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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笔10篇
  梁小斌
◎ 不要逼我分行


  我们把用某种特殊文体写作的人视为诗人,这种特殊文体(譬如说分行)运用的是否得体另当别论,但是,当社会需要一种人以"诗人"面貌出现时,我就把我曾经写过的东西,分行发表出去了。
  大约在1978年左右,我接到诗刊社的稿约,于是我就把一些涂鸦的话语分行誊写寄了出去。在寄出之前,我也曾寄过一些"文章"给安徽省内的文学刊物。在那个"邮资总付"的年代,邮电所的人照例要拆开你的信封,察看你寄出的文件是否有资格能邮资总付,从中我察觉到分行誉写的文件更容易招致女营业员的白眼:哦,站在柜台外的人是一位诗人。在当时,诗,更易导致人们的注意。
  诗,为什么更易导致人们的注意呢?如果你写旧体词,人们知道你掌握了平仄;如果你写自由诗,人们知道你掌握了抒情的韵律;总之,你以"分行"方式不论写了些什么内容,就象你爱上了那个女人被当场抓住,令你难为情。
  一个写作的人,仅仅只是爱上了诗的这种分行形式才爱上了诗,这句话听起来肤浅至极。诗的形式告诉我什么呢?因为觉得文字分行很神秘,就想触动一下诗体。一个人仅局限于诗歌中的文字,仅局限像对待自由的深呼吸那样,在这个深呼吸的上面,诗人可以说出各式各样的话。有几句话,如果不分行说,我们认为这写得何等好啊,但也容易引起歧义,你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查询者以为我将有所行为,但如果把话分行说出来,也就不便追查了。这就是诗。我们常常认为有几句话很有诗意,从来以为这是内容的灵动所决定的。其实,只要文字分行必有诗意,这个时代,令人更为放心的东西,就是此物。既然很有诗意,剩下的任务就是赶忙分行吧!
  我始终认为,不分行的文章,我是不敢碰的,那是神喻,极似"皇帝诏曰"之类锦帛展开,也类似当代公文格式,类似于"命题作文"格式。要想碰此类文章,当事先说明,这是代人捉"刀",在文章中没有自己。有如在办公室里偷偷敲鸡蛋吃,是文体格式和办公室纪律都不允许的。当然,此类文章的现象,现在也不追究了。
  分行写作,经历了惹人注意的阶段,至今已不再被人注意。就像有老人躺在床上问:"外面在吵什么?是不是在砸门?"我说:"外面有人在朗诵。"不论是历史,还是当代人,从此不会再吭声,他们的眼睛闭上了。 
  文字只要纳入诗的规矩中一切都好说。譬如孔子整理的《诗经》,文字那么仇视不劳而获的人,但毕竟是韵律大于仇视,咒骂言词掩蔽在脚步围着火堆跳跃的节拍中,掩蔽在有节奏的深呼吸中。可以想见,诗之舞蹈,诗人跳得很累,只要他不停止,那个偌大的韵律就一直存在。如同舞池虽然空旷,但击拍声仍在悬浮。舞者倦了,嘴里可以含糊其辞,随便说什么都行。要知道那正是歌唱的需要,而不是"举事"的需要。孔子认为这是"思无邪",从根本上来讲这是雅致,只管如数收集,整理不就行了吗!反倒显得诗歌体例的大度。 
  一位朋友说:"你已经写不出诗了。"就是说我在写文。如果把我说急了,我的文章只好重新分行来写。




◎ 过有规律的睡眠生活


1.
  生活里最为结实的果实的果核如同一个人双手紧紧握住枪柄,而枪口对着外界的可疑事物。人,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凝固着,以这样的警觉方式凝固。经历了无数次在太阳光下的溶化过程,而太阳终究是承认了这种凝固,它是经受了太阳的考验后的最后人的形态完成式,因此,可以叫做果核。 
  思想的凝结也如同人在紧握枪柄时刻的纹丝不动。思想者的任务是寻找一个他可以安然入睡的地方,而这个地方还不是指床和精神家园,而是指他入眠的状态。我见过自由市场上的卖菜女孩守着两筐鲜红的草莓,而她却在打着瞌睡。她的脖颈僵直地支撑着头,双手扶着筐,看上去在坚守着叫卖,但明明已经睡着了。我相信,握枪者的姿态,如何长久地不能得以改变,譬如说,他永远不能有击发的机会,他最后必将成为一块凝固的沙岩,一块睡着了的沙岩。

