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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没有下雨时穿的鞋子(短诗选①)
  梁小斌
诗的自白

一棵小草的生长 
和大海的涨潮显得同等重要

一只鸽子歪着脑袋的神情
和一个孩子的思维显得一样可爱

黄金和泥土
你能说黄金比泥土珍贵

我的语言只是喁喁私语
你难道认为我仅是在和姑娘谈情

思想不再闪光
它已变为一块深沉的土地

一个思想者躺在麦田里
他感受着这浩渺宇宙的气息

一颗带有殒石的心在跳动
我的诗啊,它多想能感动全世界的人民
1976年



金黄的草帽

金黄的草帽 
快向我飞翔 
遮住我这束黝黑的光

草帽遮住了我的面容 
太阳晒黑了我心灵的门窗 
黑嘴唇从没有亲吻过任何姑娘 
人们不知道 
我正望着那一边 
她正飘荡在打谷场 
晒得就象黑夜一样

金黄的草帽 
快向我飞翔吧 
遮住我这束黝黑的光

草帽遮住了我的灵魂 
额头在阴影下放出光芒 
麦浪滚滚目送着太阳 
人们忘却了
我要走到弯曲的河旁 
依在一棵苗条的树下
向她暗示我伟大的梦想
1976年




我热爱秋天的风光

我热爱秋天的风光
我热爱这比人类存在更古老的风光

秋天像一条深沉的河流在歌唱

当土地召唤我去收割的时候
一条被太阳翻晒过的河流在我身躯上流淌
我静静沐浴
让河流把我洗黑
当我成熟以后被抛在地上
我仰望秋天
像辉煌的屋顶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秋天像一条深沉的河流在歌唱
河流两岸还荡漾着我优美的思想

秋天的存在
使我想起在耕耘之后一定会有收获
我有一颗种子已经被遗忘

我长时间欣赏这比人类存在更古老的风光
秋天象一条深沉的河流在歌唱

1977年


黄昏即景

一个少年在呼唤他喂养的鸽子
他咕咕呼唤,充满着童贞
一个少年在呼唤属于他自己的鸽子

我也学着那少年的样子
用我真诚的嗓音,但已失去圆润----
一个过路人呼唤不属于自己的鸽子

大群的神灵已在空中自由翻腾
我真想奔放地舞蹈,扭动
用我痛苦的姿态感召它们

一只幼小的鸽子看着我出神
它飞向我,然后终于飞向它的主人
亲爱的小鸽子还不懂事

一个过路人想呼唤不属于自己的鸽子
一个失败的呼唤却也是一种歌声
金黄的屋顶上正栖息着黄昏

1977年



白雪,你使我心情舒畅

那个时候,有很多问题越想越黑,心中悲伤,
没有书读,小提琴也破裂得不成模样,
我知道,那是我折磨它时过于疯狂。

沉寂中的苦恼是多么黑暗可怕,
为什么我的屋子里会忽然明亮,明亮,
白雪,亲爱的雪啊,你使我心情舒畅。

白雪世界树枝撞动的声音都使我无限神往,
栖息的鸟群不成调的喧嚷都令人热泪盈眶,
过路行人踏雪的声音听起来就象诗歌一样。

沉寂中的苦恼是多么黑暗可怕,
黑暗的魔鬼要把我逼死在青春时光,
大自然啊,你永远是安慰我灵魂的亲娘。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要苦思冥想,
我愿白雪一直铺在我的心上,
亲爱的白雪啊,你已经铺在我的心上!

