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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它感到痛了,于是就动弹起来。”
秦巴子
关于梁小斌笔记的种种传言,似乎由来已久。听说它们以复印件的形式在他的朋友们之间传播的时候,我曾经有过多种揣测──因为我不知道它们是些什么样的文字,私人笔记的秘密流传,本身就是一个悬念──现在我得承认我的怀疑:又一个民间政治神话?今年初的消息是这些笔记已经结集为《独自成俑》出版,但是在多家书店里,我都没有找到──印得太少啦!不过,幸运的是我终于还是没有错过。接到作者寄赠的这本书后,我是一口气读完的。坐在阳台上春日里懒洋洋的阳光下面,面对这些写于十多年前的私人文字,我感到震惊
。在懒洋洋的阳光里,我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阅读的姿势随之也变得静穆肃然。这些来自生活和生命的痛感的文字,不允许我保持周末休闲的懒洋洋的样子。
"有一双眼睛,势必要睁开看东西;有一双手,势必要挥舞过去;一只皮靴,肯定要狠狠踏在泥泞崐上。四肢健全,头脑能指挥四肢的人,完全没有理由只坐在那里静静地写字。"(《姿态》)
在激情的年代过去之后,有许多诗人(包括我自己)现在都是坐在那里静静地写字的,诗或者随笔,尤其是随笔,但他们那种装腔作势或油腔滑调算是什么呢?灵魂已经睡着了,文字还在游走,而我们不知所云,不知其所以如此到底为了什么。为了维持一种诗人或文学写作者的存在姿态吗?但是梁小斌根本不在乎这些,淡出文坛或者说被遗忘已久的梁小斌是自个儿在暗中生长(独自成俑?)的,他比我们中间的大多数人更早地回到了质朴的生活,回到这生活中个人的内心,像一个木匠在打他自己的家具,结实,而且准确。
"因为,我的确感到我过的是一种内心生活。我好不容易越了雷池,开始进午餐,我受本能驱使吃了个午饭,我匆忙又回到我内心生活的黑暗里。""内心生活是悬浮在一切形象上空的空灵之气。是维持姿态不至于支离破碎的无形力量,是灵魂。"(《内心生活》)
我以为,像梁小斌这样过活的人,已经逼近了"真人"境界。至于他被工厂除名之后十多年来的艰难生存,我在这里就不必提它了。不必提及的原因是梁小斌早已超越了那个许多人毕其一生刻意苦修也终难超越的界线,"写作者的体验通常是以感官痛苦、生命代价作为主要特征的,在我却体会到另外一种幸福。当你不注意或不去想那一桩痛苦时,那一桩痛苦确定是不存在的,凡事无所用心,在神学领域是指凡人必须用心的地方,他却安若素。"(《代序》)这就已经很有一些禅意了──不过,说到禅意,我却心下怯怯,我以为梁小斌是藐视这种东西的。但我仍然以为,这本书里充满了禅意:生活的禅意来自于思想的自在。譬如下面这则:
"从房檐下穿过,冲进这扇门,我疾走冲刺,我想躲过那一串雨滴,但就像我在迎接这串雨水那样。崐我站到房檐下的瞬间,那一串雨水正好滴进我的脖子。竭尽全力躲避就像竭尽全力迎接。"(《信仰》)
但是和许多人、更和许多修习者不同,在梁小斌这里,思想的自在不是到远方(遥远的圣地和久远的经典)去寻找来的,而是从身内和身边,从目力所及的地方生长出来的。当然,他的"近视"也使他的目力所及非常有限,大多是些日常的琐屑。对日常琐屑的咀嚼与不消化,逼迫他得用内心去消化,打通自我与世界之间的障蔽,然后生成为生活的禅意与隐语,思想自个儿悄悄地成型了。
在同代诗人中,梁小斌也许是命运最为悲苦的一个,同时也是命运最为平民的一个,他曾经以为文学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俗世生存境遇,但他却越来越深地陷入了泥泞。在泥泞轰鸣的底层,这是本质,是梁小斌的文字与思想出发的地方。
"我认为,哪怕最质朴的人,也有着他们的优雅生活。收割时弯腰与伸展的自如,不紧不慢地挖土,把钉子巧妙地钉到窗户的横木上,粗糙的手在上面抚摸。""任何流畅的心理活动,都无法与实际深入生活中做某一件事情流畅而带来的愉快相比。包括托尔斯泰,他也认为,缝皮鞋是件快乐的事情,因为他进入一针一线的真实生活中去了。"(《优雅》)
因为我们中间的大多数人,进入不到一针一线的真实生活中去,所以只能凌空蹈虚,只会优雅高蹈,只好不着四六地貌似高深,也只有以"痛苦思想着"的姿势乞讨"被深深打动"的效果以自慰自娱。然而所有"惊心动魄"的时刻,只存在于静静地写字的时候,写完之后,片甲不留。而梁小斌是战战兢兢的,虔诚与敬畏使他的文字变得特别的平实俭省,思想的魅力因其朴素而显得更为深刻持久。
"我的目的,不是为了让它懂得恐惧,恐惧与否对羊是没有意义的。我杀掉它,再过一会儿我将杀掉它。对于死亡的含义,这们可怜的羊因为不是思想家,它当然不知道。我用刀抹它雪白的脖子,它的'理论深度'仅局限于一个痛感而已,它的四肢不断地抽搐。因为它感到痛了,于是就动弹起来。"(崐《羊态》)
这样的文字里,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这样的文字里,有一种超乎寻常的震惊;这样的文字里,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对峙;这样的文字里,有一种超乎寻常的辩析;"因为它感到痛了,于是就动弹起来。"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个事情,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在梁小斌看来都充满了可以揭橥可以参悟的玄机,正是这种生活与生命的痛感,让思想动弹起来。但是梁小斌不会也不屑剑拨弩张,它只是以宽厚与冲淡的姿态平静地说出,"千真万确,真实的生活跟觉醒无关。"所以他不会惊呼,不会轻佻地雀跃,他只是平静地说,是什么,就说出什么。
"人生中有很多事情,你都只是做做样子。你做做样子表示哀悼;你接过脸盆往火上泼水,表示你在救火;你慷慨陈辞地演说。你完全懂得没有什么事你放在了心上。这寂静之道的娴熟功夫的最深层的底蕴,使你在自然死亡问题上也摆摆样子。死亡也并没有往心里去。
"这是很多人最终露馅的地方。"(《真实的生活》)
我想,梁小斌的这本笔记,还有一个另外的意义,就是让我们看到我们自己的作品与文字的千疮百孔,看到我们的文学的千疮百孔,以及随处可见的陈棉花烂套子。这些思想随笔,在它被写出十多年之后才被我们看到,才来影响我们,这不能不让人感到遗憾,但是更大的遗憾还在于,我们的文学似乎一直都在远离起点的地方狂舞,竟然没有人觉悟到。不过,现在,还是让我们借助梁小斌这本《独自成俑》来仔细地回味一下吧。
(《独自成俑──梁小斌笔记1986-1990》 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2001年1月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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