2.
  不能不说那个卖草莓的女孩是一个有力的思想者。以叫卖的姿态,掩饰着她的睡眠,这比她直接地躲在那里睡觉要高明得多。这样看来,人生的奋斗,就像这个女孩的天然构思:就是要寻找一个可以让人感到她在工作的行动姿态。这个行动姿态, 还得表现得生龙活虎,表现在行动的人的精神亢奋,毫无睡意,那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他的床铺。 

3.
  把思想者的终极行动目标说成是床铺,比用其他任何比喻将更加深入人心。
  谁都知道,婴儿在摇晃中才可以睡着,那么思想者是怎么摇晃自己的呢?原来,他的生活就是摇晃的生活。最为经典的例证,尤利西斯推巨石上山,巨石又滚了下来;他的心肺被鹰啄去,晚上又重新长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这里明确的解释就是尤利西斯过着不断被重复、也就是一成不变的生活。
痛苦在时光流逝中击打着应有的节拍,如同床在摇晃时的节拍。任何苦难,只有是以一种韵律的方式出现,终究会变成令人感恩戴德的生活。盗火英雄终究会依附在岩石上睡去,依附在心脏被啄去又重新长好的有规律的生活之中。
  人,是他有规律生活的入眠者。人在痛苦中睡去,还不如说成是在痛苦的节拍中睡去,在一个被固定化了的姿态中睡去。

4.
  不是说痛苦就能叫人睡着。
  据挨过鞭子的人说,第一鞭下来,你就在想,第二鞭什么时候下来。最为畏惧的是,鞭笞的人不懂得掌握鞭笞的节拍,想起来才打你一鞭,然后再骂骂咧咧。但有节拍的鞭打,让挨鞭子的人就慢慢地学会不再去期待鞭子落定的时日。如果被鞭打者数了一、二、三后,屏住气息迎接鞭子,而眼前只晃动鞭影,他想"昏迷"过去都无法办到。最为残酷的做法当然是人自己选择被鞭笞的时日,这成为他头脑中的一桩事情,成为他必须去迎接、鼓起勇气去奋斗的一项事业,成为哲学上的主观能动性。
  人,就是这样行走在奔赴鞭笞的路途上。如果他现在有点畏惧,觉得今日背脊还不能承受鞭笞,那么只好改日再说。
  不断重复地徘徊,不断重复地去奔赴鞭笞仪式,看上去是一种固定的、也有些节拍的生活模式,但鞭笞日越来越逼近。鞭笞日的逼近,促成了我们文学上的形象思维,我们看见了脸。

5.
  在心里默念的时刻,鞭子准确地落在脊背,他已经准备好的那块肌肉上。这样,人就省去了什么时候鞭子落下来的焦虑感,肌肉自动地抽搐以迎接鞭子。
  以前弄不明白"感恩"是从哪里来的,什么样的生活才能称为感恩的生活呢?过一种有规律的生活吧。
常人,过的是有生之年的有规律的生活,而佛性者过的是生命轮回过程中的有规律的生活。人在有生之年里,大概只听到一次真正的钟声。在听到钟声的昭示之前,他只能说,我快要接近天籁之声。但是,钟声在只有两次敲响之后,耳畔的回音经仔细分辨,几乎相同。剩下的时光里,再过一会儿还有第三次钟声。

6.
  钟声就是时间。
  文革期间,被批斗者早晨起来有请罪仪式,上午劳动,下午接受批斗,晚上在牛棚里写认罪书。在这张时间表的每一个刻度里,不妨有些人为的人性故事。有人给被批斗者送些馒头,或者在认罪书的背后还秘密地附着家信。被批斗者的作息时间与批斗者的作息时间大同小异,被批斗者只要遵循这种有规律的挨批判的生活,因为一切都是宿命般的预设好了的,他们迟早会感恩这种生活。
  人,可以受难,但人决不能忍受某种苦难永远无规律可循。苦难规律的根本就是重复苦难,重复的时间越是久长,越是接近永恒,就越是看上去像客观真理。然后,在苦难中萌发出生活气息。