1977年


青春协奏曲

我歌唱白天
同时我也歌唱黑夜

你以为我是站在岸上
心灵同时沉进万丈深渊

我知道有人在向我传情
我仍向别的少女求爱

太阳看见我时,我是一片黝黑
而月亮又照得我一片洁白

我在曲折的年代曲折生长
我本身就是一条弯曲的光线

在壮观的宇宙里超光速飞行
过一万年还是青春长在

1978年



少女军鼓队

以后的日子全是孩子们的节日,
全世界的大人们,
都要注意交通,
不要把孩子们阻挡。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看,大街尽头,群鸟乱飞,
走过来少女军鼓队,
雪白的衬衫上,
火苗在飘荡。

一个大眼睛的少女,
指挥这军鼓队的行进,
她伸出一只手,
鼓声刷地沉静。

然而她的头猛一高昂,
引来一阵哗哗的波浪,
有如步伐整齐的小鹿,
大踏步走到钢琴上。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啊,
你充满着什么幻想?
我的昔日的创伤,
被震得鲜血流淌。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民族的处女,
站在祖国的手心,
身上闪烁着灼灼光明,
比天上的蓝宝石还要珍贵。

但愿你们,
不要象我们这一代人,
石块似的眼瞳,
盈满了辛酸的泪水。

而且,我真想亲吻你们
前额上淡淡的光辉,
你们是崭新的希望,
万岁,少女军鼓队。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1978年


那个屋顶仍在那里

我反复提示你
沿着鹅卵石小街走
对横过小街
铮亮的铁轨
千万别迷离
你就很容易看到
那金黄的屋顶

我的心灵之所在
鸽子在屋顶上落下又飞起
我差点就不愿再等你
灿烂的黄昏
象一架打开的钢琴
确实曾有一个旋律
只是记不清

幸我没有离去
那个屋顶仍在那里
1978年


你还没有下雨时穿的鞋子

你还没有下雨时穿的鞋子
我想提醒你
生怕惹起你的忧郁

我踩着雨水来看望你
我折起伞,象蝙蝠的翅膀滴着雨滴
全滴在你整洁的小房间里
你好,你为什么不出去玩
在你有所遮掩的床单下
我看见许多双鞋子排得整整齐齐

你还没有下雨时穿的鞋子
你爱走过偶尔扔有棍棒和纸的草地
露水打湿了鞋子
一点也不潮湿的太阳会从天晴的地方来看你
你肯定走过各式各样的路径
小石子踢得很远
但你还没有下雨时穿的鞋子
你还不懂,你在下雨时不能出去
还不能去踩真实的泥泞

你从毯子里找到桔子皮,丢在地上
你轻轻告诉我,你在生病
你不去想鞋子的事,永远都不要想
而你生病的样子最为优美

你还不能去踩真实的泥泞
我一个人又要走了
生怕惹起你的忧郁
1978年


 
你晾干头发就回来

你晾干头发就回来
前方是大海

昨夜海在咆哮
你总是惦记跌碎的波浪
而且忽略了我的关怀

我不再记忆那些脚印了
撕破的渔网上你晾着手帕
虽说可能遗忘
相信情意还在

你不爱看我的书
我内心的呼唤你不理睬
相爱令岩石断裂
似曾狂热地爱过
又觉始终未见你的神彩

灼热的视线追踪着你
我已经明白
你晾干头发
也不会回来
1978 年


山顶上站着一只爱我的小鹿

我是一条幽兰的山谷
山顶上站着一只忧伤的小鹿

一条蓝手绢向着山谷轻轻飘浮

你不要哭
我心灵的深浅你无法测出
虽然我没说过我爱你
这一条深渊
阔叶草上垂着露珠
爱情复盖着云絮般的浓雾

要学会深沉一点,姑娘
这是一条沉默的山谷
山顶上站着一只爱我的小鹿
1979年


早晨,我出门

早晨,我出门,
屋子里忽然传来古老的声音:
“孩子,出门不要忘记带雨伞。”

屋子里没有任何人,
我听得出,这是我祖宗的阴魂,
在叮嘱几千年总结下来的生活哲理。

死去的人虽然语重心长,我十分感激,
但是,他不会知道,
在这晴朗的日子,我要去参加航模飞行。

而且,他更不会知道,
气象台和天文台已经告诉我:
今天,中国的天空万里无云。
1979年

我要

我的脚步如此沉重,
我走了很长的路,
来到书店门口。

这里全是协,
赶走了愚昧,
人类的智慧排成了队伍。

我想掏钱,
手伸向口袋,
但我没动,
在柜台边站了很久……

营业员问我:
“你要什么?
咦,你到底要什么?”

