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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诗人李元胜答客问
李元胜
1999年11月4日,重庆,访问者陈建平根据录音整理。
■访问者: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写诗的?
■李元胜:我在《李元胜诗选》后记中谈到过这个。是1981年开始写诗的,那时我在重庆大学读书。好像是在考前复习的间隙里,我坐在学校的一块草地上,四周很安静,好像突然就想起几句诗。看看四周无人,我就从书包里掏出纸笔,把诗句记了下来。
■访问者:为什么看看四周?
■李元胜:担心有人看见,写诗这样的东西,又是第一次,怕人笑话。
■访问者:你一开始就意识到自己有写诗的才华吗?
■李元胜:我想都没敢想过“才华”这两个字。不过,当时已经读过很多诗。我觉得自己能写出比那些发表了的诗歌更好的东西。而里尔克的诗,让我很兴奋,里面像有一种魔力,让你读了以后,产生很奇怪很陌生的感受。我渴望自己能写出像样的诗来。
■访问者:我研究过你的诗选,好像并没有那个时期的任何一首诗,最早一首是1986年写的。
■李元胜:(笑)事实上,我希望读过那些诗的人都已经把它们忘得干干净净。这可能并不对,或许很多人都有过令人脸红的开始,展览它们是需要勇气的。这说明编诗选的时候,我很在乎别人对我的诗的评价。
■访问者:你认为1986年后写的诗要比以前好?
■李元胜:我1983年大学毕业,经过几年工作,许多事情,有了自己的想法,我不必再去模仿别人的作品。所以,我认为从1985年开始,我的诗里才真正有了自己的东西。我就写得更有兴趣了。
■访问者:这真有意思。据我所知,许多校园诗人离开学校就不再写诗了,因为社会生活让他们不再有浪漫的兴致。
■李元胜:你说得很对。不过我的许多诗并不源于浪漫的兴致。我通过诗来整理自己的感受。这就像是一种特别的日记。我企图通过写诗来找到生活的意义,通过写诗来理解生存,理解生与死。
■访问者:我特别喜欢你在那个时期写下的短诗,你知道,我在评论(注)中讨论过它们。我认为它们非常单纯、乐观、清新。有一首叫什么,好像写道“我们深处有一种欢乐向上的东西/它使包围着生命的一切/永远令人惊奇”。我记得我写道过,你的作品里有一种天籁之声,在那个时期就已经有了。
■李元胜:你说的那首诗叫《惊奇》,曾经发表在河南的《大河》诗刊上。其实,直到90年代初,我的创作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主题是呈现存在的美妙,主要是细致、天然的短诗。有代表性的是《另一个有相同伤口的我》和《玻璃箱子》两部诗集。另外三部诗集,像《独白与对话》偏重于对传统的品味,《给》(又名《花剪与玫瑰》)是抒情诗,《众生》是一个例外,它是反讽的。
■访问者:你有一首诗,叫《他们》,是《众生》里的吧,我记得二十多行诗写了十个人,很尖刻,也很棒,就是不像你的风格。
■李元胜:其实就是我的风格,只不过,在那个时期,它们是分裂的。我在同一天写下它们,又把它们分开,放到不同的诗集里去。
■访问者:这说明了你的矛盾。在那个时期,你强调世界的色彩明亮的部分,阴暗的不过是前者的陪衬。你很少动用自己的愤怒,要是动用了,你会小心地把它们放在一边,就像你把这类的诗选到《众生》里去。你或许并不真正喜欢它们。
■李元胜:我喜欢那个时期,所有的东西都让我感到清新,让我入迷。我说过,写诗的时候我只是个记录者,记录你所说的天籁。我其实也没什么太多的愤怒可以动用。生存是一桩令人心惊的事情,它呈现无穷无尽的变化,最初感受到这些的时候,你会震惊,会心痛,但是不会愤怒。所以,就是我的《众生》,只不过处理的是作为社会的人的精彩和幽默之处,我写下它们,是觉得有的细节非常好玩。但总的来说,它们不是我的兴趣所在。其实,我对《众生》里的不少诗还是满意的,我至少在几个不同城市的诗歌朗诵会朗诵过《他们》,效果不错,听众能轻松接受它。
(录音机问题,从此处中断几分种,部分内容未能记录)
■访问者:你曾经说过,写于1991年的诗集《迟疑》是你偏爱的,它和前面的有何不同?