7.
  为什么文革期间的作息时间表人们不能老老实实地遵守着它呢?
  譬如最高指示总是在夏天的夜里从北京通过红色电波传来。于是,人们在夜里爬起来到大街上去报喜。
  我曾认为,北京方面照顾到人们在夏天里夜晚因为炎热反正也睡不着,趁着夜晚的凉爽,不如到街上热闹热闹。在夏天的夜里报喜,如果成为准确的规律,我就会信赖着它,我会很守时地在夏天的夜晚铺着凉席睁大着眼睛。
  我后来发现,革命并不遵循自己制订的时间安排。在冬天,人们钻进被窝里真正地睡下,猛不防,外面的高音喇叭又召唤人们起床到冰天雪地的大街上去。还有,造反派揪叛徒、抓坏人之类,更是有时在深夜,有时又在凌晨,毫无定轨。没有时间规律的革命,使我初出茅庐者,既安排不好任何革命,又安排不好在革命中偷偷安排自己。
  显然,在那个时期,有人企图将反常的生活演变为人类的正常生活,演变为黎明即起、然后革命的大自然般质朴的生活,演变为一种不再思索的感恩般的宗教生活。这个企图失败的根源,它无法创造一种有规律的革命生活。固然,革命者不能叫坏人过着有规律的低头认罪的安定生活。
  任何一张悔过书,只有模式化,实际上悔过就成了每天必备的自我安慰书,成为安定生活的有力保证。悔过得有所创新,那么革命的批判词句必须首先创新。
  好人抓坏人,希望坏人摸不着好人的行动规律,那么,好人必须首先得学会他的革命行动没有规律。因而,人们同处紊乱之中,同属紊乱"曲折"的历史长河之中。接着,人们不再能听到雄鸡的报晓,雄鸡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你不可想象,人们如何在雄鸡报晓中同时实现对于苦难的超越。
  这是一场感恩生活企图的真正悲剧。



◎ 隐喻的本义


  逃跑的人看见象征浑厚土地的老太太在削土豆,她穿着阔大落地的棉袍,逃跑的人躲到了她的棉袍里面。
  有一首诗说:"希望自己能躲回到蛋壳里面去。"
  犹太人的戒指躲到了面包里,犹太人躲在钢琴里,消失在天花板上。
  我们以为早已熟悉的人躲藏,我们到底隐身在何处,那最为宽阔最为质朴的隐身之地在哪里?
  黑人参加殉葬,隐身于最为圣洁的仪式中。
  人隐身在那个场所,使那个场所隐约呈现出隐身人的象形,具有若像非像的气质。如果你知晓面包里面有戒指,你就会说,"戒指象面包那样柔软,面包放射奇特的光辉。"藏戒指的人听到你在说面包,不管你说面包像什么,她都会紧紧盯住你的手,她害怕你去拿它。
  隐喻的本义是明白地被告知,这个原来的状态是由什么演变而来。
  耶稣说:"这是我的身体,你们吃吧。"他指的是面包。
  但我一听到隐喻,心情却紧张,我们在隐喻中被深深埋葬。



◎ 赌场服务生的境界


  你可以逃跑,但你不可以敲碎我的玻璃。
  一家娱乐城的赌场服务生见有浓烟从底层窜出来,逃生唯一的出路就是敲碎玻璃窗,但他又想当浓烟散尽之后,经理会问:"你把玻璃敲碎干什么?"他会无言以答。 这位服务生最后被烈焰灼伤至死,满是灼伤斑痕的头颅上,所幸存的耳朵还保持着原有的洁白鲜亮的色泽,这是为了仍能倾听那句询问。
  这位服务生在被浓烟吞没之前,还如同平日下班前夕一样,收回赌场上的筹码,清除赌客走后丢在台面上的杂物。他强行睁开被烟熏肿的双眼,望望仍然完整的玻璃。他没有去敲碎它,表示他至死都在尽责地保护着的那块玻璃。
  因为服务生没有敲碎玻璃,他自然不会引来经理的发向。经理庞大的躯体在沉睡,箴言只是在经理的心灵,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他也想不到有如此说法。因此,人虽说是被烧死了,但这个酒店里的规矩,这个世界的逻辑没出问题。
  这时,消防人员敲碎玻璃,将服务生的遗体从窗口抬了出去。



◎ 稻草在哪里?