向着前方,
我终于吃力地 
伸出一只手――

“我,我要,给我拿来吧
我要一颗人类的头颅。”
1979年



我也是中国的希望

歌唱我吧
我也是中国的希望

这个女学生,
见我排在她的背后,
也来买英语课本,
她内心歧视地笑了一下。

她问我:
英语的“希望”怎么讲?
我说:“wish”,对吗?
虽然我连A、B、C都不大会念,
但是那英语中的希望,还有那世界语中的希望,
我天生就会读得声调琅琅。

她听,我回答得这么好,脸上泛起美丽的红光。

歌唱我吧,
我也是中国的希望……
1979年


这是晚风

风把你吹到我的怀里
你轻轻飘动
我提醒你
这是晚风
已经到了仰望星辰的时候

你把双手插进口袋
你又胡思乱想
我提醒你
这是你的翅膀 _ _ _ _
别忘记飞翔

你笑了,象帷幕的波动
其实你很沉重
我提醒你
有一朵花从你脸上被撕走
要记住婴儿时期的笑容
1979年


玫瑰花盛开

玫瑰花盛开,
玫瑰花盛开。
我要到公园的草坪上去
一个舞剑的少女也许在等待……
去年春天,她刺了我一剑……
我觉得,她的眼睛闪着温情的光彩。

虽然那一剑没有刺伤我,
疼痛却在心里,珍藏到现在。
我还梦见她黑发上的那朵玫瑰,
在月色中落下来……

我来到公园的草坪,
哪里还有少女的影子?
花园里盛开着一朵火红的玫瑰,
我心中燃起了隐隐的悲哀。

玫瑰花盛开,
玫瑰花盛开。
1979年

爱情和理想

爱情和理想,
还有我,
我们三个人是好朋友;
让我们在草地上多躺一会,
晒暖和了,
然后再爬起来往前走,
不管遇到什么,
永远都不要回头。
1979年



金苹果

年轻的厂长
满身油污
走过车间各个岗位

有一位新工人,
不懂得岗位责任制
在机器旁吃起苹果

厂长走到他面前
象摘去一朵花
把苹果从他唇边轻轻拿去

然后厂长大步向前
他的步伐分外有力
这美丽的苹果被他踏得粉碎

粉碎了,金苹果
粉碎的金苹果荡起芬芳
车间里溢满了悠悠的香味

而迎着敞开的大门
飘过来的是
一股强大的机油的气息

这时,厂长向大门走去
他孤单地望着很远的地方
那神情有些忧郁

从流水线上正流过新型的电机
它们流过
对刚才的小插曲毫不在意
1979年


发现

太空船阿波罗离开了地球
它离开之后
我发现什么
它喷出蔚蓝色的火焰
在地球上留下了一片火海
还沉重地滚动玫瑰般色泽

我认为
这是新诞生的美的领域
我刚从秋天的小树林采集回来
手持一朵金色的野菊
当我看见大洋彼岸的情景
我陷入沉默

我想,把中国这朵最美的野菊
投入到阿波罗留下的美的火海
看它在美的竞争中
是否能够存在

阿波罗在地球上留下一片火海
还沉重地滚动着玫瑰般色泽

我认为这是新诞生的美的领域
我要向中国的田园诗人做一番演说
1979年


彩陶壶

我爱彩掏壶
和彩陶壶上神奇的花纹

在遥远的年代它盛过琼浆玉液吗
是不是还盛过一条伟大河流中的流水
我的灵魂象彩陶壶一样优美

当北温带暖风吹拂的时候
穿着麻布衣裳的氏族公社的村女
来到河边汲水
我听到她唱着一首古老的歌曲
我看她顶在头上的彩陶壶
在黄昏下闪烁着幽暗的光辉

彩陶壶,唤醒我已经失去多年的美感
我的美感象陶壶一样古老、深沉

而且,我懂得
任何刽子手都不敢杀害
我的爱美、善良、源远流长的灵魂

我爱彩陶壶
和彩陶壶上唤起我美感的花纹

系处女作
1979年


我曾经向蓝色的天空开枪

我曾经向蓝色的天空开枪,
为了我狂暴的激情,
我曾经向蓝色的天空开枪。

但,天空,
仍然倔强地保持着
她固有的色泽,
这蓝色是她的灵魂。

现在,
天的尽头流泻出一片红光,
蓝天的嘴唇,
流泻出一片红光,
这是美丽的云吗?

