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小斌·星期日独白(诗歌作品②)

我属于未来

我属于未来
我是那未来形体浑圆的母亲所生
我满怀温柔，去追赶抚爱

我属于未来
未来的阳光已经照在我的屋顶上
乳汁般白云流来，每天早晨我都喝很多牛奶

我正被那未来的太阳慢慢晒黑
躺在沙滩上憧憬大海
自由延伸的心灵波浪洁白

在海滩上写下一行象形文字吧
让海浪冲散这心灵的独白
一根长青藤沿着小草向我爬来

祖国的藤蔓触摸到了什么
优美地弯曲在我的胸怀
我对那试探我爱情的祖国无限热爱

走那伟大的幻想之路
背着行囊，沿着海岸线
我要到我的家乡去，我的家乡在未来
1983

钢琴不再为我伴奏

现在开始试唱，
老师决定，
钢琴不再为我伴奏。

我要独自唱歌了，
霎时间
我感到这是孤独的时候。
当我的声音
无依无靠，也许会像风中的小树那样颤抖。

还是上课时最幸福，
我已习惯了
每当我唱错一个音，
钢琴总是轻轻敲响
温柔地提醒在我的背后。

这美好的情景已经悄悄逝去，
钢琴不再为我伴奏。
_
老师，提示我
在这雪白键盘上
请再按动一个音符，
学那钢琴音域宽厚，
声情激越，
自由奔放，
我也能够。

现在开始试唱，
我要独立地放开歌喉。
1983

走在似醒非醒的庞然大物之间

走在露天里
踢不动的混凝土疙瘩
生铁支架
和粗暴的钢筋线条之间
走在
能一拳头把我砸扁，劳动者生息的世界

我走进去
是为了捡回
我冲开水时，掉到钢筋堆深处的
暖水瓶瓶塞

走在似醒非醒的庞然大物之间
走在越变越凉的生铁支架与生铁支架之间
走在一口痰吐到断砖上还未变干的气息之间
连太阳也跟着发咸

走进除了崇拜
没有别的出路的境界
1983

出了差错

对于生活的热爱
象是一枚生锈的针头刺入静脉

有冰凉的手指在静脉上磨磨蹭蹭，别动
我在数着心跳的次数

青春活动
被麻布的屏障挡住
插入静脉
是为了输入还是抽出？

超越于青春的青春之母
开始生活却并不热爱生活
我只是在数着心跳的次数时出了差错
1983

星期日独白

这里存放过期杂志
是我模仿马克思凌乱的风格
而布置

星期日
我的手心和手背插到沙发垫的缝隙里
我要写字
让它们先躲起来休息
我回味拣到稿纸上的蚕蛾
在夜半时下仔
目不转睛的激动
只剩下一小撮了

只有象节省用钱那样
很节省地撕咬自己的空想
我才能够混到想入非非的月底

偶尔，
过期杂志上，我画的那些不明不白的问号
勾住我的脖子
象一个真心爱我的女人

只有我明白
我活着
我靠构思为生
1983

候车记事

我放下旅行包
在一棵高大的红枫树下等候汽车

有很多人看着我
一位好心的同志走过来
“同志，汽车站在那一边”