  解放战争中的沂蒙山区 ,孟良岗战役之后,解放军捕获了无数匹已经饿得发疯的战马。从哪里弄到饲养战马的稻草呢?我一个坐在家里的人只能想到稻草来自草垛,或者把战马直接放牧在白雪复盖的大田里。一个写作人的所谓生动描述,往往出自概念化的鸡蛋壳,看上去很有草垛气息,其实只是对于"草垛"的想象。而真实情况是:沂蒙人民居住在草屋里,人民把屋顶拆掉,喂养着战马,期待着它骁勇地向着奔腾。
  屋顶是怎样变成战马的饲料的?怎么说,我都觉得神秘。

  还有这样的情景,妇女队长接到在一条河上架一座浮桥的命令。没有木头,她就倡导她的姐妹们卸下自家的门板。门板卸完了,就搬床板。那一幕还是很有诗性的。孩子迷迷糊糊地正睡在床上,妇女队长把孩子往地上一搁,抬起床板就往外走。我们往往只习惯看到某位同志听到什么指令后,搁下饭筷就出门,而睡熟的孩子也如同饭筷一样,搁地时也该是"掷地有声。"这个时刻,床上的孩子和棉被,芦席一样,都是床板上的杂物,在抬出去之前自然要清理干净。
  根据推测,孩子被急匆匆地执行架桥命令的母亲往地上一搁时,孩子的脑袋可能碰破,床上的碗往地上放,也是容易破碎的。这样,孩子就会被碰醒,但是,孩子醒了不好,这反而削弱了事件的感染力。感染力在于,头被磕破的孩子仍在睡梦中,床板被卸掉时,或许不情愿地吱溜一声。
  写作的人对生活细节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和独家发布欲。写作的人到实地去观察,由当事人描述自己,写作的人记录下来,我听到的只是转述。我根据这些转述获得人民是如何哺育革命的鲜明印象。如同识字,最初的永远牢记在心。



◎ 蹲着的心事


1.
  我这样长久地蹲在蚊香面前,脑袋又正好搁在膝盖上。我担心受潮的蚊香会熄灭,就守着火星看它在蚊香上转动。这是我心灵的依靠,火星在蚊香上显得很乖。
  从一盘蚊香的火星上升腾出来的轻烟,如果不能像一根细线那样笔直地上升,我就捣碎这颗火星,重新点燃蚊香。这样重复几次,我明白,不应该生火星的气,轻烟是否笔直,与火星没有关系。
  我想,我应该站起来了,过一会再站起来吧,现在,我站起来又有什么意思?到底还有什么事在催着我的心思呢?如果我站起来后,蚊香又灭了,我还得重新蹲下来。就这样想着,现在我必须蹲着打一会儿瞌睡,于是就睡着了。
  后来有人踢了我一脚,是妻子在催我到床上睡觉。我说:"我在看受潮的蚊香是不是点着了。"
  妻子说:"蚊香有什么好看的。你看蚊香,也用不着老是蹲在那里看啊!" 
   "如果我站起身之后,蚊香的确没有点着,我不得不重新蹲下来。你反正从来不点蚊香。"我说出了心里话,语音分外响亮。
  妻子说:"那么好吧,你就蹲在那里一辈子守着蚊香吧"。她随手甩了一件衣服下来。 

2.
  这事很怪,我就说给朋友听。我说,我蹲在燃着的蚊香面前不愿起来,妻子就扔过来一条毛毯,并且说,那你就蹲在那里过冬吧!这是我在茶楼里跟朋友们的述说,茶桌旁的朋友听明白后哄堂大笑。他们在笑什么呢?他们的笑声就象轰然倒塌的葡萄棚,我被压倒在一堆青藤绿叶中。
  在叙述之前,我的周围的听者如同雕像,他们只以很微小的动作在动,他们嗑瓜子,喝茶,但匍伏在桌上的基本身姿照样保持良好。他们在听,如同在听一只野生兔子究竟是如何使草堆拱动。忽然,哗然的笑声,吹拂桌上的瓜子壳,匍伏者现出各自的原形,仰背的人伸直了腿,于是椅子在咔嚓声中后退。
  这就是充满着笑声的殿堂,听者中有一人将一顶帽子放到我头上,我被罩在听者神通广大的无沿帽的魔法之中。好像是这个意思,他们听到了一个非常渺小的生灵的叙述,在叙述如何过冬的事情,这令听者无比放心。
  接着人们仍然笑意未尽的离开座位,拍拍我的肩膀上洗手间去了。