我知道,
这是血液在无声流淌,
我曾经向蓝色的天空开枪,
她被杀害了吗?

只有在现在,
她才肯流露出巨大的痛苦,
和这玫瑰色创伤。

中国的天空,
你的创伤都是美丽的。
我的心胸如此沉痛,
我曾经向蓝色的天空开枪。
1979年



节 奏 感

是血管里迸发了自由的音符
我们灵魂里萌发了一种节奏

清晨上班,骑上新型小永久
太阳帽底下展现我现代青年含蓄的笑容
闯过了红灯
我拚命把前面的姑娘追逐

警察同志,这不是爱情,但是我控制不住
我的灵魂里萌发了一种节奏

我干的是粗活,开着汽锤
一只悠闲的腿在摆动
而那响亮的汽锤声一直富有弹性和力度
连我的师傅也很羡慕

我的师傅不会懂得,我模拟的是圆舞曲的小舞步
我的灵魂里萌发了一种节奏

当黄昏我看见一位苍老的人拉着沉重的圆木
他唱着沉缓的曲调令我难受

我的滞缓行进的祖国
我迎着晚风,按照我固有的节奏走在了前头
我的亲爱的祖国,亲爱的祖国
我的灵魂里萌发了一种节奏
1979年


我已进入青春时代

我已进入青春时代,
憧憬里变幻着金黄的色彩。

我甩开叽叽喳喳的同学,
在鹅卵石小路上学会徘徊。

我不是为孤单而徘徊,
抒情诗啊,我要说出我内心的热爱。

瞧这晚风如同调皮的弟弟,
猛扑到我身上,又忽然跑开。

那月亮最象金色的《辞海》,
把光芒和优美词汇都倾洒下来。

我爱晚风和月亮,我爱晨风和太阳,
只要我喜欢的,我都能热爱。

我不喜欢孤单地独白,
所有兴高采烈,都要表达出来。

进入青春,千万不能跑得太快,
鹅卵石小路上柔和洁白。

我拢一拢头发还在想:
青春自有她青春的姿态……
1979年


美丽的情人

在中国苍茫的田野上,
我美丽的情人正站在远方。

我的朋友说,
你看错了吧?
那是一张铁犁,
它优美、强劲的曲线,
撩起了你的什么幻想?