我内心微微一笑
其实那古老的站牌我早已看见

那是一块新油漆的站牌
上面写着许多古老的地名
中国，我要去一个地方
我这个幻想家要去的地方
你神圣的站牌上也应该写上

我在这高大的红枫树下等候汽车
那边，雾在站牌上弥漫
这边，红枫如同火炬招展

红枫树啊
是我的站牌
我从这里驶向未来
1983

裤兜内的分币

这里拒收分币
我的裤兜内装的全是分币
我想
面向柜台
从裤兜内把分币掏出来
然后排列过去

最好有某一枚分币
滚到一个角落里
我拾不到的地方
她，帮我拾取

钱，在我这里
似乎用不出去
无数面值低微的面孔
在我裤兜内繁殖起来
越变越多

无数面值低微的面孔
被她拒绝了
有一枚被我触摸得崭亮的分币
落到一个阴暗角落里
明天，她会拾起来
想到它的价值
1983

一种幸福

我体会到
往碗里夹好几种菜
是一种幸福

没有切断的细白菜
要歪着头吮取

整个头颅
都伸到碗柜的黑暗里
那是食物
撕碎鸡翅膀
又扔回碗里
不要留下被撕咬过的痕迹

要定神探索哪里在难受
饥饿混同于忧郁
围绕书架翻寻
饥饿
仍固定在一个部位

我于是走出去
馄饨摊上的星火闪闪烁烁
我发现
我仍在期待生活
1983

自学者之一

我和自学者
为了生存，谁也不拒绝被捆绑

当生活一拥而上
把我捆绑成一个英文字母的形状
我也要和左右字母
搞好关系

大约需要捆绑二十六个人
用我们的姿态
供英语爱好者阅读
在含有枣核的朗读里
我也跟着阅读自己

拼命适应一个姿态
我们就活下来
骨关节僵硬，不能扭曲成字母的人
都已经消亡

我们活着
从不拒绝任何捆绑
1984

自学者之二

报纸上所有的新闻我都读
从头读到尾
象是清点饭粒
还细盯一会
寻人启事上那张正被人寻找的脸
想想我与她的区别

翻开背面时
掉到地下的铅字
铿锵有声
这是一些不甘受辱的新闻
_
对面门洞里
准时出现的读报人
等候的就是我手上的这张报纸

因为每个人
都是被人偷偷读过的报纸
把它塞回原处时
往往忘掉了没有被读过的报纸是什么样子
1984

自学者之三

自学者
蹬掉了凉鞋在读书
那凉鞋，先是在她脚背上晃动

落到地板上的凉鞋，声响沉重
凉鞋翻转过来
鞋跟上镶进了一颗本来镶不进去的石子
鞋跟的边缘有些浮肿

自学者的脚在地板上摸索
脚找不到鞋子
脚想去踩椅上的横木
它去踩时，那只脚落了空
椅腿上原来没有横木

自学者的目光终于离开了书
翻转的凉鞋在老地方依然如故
她低下头在体会什么
我能猜出她在读什么书
1984

分辨

整个下午
我把剃须刀刃上
陌生朋友留下的胡须
分辨出去

整个下午
我的手指划出了血迹
血，也是陌生的
我把闪亮的刀刃上
散发着陌生气味的血迹
从这里
分辨出去
1984

某种诗人

某种诗人是易燃品
乘电车、乘船
他被人查询时格外仔细

诗人
只能步行
他顶多看看
被雨水冲刷过的车窗里
那几个熟人

超音速和光速
也与他无缘

一声惊叫
往往落在一阵轰鸣的后面
1984

阅历

对于柔软的手
那柄深插在干旱印象里的锄把
试图磨练它

手，老老实实抚摸锄把
趁俯在柔软的手上面那只锯末般的手没注意时
便离开了它

手上终于没有硬茧
说明阅历

柔软的手
爬过许多表面坚硬光滑的地方
爬过绳索
钻到鹅卵石石堆里
毛茸茸的衣领
手，对坚硬敏感
但它触摸过许多地方

从锈迹斑斑的那块船舷上
手，垂落下来

中午，不知要为躲到背后去的那只手
喂些什么东西
我强迫它去重新触摸
生活
1984

红砂石建筑群

红砂石建筑群
是我身体裸露的部分

这里还没有来得及铺上草坪
那位黑裙子似的钢琴家神情迟疑

我帮你抬钢琴，女主人
你住在10楼，但不用担心这段距离

把这沉重的钢琴抬到楼上去
黑色高贵的皇后，此刻我是你的奴隶

因为我不去想象，钢琴在楼梯转弯处
将发出合理碰撞的声音

我只是极力想象，在键盘上一掠而过的手