◎ 空碗哲学


1.乞碗者

  我听到敲门声,先是敲邻居家的门,过了一会,分明敲到我这边来了。敲门者手上似乎持有羊骨头,所以敲门声很沉稳。
  我不敢妄称他是"乞丐"。我靠在门框上,说实在对不起,我家里没有米饭。敲门者说,我不是来要饭的,我找你要一个碗。我摸到了一个不锈钢的餐具。放到他张开的米袋里,他说,我有了碗就不怕了,于是走了。
  这个人的说法非常别致。他敲门的目的不是为了要饭,而是为了甩给我一句箴言。依照他的说法,人在世面,必须首先有碗,然后碗里才会有米饭和菜。当我的脑袋伸到碗橱里去寻找食物,脑袋碰响的不是食物,正是空荡荡、并且叠加起来的碗和碟子,响声证明,我有足够多的碗。
  此时,借助敲门者光顾,我才想到,难道一点吃的东西都没有了吗?碗柜里躲藏的碗上面没堆满米饭,碗应该感到窘迫;假如取一只碗将它放到桌上,再配以筷子和汤勺激励,那情景将会怎样呢?我并非虚妄。怪就怪在米饭和碗暂时还不在同一个地方,就象鱼和水分了家。我得出结论,米饭在外面大千世界中。这几乎又导引出行乞者的箴言,有了碗就不怕了,我也带着碗出门就行了。

2.只借水勺

  美国哲学家兼作家梭罗曾经住瓦尔登湖畔,许多旅行者离开了自己的路径,找到了梭罗的小木屋想要讨点水喝。梭罗回答,我家没有水,我可以借水勺给你们用。这个所谓"借",也就等于赠送了。
  这也是水和水勺(类似于米饭和碗)相互躲藏互不谋面,但有亲缘关系的实例。那么,梭罗家的水究意在哪里呢?他指了指瓦尔登湖。旅行者们拎着水勺到湖边舀水喝去了。

3.美国罐头盒

  中国作家张贤亮恐怕也懂得碗太重要了。他在小说《绿化树》里提到了那个倒霉的章永麟。他有一个从资本家父亲那里继承过来的美国罐头盒,被他象护身符一般时刻带在身边,章永麟对这个装稀饭用的罐头盒有一番活的见解,他把"碗"递进食堂窗口,必须凝神盯住碗是否倾斜,从而来断定里面稀饭的多寡。他太关切碗在别人手上的命运了。
  后来,章永麟偶遇一个叫做马缨花的农村妇女,她为饿得头昏眼花的他捧来了带有手指纹的白面馍馍。瞧她手持白馍馍时的庄严神情和不可理喻的笑容,她是土生土长的生活牧师。白面馍馍大概是生活箴言幻化而成,那指纹印如同文字在教育资本家子弟。人的眼光首先要盯住食物,然后才能谈到其它。
  这里发现了通灵感应的偏差:章永麟忘记了碗,假如他掬起手指做碗状接过赠与那还好说,他却是躲到一边东张西望,馍馍被吞咽下去。
  现在,那个白馍馍甩到美国罐头盒里的声响已经永远听不到了,他的饥饿占了上风,一时顾不得那么慎重了。任何食物,不论孬好,当首先放到碗里才是。

4.钵

  碗到底是什么呢?当我像敞开心扉似敞开自家碗柜,是不是因为空碗太多,我将它们称为"盛食物的器皿",连佛学辞典也是这么解释是"钵"的。
  听说禅宗大师弘忍圆寂之前,就是送了碗给他的徒弟惠能,还送了件袈裟,这叫做"衣钵相传"。弘忍的本意是怕后人不相信惠能是他的关门弟子,"恐世未信其所师承,故以衣钵为验"。我想,更为醒目的倒是,有了"钵"后,再披一件袈裟,手持一根锡杖,惠能从此出门在外,自然方便、从容多了。原来,僧人出门,从来不自带干粮,也从不备什么米袋子。因此,僧人遍看世界,凡人都是施主。
  这是否就说,自己也欲自备盂钵出门去了。至少,关于碗的动静,是我倾心的方向。有人晃动铝制饭盒,小勺子在盒内叮当有声,这就唤起我童年时代的饥饿。我的饥饿感不是由直接扑鼻的饭菜香味引起来的,那时的饭菜因油水不足,根本没有一种强劲飘散的势头,我往往遁声而去;后来也知道往碗里夹好几种菜是一种幸福,这归功于不是菜多,而是碟子多的缘故。