我没有看错。
该怎样解释分明,
我和它失散我年,
我的内心有一种历史性的创伤。

在中国苍茫的田野上,
我美丽的情人正站在远方。
1980年


我的虔诚的双手

我的虔诚的双手,
空闲的时候,
一直是放在胸口。

睡梦中,
我的手也不敢乱放,
我刚刚祈祷过,
我自己的手,
压得我呼吸艰难。

现在,我醒了,
把手从胸前移开吧!
手,无力地垂下床沿,
由于愤怒,它也在颤抖。

把手从胸前移开吧,
就是这么简单的动作。
中国啊,中国,
却是经历了一个时代!
1980年


你让我一个人走进少女的内心

你让我一个人走进少女的内心
害羞的人们,请在外面等我一会

让我大胆地走进去
去感受她那烫人的体温
和使我迷醉的喁喁私语
我还要沿着血液的河流
在她苗条的身体上旅行
我要和她拥抱得更紧
让女孩子也散发出男性气息

说吧,请告诉我
那在黑暗中孤单地徘徊的是谁
那由于痴情想奔向美丽星光的是谁

让我们一起走进少女的内心
并且别忘记带上两把火炬

让我们勇敢地走进去
去发现外面的世界还没有的珍奇
在这发源内脏的河畔

我一定会拾到一本书
这上面没有腐朽的教义

它启发我怎样和未来去亲吻
但愿我也有一颗女孩子的心

让整整一代人走进少女的内心吧
让我们再走出来
一定会感到青春充满着活力
1980年


我的太阳鸟

我的太阳鸟
你不要总飞回来
我想起了我的那个鸟窝
那么遥远
那么温柔
不可能再梦见

我的太阳鸟
你飞向我
嘴里总是衔着草节
我在穷乡僻壤里长羽毛时
栖息过的那个茅舍
在我心灵的大树上
已经摇晃了很多岁月

如今我时常思念
那么遥远,不可能再梦见
我的太阳鸟
你使我生病了
那个茅舍,我的生命遗失在 一片朦朦胧胧的山野
1980年



大街像自由的抒情诗一样流畅

雨后的大街,笔直地伸向远方,
从此岸到彼岸世界,
这中间车辆象流水一般哗哗流淌。

这时,我看见一个戴着太阳帽的孩子,
来到岗亭前,
和警察亲切地谈话。
而一支全是由小朋友组成的队伍,
正和谐、宁静地站在大街的一旁。
我知道他们是在谈论
这支可爱的队伍,
通过大街的方法。

我沉思的目光,注视远方,
我很激动,
他们一定还谈论了别的,
谈到了中国大街的前程,
而且还谈到了诗和国家。

我看见了:人民的警察——
这人类大街的指挥者,
从岗亭里探出身子,
温和地倾听。

孩子的哲学思想,
一个晒了很多太阳的中国孩子,
或许能指出未来中国的方向。

宽阔的大像自由的抒情诗一样流畅,
绿灯在前方闪烁着激荡我心灵的波光,
一个孩子正在和警察和谐地谈话。
1980年


钮 扣

她为我钉好一颗
我内衣上的钮扣
她钉得那么紧
我扣了半天才扣好这颗钮扣
紧紧地关闭了我心房的大门
她是为了不让我的那颗心飞走
1980年



无 题

在电影院的黑暗中,
从我的前排,
送来了一阵芳菲。

她,昂扬的侧容,
美的朦胧,
只有浓重的黑发上,
神圣的光亮在波动。

光亮流泻出芳菲,
那是淡黄的花瓣,
还散有几颗清露,
我真想电影赶快散场,
象流水哗哗,
我流到光明的出口处。

而光明鼓舞着我,
去爱这真实的花朵。
1980年



夏日童话

在那夏日
像薄荷一样清凉的早晨
我在去洞庭湖游泳的路上

我请割草的农民
帮我摘了一片荷叶
我顶着它
肩膀上还挂个救生圈
跑得飞快飞快

过一会
太阳穿了件睡衣出来
它一直追着我
荷叶在中午时分就枯萎了
我丢掉了伞
《安徒生童话》从口袋里落下
懒得捡
但我热爱救生圈
对洞庭的碧波无限依恋

太阳一直晒我
我怎么也跑不开
我感到背上开始发烫
我的雪白背心上的红色阿拉伯数字
一定已经烙印在我的背上
这时候
我真希望,在我脊背这一小块地方
快静静地下雪

太阳把我晒黑
它就走了
我知道它也不是恨我
它要把我变成它喜欢的模样
以此证明它的存在

我跑得飞快,飞快
救生圈在我头顶飞翔起来
我要潜到洞庭湖底
像一条小鱼休息一会儿
或者
过一万年才浮上来
1980年


在我雪白的衬衫上

在我雪白的衬衫上
有几颗红色的小星星在闪光

爱美的姑娘一定要问
那是什么,告诉我吧

那是正当我用早餐时光
一杯豆浆
几片馒头
还沾上点鲜红的苹果酱

我一面吃,一面读着但丁的诗章
贝阿德丽采正引我漫游天堂
众女神啊,你们说
那苹果酱的甜汁
为什么像金星乱飞
忽然又溅到我的身上

现在
让我宣告吧
无神论者从来就不爱佩戴十字架之类的纪念章
我天生就崇拜
崇拜我亲爱的苹果酱
爱美的姑娘,爱上我吧
在我雪白的衬衫上
有几颗红色的小星星在闪光
1981年



