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期目录][返回首页]


● 京戏板鼓
   沈 方
不曾想到你的头发
全白了。我光滑地生活,
两根弦之间拉出一段
西皮流水,高兴时,
琵琶上滚落盘中的会是我
口袋里的玻璃弹珠。
我和你,手端茶杯对饮过,
你卖艺生涯,书剑恩仇,
挣得微薄的生活化费。
在紧要处戛然而止,多日之后,
我听你继续述说。
农历正月,庭院里梅花开放,
没有必要等一场雪。孟姜女
打老远赶赴长城,为的是
痛哭一回。早年
从革命中脱离,
得罪于上级的理由,
现在已无人愿意耐心听取,
反驳更需要档案文字。
曾身居高位的老友,退休在家,
打太极拳,偶尔开个会
喝茶聊天,充其量也不过是
探听一些消息,管不了
你的麻烦事。
七十年代,我还不懂事,
打倒的,以为肯定是坏人。
一个夏天,干渴难忍,
我回家去喝水,
看到你和一个女人
五花大绑,低垂头沿街批斗。
人们汗流浃背,沉默围观,
任由这女人嘶喊讨水。
听说她就是你老婆,
夫妻双双成为革命对象。
我至今不解,你这个蠢蠢欲动的
革命群众,一转眼反串作黑帮人物。
世界真是个旋转的盘子,总会
有某些东西被抛出去,
从异类到边缘,直至遗忘,
一生的时间也不算长久。
经过几次搬家,
我远离过去,镇政府的旧楼
改成了老年活动中心,
到处弥漫着逝去年代的咳嗽。
回到今夜,打渔杀家,
救风尘,三家店光临的
都是旧时相识。
我看到你手执拍板,右手击鼓,
凝神细听京胡的弦乐。
化妆拙劣的演员,把前尘往事
唱得断断续续。
在停顿处,
不曾想到你没有认出我
站在对面。唉,世上的事
唱过算数,没有唱出口
也就烂在不合时宜的肚子里了。

 ※[本期目录][返回首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