被放到一个丰厚叶子似的嘴唇那里

在我流动的人生里
我从没有给钢琴做过奴隶

把这沉重的钢琴抬到楼上去
抬到一个可以自由弹奏的空间去

红砂石建筑群，是我扭曲自己的地方
梦幻般，红砂石建筑群
1984

人生警句

一只甲壳虫从书页上匆匆路过，
我把笔触停下，
等待着它。

我莫名其妙地想：
这位甲壳虫先生的抒情意向，

这位甲壳虫从我的人生警句旁，
匆匆路过，
用身体挡住了我的笔触，
我不忍
那笔触从它身上划过，
浓烈的墨迹开始流畅，

我细细凝眸，
人生警句，
时常划错了地方。
1985

听说银幕上出现了魔鬼

我的眼镜被遗忘在锅台上了。
听说银幕上半掩的门后面，
出现魔鬼。

你把我的袖子拉紧，
你吓得不敢看，
见到魔鬼的人，
全都在嘘叫声中低下头去。

而我仍好奇地环顾，
银幕上闪闪烁烁的影子，
没有办法断定，
是否离开座位赶快逃离。

英语词典上说，
魔鬼有两种，
一种叫妖怪，
另一种叫精灵。
1985

笨拙

1、我吃过残汤剩羹

我吃过你的残汤剩羹
和掉到脏碟子里的咳嗽声。

父亲，你又劝我多吃
我根据经验，在你劝我多吃时一声不吭，
大概你在回忆
躲在麦地里的咳嗽声，
这咳嗽一直持续到全家离开餐桌的时辰，
我静静地吃着你昔日情绪的残汤剩羹
我真的想捡起你漏到鞋子里去的
那一粒浮肿的黄豆，
只有我能从菜汤里捞到你脱的头发一根，
父亲，你不会看错，
你看我全神贯注地要咽下什么，
我至今仍然过着寄生虫生活。

2、笨拙

你请我吃，
带有深邃虫眼的另外一只苹果；
苹果上的洞穴，
暗示我使用水果刀。

被迫深入，
你削苹果的姿态，
肥厚的果皮，
缓慢垂成宽阔的链条……

我不曾使用，
刀柄上刻有爬行动物的水果刀。

但我已经爱吃腐烂的果实了，
我率先对你笑笑；
这是一把，
刀柄上刻有爬行动物的水果刀。
1985

拳头，击在眼球上

拳头，击在眼球上
我感到完全陌生

拳头
伸开五指时
象五朵花瓣
有只蜜蜂掉到花瓣里
花瓣迅速闭合
长时间不再吃什么
形成了拳头

拳头，象飞蝶一样静静飞翔
撞到了另一个星球的身上
复盖着睫毛的房子
最容易失火
但却明亮
拖地板的女孩
慌忙躲到虹膜后面
她迟早要变为萎缩的
白斑

象击碎晶莹的餐具一样
拳头在飞翔
试问，一个拳头在空间
是否也选择方向
1985

　

重新羞涩

到一个新鲜的地方去
重新羞涩
这是老地方
会见时的表情已经陈旧

朝向风和灰尘
我的面颊果汁很浓
翻转过去
苹果的背面却半生不熟

我只能长老
却永远无法长熟
就象冻疮刚好
手背上又滋生痱子一片
变换季节
我一点也不老练

但我一定要表现一种伟大的羞涩感觉
你能猜出它在什么与什么之间？
1985

回忆

你难以吞咽
吐出来的部分
即是我的希望所在

人，是否能作为一堆碎骨头去幻想着征服

环绕着肠胃的蠕动
胃酸在溶解我
我是机密
我了解我不属于被消化之列的一个内情
但你被击中时
慌里慌张吞咽下去

需要在沉思时消化
腐蚀文字
和壳下软组织
我的亲爱的柔软
在被磨擦过程中感到特别柔软

咀嚼诗歌的牙齿
胃酸难以腐蚀
你吐出来的部分
在那个草丛里闪闪发光

1985年

胆怯之余

你们的人生，是全神贯注地做事
我的人生，是全神贯注地看你们做事

总想偷看一幢红砂石建筑悄然生长的秘密
你们在脚手架下生火煮着些什么
我也想偷听你们的语汇

甚至偷偷拾起你们丢掉的烟蒂
我关起门来捣碎火星

哪怕往门框钉上一颗钉子
或者拔下来，重新再钉，我都爱看
我偷走窗台上的风钩
为了再次领略，你把风钩往木头里旋得更紧
你四下环顾时，似乎还骂了一句

远远地看见你的那只手在窗台上休息
你把工具和手带走之后，我在那只休息之处刻下字迹
“我爱你，有点怕你”
我想你也许并不稀罕我的爱
于是，把“我爱你”拚命刮去
在胆怯之余，仍在全神贯注回味
如何向你们接近
1985