5.碗的灵光

  我坚信,首先有了碗的灵光,然后才有米饭的。这个道理很难说通,米饭又没有长腿,怎么会跑到我的碗里来呢?的确,米饭和碗并不和谐相处,而是分裂着,这诱使学问家们用"不长腿"的米饭来教育人。全部人生指南,就是教会如何有"本事"把米饭等等驱赶到自己的碗里。
  碗的器皿性质,使有本事的人失去了对碗的尊敬和期望,更是无从知道碗对米饭的供奉是碗的风度,因而,也是持碗者的风度。但是,奋斗之极的人,绝不是讴歌自己本事有多大的人,艰苦卓绝吃饭者之所以在餐桌前不张扬,是他深谙窗户纸一点就通的道理,你的全部创造,仍然不过是伟大力量对你的馈赠,就象瓦尔登湖水是现成的,旅行者们只是弯下身用"水勺"把水舀上来。这个原理的丧失,往往是因为你渴过了头,你沉溺于刚才呈现的焦渴神情和挣扎姿态,你错把挣扎当创造。显然,水不是你的创造。能够检验你对水怀有感恩之念的佐证是什么呢?就是你得永远珍藏那柄水勺。

6."来四两饭"

  当我向食堂的玻璃内推进去一只碗,我不用说话,饭菜很快就落定碗内。在小说家看来,这没什么可神秘的,你与伙房的人很熟啦,他们认识你的碗,并且熟知你的饭量,你自然不必向里面通报。果然不出小说家的预料,窗内的掌勺人换了个新面孔,我听到勺子在敲我的碗边,有人在吆喝,"怎么讲?"在这节骨眼上,我愣住了。
  本来,在这纯属吃饭的场所,我应该响亮地报出来:"来四两饭"。而且,这宽阔的餐厅、支撑大厅内圆柱和掌勺人有权利说他们都没有听清楚,我必须再说一遍。我不愿说,排在我后面的买饭队伍就僵持着,在吃饭人的众目睽睽之下,瞬时间我成为孤单一人。
  好吧,我不说,现在"他们"来了,阳光斜穿圆柱,象佩戴刺刀的士兵,我刚踏进餐厅门槛踩到的那根黑色橡皮管和角落的水桶,在我偷偷望上一眼之前,大概早已就是为我备好的刑具。说吧,这是拷问,你得明白,你认为你是什么人,还不赶快吐掉塞住你喉管的那颗钉子。那么,好吧,我说:"来四两饭"。重新指指面前的空碗。

7.空碗

  我用竹筷象敲木鱼似的敲着空碗。总有一天,所有空碗都赠送出去,或者自觉碗太多,都先后扔掉了。但千万不要忘记,当留下一个归属自己。当你只有一个碗后,才有小虫子爬进碗柜,你捻灭虫子,回复黑暗。原来那是萤火虫,餐具在萤光的点缀下变成了碗,你懂得:碗剩下一个方知空。
  "空碗"可不是好玩的。



◎ 母亲的愤怒


  用什么来对付此刻正坐在床上默默抗争的儿子,母亲的手捞起金鱼,然后掼到我的脸上。这比用鸡蛋,或是用墨水瓶砸人更为别出心裁,令人难忘。愤怒之极所创造的行为,仍旧有它的闪光之处。
  母亲捞光了鱼缸里的金鱼后,水里已没有可以砸人的东西了,她捧起鱼缸向我的身上倾倒下来。其实,她忘了鱼缸里还有水草,和沉积在缸底的几块小石头。
  淙淙的小溪流过我的身体,流到地板上。水和金鱼这时一起流向门缝,水倒是流了过去,而那条金鱼也试图流过门缝,但它那硕大的眼球却没有流



◎ "我们是害虫"

1.

  卡夫卡写道:"那只甲虫的脑袋在地板上蹭了几下"。爱清洁的甲虫似乎在清理涂到脑门上的腐烂食物,其实这是甲虫唯一的歌声。我的唯一歌声是:"我们是害虫",是跟着杀虫剂的广告歌"光荣的来福灵"学来的。有几只甲虫翅膀里有嘶哑之声,动作整齐划一地舞蹈并歌唱着这一句,我也由衷地引吭高歌。忽然一阵弥天大雾溢出屏幕,歌声被打断,接着是"光荣的来福灵"莅临。
  我的歌声嘎然而止,不是因为杀虫剂喷雾来了,而是在我张嘴的时刻,儿子把香烟头丢到了我的嘴里,并评价,唱的什么破歌。我正欲反目,才觉口中有异物。揍儿子也太费事了,我首先得追上他,还得找棍子,额外编织大打出手的台词,程序太复杂,我想想算了。
  我并不十分懊恼,儿子的恶作剧癖好是我遗传给他的。我曾经抢过邻居家孩子手上的面包吃,孩子失去了面包在冷风里撒手嚎啕大哭,那尽情的嚎啕使孩子的整个身体仅剩下一张张开的嘴巴。这是吸引。我从地上捡起一块煤核,轻轻放到他的舌头上,等我跑开再回头,那嚎啕仍未停止,舌头下的黑点依然。

2.