■李元胜:《迟疑》和另一部诗集《光与影》一样,一半以上的诗作,同样潜在的主题是关于写作的。对写作的信任,对写作的迷信,对写作的怀疑以及悲剧性的骄傲等等。在这里,写作可以看成一个比喻,人类活动的比喻。我认为在写这两部诗集时,我形成了更明显的李元胜式的抒情方式。
■访问者:老实讲,我在读到你的《光与影》时,我有两种矛盾的感受,一是对毫无杂质的写作艺术的陶醉,其中有理性和感受的美妙结合;二是这个诗人恐怕已经走到了尽头,他如此偏执、精致、贵族化,就像某个高贵的王朝的最后一个倔强的背影。我记得我给你写过信,毫无保留地谈到这点。
■李元胜:很感激你那封坦诚的信。你的批评不像现在这样委婉。而且我在回信时说过,我不会再写诗了。我也真的以为自己不会再写诗了,所以,出版社让我出诗集时,我竟选用了《李元胜诗选》这样的书名!
■访问者:你有几年没写诗?
■李元胜:从1994年至1996年,这三年几乎没写诗。
■访问者:你为何又重新开始写了呢?我对这个问题非常感兴趣。
■李元胜:我找到了自己诗歌的新的写作方式。更开放更有生气的写作方式。
■访问者:新的写作方式?仅仅是方式吗?是方式还是艺术观发生了变化?
■李元胜:当然,都发生了变化,艺术观也有某种潜在的变化,这恰恰是在停笔的那三年发生的。在过去的写作中,我小心地回避了很多东西,为了让诗歌更纯粹,更有形而上的东西,就连选用的词都收缩到了很小的范围里。而从1997年重新写诗开始,我逐渐学会了在身边在城市发现新的诗意,诗歌不再仅仅存在在我的书房里,在现代生活的所有角落,我都能找到它,并用最简单的方式把它们写出来。这真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
■访问者:我注意到,最近对你的诗作的评价是肯定的,他们比较赞赏你的个人风格。你自己注重这个吗?
■李元胜:一个人写诗的时候,不应该多想风格,而是要努力写得更真实、更准确,做到了这一点,你自然就会与别人不同。
■访问者:你在诗坛最冷的时候重新写诗,在刊物再度大量发表新作,这和80年代时有什么不同的感觉吗?
■李元胜:现在诗坛最冷吗?我好像这方面比较麻木。而且,不管80年代还是90年代,我都不是引人注目的诗人。不过,我的运气也不算太差,始终有一些写诗不写诗的朋友关心我的写作,给我很大的鼓励。
■访问者:现在的诗人如果只写诗,不大可能引人注目。如果写文章相互骂,那就不同了。比如现在的所谓“南北诗派”之争。“南派”的年鉴和另外的诗集里都有你的诗,你是南派诗人吗?你如何看这场纷争?
■李元胜:如果是艺术观的不同,争论是有意义的,否则,就比较无聊。这场纷争我不了解,也没有太大的好奇心。你知道,写诗是非常个人的事。狄金森当年与整个诗坛绝缘,但那个时代的诗歌却只得由她代表。
■访问者:读你的近作,特别是今年的诗,我感觉到一个完全不同的李元胜。
■李元胜:对我的创作,你有绝对的发言权,你更喜欢我哪个阶段的诗?
■访问者:总的来说,每个阶段都有令我惊喜的东西。相比而言,我最喜欢你的近作,特别是像这首《走得太快的人》一类的诗。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会想到写这样的诗,为什么会写出来这样的句子。
■李元胜:对不起,我忘了是怎样想出它的第一句的。不过,我写诗的时候非常非常放松,尽量保持它们蹦出来时的原貌,所以就会出现一些特别的句子。《走得太快的人》这首诗,从构思到写不过10分钟的时候。我写完后,手里有事,也没再研究。第二天朝电脑里抄的时候,我才感到自己写了一首很有趣的诗,一首可遇不可求的诗。
■访问者:我想请你简单分析一下这首诗。
■李元胜:噢,可能不行。分析诗是你们批评家的事。我的任务是写。
■访问者:不对吧,有一年我来重庆,你请我旁听了一次你在一个学校搞的诗歌讲座,你分析顾城的诗,头头是道。
■李元胜:那是另一回事。你的记性真好。我们的谈话可以结束了吗?
注:指陈建平1995年所著诗论《智者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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