《格旦斯克》
——献给“国际和平年”

是谁，
把正在野外玩耍的儿童撕碎，
在毕加索爷爷的画里，
那张开手指的手臂，
正在寻找自己的身体。

究竟是谁，把炸弹，
扔到了毕加索爷爷的画里，
把正在快乐的儿童和大人，
还有牛和马，
全都炸死了。

被撕得四分五裂的是和平，
手和身体要在一块，
眼睛和笑容要在一块。
毕加索爷爷为什么要画，
被撕裂分开的，
儿童的肢体？

要保护正在玩耍的儿童的完整。
活着的儿童，
要保卫和平。

注：《格旦斯克》是毕加索画的反对战争的画。
1985

片刻

她手握满把带有根须和枯叶的葱苗
要靠在我旁边说话
我想单独坐一会
我抽完烟
你再来

过了一会
她又靠到我旁边
我低头
她手里还是那把葱苗
再注意看时
葱苗已经洗过
正往下滴水
黄叶子也没有了

她的面容与以前略有不同

只有我

她两次看见我仍在对付
那支其实没有点燃的香烟
只不过一会儿
女人却能变幻出一种清新
1986

寻找的另一种孤独的方式

重新旋紧这颗奶糖
因为我懒得吃它

其实这颗奶糖已被人剥开过
吃掉了糯米衣后
又依旧裹上

一种对于甜味的恐惧
弥漫在我们周围
剥剥糖果
又重新扭紧
这无聊的举动我经常回味 _

任何时候的孤独
只要在悉悉作响的糖果盒里翻找
总会有一颗曾被人剥开过的糖
使你的孤独、得到
映照
1986

真实的亲吻

真实的亲吻并不象传说中的那么精彩
不过是一块粗糙肥皂去碰那另一块柔软一点的肥皂

下午三点钟，是她规定的亲吻时间
我们拥抱，我是她身上的大肿瘤
她出去上班，大肿瘤就被她切割下来用毯子包好

我唯一的缺点就是我在亲吻时心思散漫
她发现在她背后，埋在黑暗丛中的手腕在转动
“你们男人，亲嘴时还看手表。”

真实的亲吻，并不象想象中的那么富有味道
神话重叠，亲吻自然黯然失色
1986

鱼汤

从医学院的产房里
传出一个著名的选择：
“我想喝点鱼汤”

