
它们有着同样的声带和表情
死去的和刚生下来的猫
简直像轮流使用着同一个身体
它绕着我打旋,却嗅不出
我手里《航海记》的浓烈腥味
它奔跑着,像一盏
跌跌撞撞的灯
周围是它无法照亮的黑暗
和我们一样古老的猫呵
所有比猫更微弱的生命呵
我们活下来,轮流使用着
各自大致相同的身体
我们一定共同构成了某种河流
或者乐谱
多少年了
就像栖息在同一棵树
高低不同的枝桠上
一定有很多不被理解的黑暗
一定有巨大的开始和结束
只是,这已超出了
我们所能思考的范围
2000.12.7
风景:红池坝
原野上铺满了花的尸体
那惟一的树
用光秃秃的枝条
独自支撑着浑浊的天空
农人的小屋太旧了
命运的手还不打算放过它
微弱地颤动着的窗户
是它使劲抠着小屋的指甲
两个背着书包的孩子
比梦境还要新鲜
在草地上奔跑着
风把他们的声音扯碎
整个下午,整个红池坝
没有别的
只有这些细小的玻璃丝在飘浮
2000.12.10
每次经过这条街
四个清洁工在扫地
三个男的,一个女的
他们经过的地方
尘土扬起,落叶打旋
街道像一棵
正被扯去枝叶的树
每次经过这条街
我都这样训练自己
放下杂念,全神贯注
研究刚刚看到的细节
每次,我都提醒自己
要走得迅速而从容
就像是一种竞赛
不管准备得多么充分
经过这条街时
我仍然常常是失败者
记忆总会突然追上我
让我眼前一阵阵发黑
2000.12.11
风景:西院的下午
缓慢的半透明的风
像胶质的液体在流动
被裹挟着的行人
显得沉闷﹑笨拙
永远在自己的身体里挣扎
光秃秃的枝条
发出微弱而尖锐的噪音
来不及清扫的水泥路上
薄薄地铺着层树叶的骨架
它们清晰的破碎声
在行人脚下响起
长椅上,一个老人
像是坐在一面镜子面前
他的边缘已开始融化
慢一些,让我能估计出
人们融化成稀泥的速度
2000.12.13
风景:阳光下的长亭
天空像一块发蓝的玻璃
它明亮的裂缝
散发着冰糖的气味
那个等待已久的年轻人
有些晕眩地笑了笑
他试图站稳脚跟
在一个姑娘形成的波浪面前
举着鸟笼的独身老人
从他们中间穿过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
撞上了一股又甜又腥的东西
整整一天
他都被卡在那一个瞬间
像一个蜷缩多年的纸团
被粗暴地展开
他必须面对真相
他不是一个悠闲的遛鸟人
时光已搜刮走了一切
他不过是一张
忘记了甜味的空糖纸
2000.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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