  我的父亲说:"你成天看蚂蚁上树,谈什么写作。"我认为父亲不懂,并不理会。当我坐到桌前见饭就吃的关口,父亲的见解在深化:"一个人不能自己养活自己,其它什么都谈不到。"这句话有秘而不宣、不到万不得已不该道破的革命含义。譬如我曾有机会同一个"诗坛新秀"在笔会期间的旅馆内,为学术问题搞得面红耳赤,几近翻脸。隔壁的作协领导见这边房间里嗓门大了就敲门。我们的争吵停止了,作协领导说:"你们谈,我是来听听的"。他靠在被子上,还脱了一只鞋,膝盖屈向胸前,以添家常生活状。作协领导在总结会上说:"两个诗坛新秀的争鸣我听了,觉得很好。我支持。"这句话里有三味:我本以为与我争吵的诗友才是诗坛新秀,我早已是宿将,但在他眼前,是"两个"新秀。其次,他没有听到我们在说什么,却可以说听了觉得很好,再其次,作协领导很懂得什么叫做"契约文化"。如果他说,我的宽容是朦胧派人物得以张扬的基础,就必然难听,这一般是在非翻脸不可的时候偶尔说说。但是,毁约没有文化。父亲的责备,使我懂得了诗是反驳。
  因此,我欲推开胸前养活自己的饭碗,然后站起身来,凛然地走人,以示拒绝接受这个唱了多少年的理论;妙就妙在,父亲抢先一步夺得饭碗,铿锵有声地将其搁到饭桌中央。我的凛然态势慢了一步就为难堪。我没有抢到正气凛然的优先表达权。

3.

  请问,已经吃到嘴里的饭是不是也要跟着吐出来呢?我不能嘴里含着米饭说话,至少口齿也不清呀。米饭如果吞咽下去,恰好证明你得靠别人养活,或者吐到地上,更能让人们清楚地看到,你究竟吃得是哪家阶级的饭。我咀嚼米饭,用牙齿一粒一粒地磨砺,耳畔拂送"你至今仍在过着寄生虫生活"的文化原理绪论。从向一个孩子的嘴巴里扔煤核玩的那天起,嘴巴里的异物之感却由我的咀嚼来推敲,米饭如煤核,我嚼出了从未领教过的陌生滋味。老婆还补白,你只配吃儿子呈上的香烟头。诗是反驳者的一种歌唱,自然我就爱唱"我们是害虫了。"



◎ 丑陋的饼干


1.

  被我咬了一口的那块饼干,怎么会放到讲台上的粉笔盒里呢?因为我在上课时在语文书的背后偷吃饼干,教师伸出满是粉笔灰的手掌,命令我交出饼干。
  现在,我把"没收",称为令饼干改变地方存放的推动力量。在我毫无警觉的情况下,似乎有一束光环笼罩了我偷吃饼干的行径。我慌忙掩盖,最要紧倒不是把饼干装进口袋,目前已咬在我嘴里的那一口,因为还没来得及嚼碎, 也必须吐出来上交。不,我坚决不吐出来。
  教师说:你现在站起来,把那块饼干吃掉,吃给同学们看看。这时,我置身于教室里阳光灿烂之时,我很想接着那块饼干的牙印,继续吃,直到吃完为止。 


2.

  我在教室里偷吃饼干,被教师发觉了。饼干收去丢在了粉笔盒里,那块饼干上有我咬过的印痕,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是一种屈辱。
  在课堂上偷吃饼干,虽说我已经干过多次了,但瞬间与屈辱的感觉联系在一起,这还是第一回。我不得不全神贯注地盯住被我咬过的那块饼干,回忆我偷吃的整个过程。文学在一种屈辱的位置上,只能描写这块丑陋的饼干,因为我一直处在这种偷吃行径的黑暗中。
  屈辱的位置上是你的形象。屈辱照亮一切,正是屈辱使我生命的姿态生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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