鱼汤是什么
可能是某种鲜美
是一条鱼沉浸在白色的液汁里

而产妇的思维
是如何滤过了她孤独的疼痛
她甚至忘却用眼神去跟踪
被抱到另一个房间
形同苹果的生命
她饿了
想到悬挂在水草丛中游动的鱼
聚精会神
选择了鱼汤

一个著名的关于对鱼汤的选择，
使我震惊
在我的人生里
我说不出这么明白的语言
有无数条意义不明的鱼
游动在我的周围
1986

洁癖

我想洗干净
因为白栅栏上油漆未干
蹭上了名牌油漆的那块脊背

我有洁癖

我的手怎么也摸不到
我曾经被逼到午后的墙角
沾上了干糙牛粪的那块脊背

你们，看见我这么长久地沉浸在水里，
我已经把脖颈洗得发白

我有洁癖
凡是我的手能触摸到的地方我都洗干净
没有被遗忘的脊背
呈现出忧戚
1986年

学习纯洁

纯洁的人
容易被纯洁的人怀疑上
没有偷乡下太太的钱包
那我的手
应该怎么放

学习纯洁的技巧
在危险时刻
这么多柔软的触角
只静静地勾住扶手
自然地悬挂
像不让人碰的藤蔓
延伸到各自主人的身上

任何纯洁的内心活动
都呈现在一个形体上
往往，我总是在学习纯洁时被怀疑上
1986

一种掩盖方式

用繁体字方式掩盖错别字
笔触多绕几圈
你蒙混过关

笔划可疑的关键之处
经常是漆黑一团

一个用繁体字书写的错别字
看上去很美
一个美的方式掩盖错误的字
并且埋藏得很深

现在开始出现
一个迷恋于把字拆开来辩读的老师
1986

指令

这伤痕
不像你落入生活底层
碰及坚硬物体所形成

你脸上的裂缝
被一只镊子撬开
接着是缝合

她在缝合时
在裂痕里一定埋藏了什么

那药棉在鲜红的液体里
她悄悄沾了些什么

你接受了一个把创伤指令缝入皮肤的手术
从此得以公开活动
1986

为了重新偷吃一次

我在课堂上偷吃烧饼
被唯物主义常识课的老师
没收
我觉得
放到粉笔盒里
印有我齿痕的月牙形烧饼
样子很丑

那是黑烧饼流行的年代
丑陋的烧饼
使我害羞（怎么也摆脱不了丑陋）

这是耻辱日
如果让我重新偷吃一次
请她剥开
裙褥似的玻璃糖纸
那是一块舌头一碰就会溶化的
天上的星辰
1986

斜视的天空

染上了颜色的空气
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它是斜视的空气

我聚精会神地注视
乌黑的瞳仁恰好在中央
白昼转暗
我的心情忧郁起来

当我回避仰望时
瞳仁溜到旁边
我的头顶被整个眼白覆盖
我象飘浮在蛋壳里
周围全是蛋白

只要你一想起来
阴影般瞳仁又溜回来
从眼眶一般的地平线旁溜回来

但我一定要向乌黑的瞳仁盯住眼神
让天空的斜视恢复正常
那乌黑的一点
会在我的凝视下
变得害羞
1986

两种创伤

我们都隐瞒了
一个创伤的真实的部位
从前额那永不拆换的绷带上
享受着悲剧美

雾一般的医生
窃窃私语
我们总爱在一个冠冕堂皇的部位上
经常谈到创伤
白色的大褂们也跟着帮忙
一个闪回
淡化了痉挛的真相

那的确很美
额头上渗出黑蝴蝶后
随便拣一颗崇高的心
混入某种意境

而在锁骨下自由滚动的淋巴球
却指示着炎症
那被腐蚀的确切部位
1986

断裂

1.
在这座城市的背面，
我初次见到你。

我的脸上，
已经失去了眼镜；
只有眼镜，为了一个它所渴望的方向，
在我呕吐时向水池爬去，
它在跌断脚后，
背叛了我，
所以，为了能够看清，
往往要凑得很近。

2、
我蜷缩在这里，
蜷缩在仿兽皮的衣领里。
装做打量月台；
往嘴里偷偷摸摸塞进桔瓣的女孩，
我正闭上目光在欣赏你。

当你俯向茶几，
你肯定是把桔子藏在膝盖间，
你把桔核吐到手上，
这些潮湿的小玩意，
在茶几上被排列得整整齐齐。

我突然期望，
你的每一个桔瓣里都有核，
在我不明去处的旅途上，
桔核，能一直排列下去。

我的理想就是蜷缩在仿兽皮的衣领里，
谨慎地透露出一点气息。
此时正值深秋。

3
我也将这样，
有人把一杯等待化验的淡黄色液体，
象啤酒似地从我面前端过，
向泌尿科方面走去。

我也将这样，这个裤兜里装有一份伪造的病历，
一只盛过蜜蜂的玻璃瓶。

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想到应该生病，
谁能说，我适合得什么样的病症？

不想工作，
翻了一大堆书以后，
总结自己：仍然不想工作。

我也将那样，
取出伪造的一滴端到护士小姐的眼底，
她将在显微镜下，
对我有所怀疑。

探索流浪的奥秘，
我的日子，有时也象泌尿科一样难听。

4
我有一个黑暗的出处。
我的任何期冀，
都在那里寻觅。

我有一个黑暗的出处，
过时的钞票，
擦错别字的橡皮，
还有——
我已经学会在太阳害羞的时候，
我不再害羞。
伪装成《唯物主义常识》的《性的知识》
这些全来自一个黑暗的出处，
我跟黑暗有关。

记录我昔日心跳，
说不定也会背叛我陈旧的病历，
我撩开床单，
它们仍然躺在阴暗的角落，
那布满絮状灰尘的床底。

我有一个黑暗的出处，
我跟黑暗有关。

5
实在没有什么声音可以听取，
在去一片清洁草坪的路上；
乘客们全都沉寂，没有什么声音可以听取。

是谁，忽然把一口痰吸到嘴里，
脸朝向窗外，痰在嘴里停顿一会。

实在没有什么未知数可以想象，
我是被迫想象，
这口痰的归缩：
是吐向窗外，
还是被他重新咽回胃里。

我们的方向，
是向一片清洁的草坪驶去，
戴红袖章的同志在冷风里裹紧大衣。

脸朝向窗外，
形成的归宿，
谁都要想入非非。

6
被我撕碎的诗句，
如果我能从车窗内伸出手去。

让纸片洒向任何河面，
变为凌乱浮动的鸭群，
或者让好奇的牧童，
拾起纸片，
看看城里诗人们秘密，
这就是我，
抛弃昔日情感的含义。

结果，被我撕碎的诗句，
被随意地散落在我的房间里，
可以称之为情感垃圾。
而我，是一个制造垃圾，
从来不倒垃圾的人。

7
我曾经爱过，
眼眶里饰有一枚假眼的女人，
那深褐色，温柔的眼睛。

我曾经想象过，
在真睫毛底下那扇用陶瓷做成的心灵的窗户，
在我想深入时分轻轻关闭。

我曾经忧郁，
在一个冬天的早晨，她把它装进眼眶，
还很冰凉的眼球。

我曾经见过，
那个眼球被阳光所照耀，
她装做受不了刺激，流出了泪水，
而她真的害怕阳光，
我吻过她。
那深褐色，温柔的眼睛。

8
你让我猜测，
那位懒得弹琵琶的女人，
向我展现的是前胸还是后背。

她随手拾起一张裂开的报纸，
从最里面的房间出来。
她说她要找塑料指甲，
在一个沉重的琵琶旁边绕来绕去。

你让我猜测，
她的塑料指甲，
怎么会丢在我的氛围里。

但是，确实有过一个朋友，
曾经在藤椅上剪过指甲。
他把剪下的部分，
小心翼翼装进信封，
我猜测，他可能要把信封带回去，
写下剪指甲的日期。
而他嚼着橡皮筋走的时候，
这些纪念品，
却遗忘在我的房间里。

你让我猜测，
从什么时候起，学会了恶心。

9
我的同龄人，
你们都在哪里？
模拟乡下笛声，
揭示你在穷乡僻壤混日子的吹笛人，
我在听到你悠长的吹奏之后，
我想到同龄人在晚上喝得很稀，
腹部胀痛的滋味。

曾经为一个条件反射而自卑，
我喝了很多飘有胡豆的乡下浓汤后睡去，
笛声。诱惑我躲向草堆，
确实存在一条要避开所有女人的小径。

而如今，
把印有人的尿痕的棉被，
在阳光大好时抢占绳索晾晒出去。
让红色的鳄鱼夹，
在绳子上死死咬紧，
那个在梦里闭眼睛月光流畅的男孩，肯定有着细长的形体。

入暂时离开圆孔似的回忆，
你从一个条件反射中感到了失误。

10
就象他把一口痰啐在我脸上，
我怎么也抹不去；

你们强迫我害羞，
这么多岁月，我怎么也抹不去。

生活气息，
几乎要我的命。
强装健美，
在舞场上混过一阵，
又怀念起装了一只假腿的自己。

所谓失恋，
不过是她抢先一步把我抛弃。

受到恐吓的人，
才学会了爱美。

战战兢兢，
等待一切，
事到临头拚死顶住，
——无论如何也要站立。

根据1974至1984年日记整理
1985年11月
1986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