爷爷的手杖

我要离开爷爷的手杖
这根手杖会感到孤独吗

这是爷爷散步的地方
柔美的球形花冠
仍像圆圆的嘴唇
被我的脚步碰落在地上

光环般的童年景象
我曾把手杖抛向天空
让它神奇地落在前方
茂密的树冠上
害羞的苹果在摇晃

在竹林不远处
有一个草场
我曾用手杖
扰乱过蜜蜂的蜂房
养蜂人的呵斥我永远难忘

当我闯了祸回头看望
爷爷天鹅绒般的目光
深深地埋藏着深郁的思想
他已经带着心思安息在地下
沿着祖先走过的小径
我新奇地拖着他的手杖
头上带着巴拿马草帽
象个哲学家一样

爷爷是不会喜欢我这个神态的
他非常爱我
他会深深地不安
那骚动的灵魂在荡漾
我要离开爷爷的手杖

离开了他的抚爱
这根手杖会感到孤独吗?
1981年


赠M君

我相信我爱你,
并不是由于你肩膀宽阔,
你一声咳嗽,
使我心灵里一阵哆嗦。
我爱你,置那世俗流言于不顾,
只有我明白,我无限崇敬,
你辉煌的人格。

从不曾被厄运所征服,
眉宇间你孩子式的聪慧时常闪烁,
当你倔立在我面前,
我只是偶然地听说你哭过,
也许,以我一个女子来断定,
你的心灵更加脆弱。

静听着你的陈述,
我一句话也不说,
时而,觉得价钱无限广阔,
多么爱你,心声反而保持缄默。
1981年



啊,再见

你赤着双脚
在我的房间里拖地
你一面拖
一面往后挪
地板由灰色变成深红

你一面拖
一面往后挪
像是抹去了我许多忧郁

你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便从我的心房退了出去
啊,再见
1981年


我向你表露心迹

我向你表露心迹:
我有责任保护你,
男子总很坚强,
为你挡住淅淅沥沥的秋雨。

过去了一些时光,
我再也不说我如何不屈,
一切都变为温汤般的流水了,
我轻叹:像一条流得很累的小溪。

终于风吹来了你轻柔的声调:
“我的大孩子,
我越来越不放心,
要学会吃饭,
好好睡觉,
经常给我写信。”
——她,倒像个母亲。
1981年



大地沉积着黑色素

大地沉积着黑色素
大地沉积着黑色素

风,滚热地刮着
一顶金色的草帽在紫云英上飞舞
一个儿童去追她,她有洁白的皮肤

她是从城里来的小姑娘
草帽诱惑地飘着舞步
她追不上它,它只懂得跳舞

榕树下一个搓着草绳的农民默默地看着
他很欣赏这发烫日子里新鲜的一幕
这洁白的孩子,用不了多久,用不了多久

当她被太阳晒痛哭过以后
当她在夏夜的星光下洗浴过以后
她的皮肤也会像土地的颜色一样浑厚

淙淙的溪水在浓荫下流动
深沉地歌唱着夏季熔炉
1981年


用狂草体书写中国

我爱书法
我爱用狂草体书写中国
我的在狂草下旋转的中国啊
我爱书法
我写的字曾经笔法清秀
犹如飘逸的两行红袖

但在一个炎热的中午
我在大街上看到一个疯姑娘以后
我心情沉痛,跟着她走

就像跟踪着任性的野鹿
她疯狂的笑声使我醒悟
中国的少女,在一棵梧桐下自由扭动

从此我领悟了狂草的思路
我爱书法,我爱用狂草体书写中国
我的在狂草下旋转的中国啊
1981年



日 环 蚀

我在阳光下生长,
我体型健美时想观看太阳。
我收割麦子时想观看太阳。

照最古老的方法,
我的象宽厚叶子的手放在额上,
我仍然想法看清太阳,
我的祖祖辈辈也眯缝着眼睛,
却常使他们热泪盈眶。

于是,沿着轨迹,
一轮月亮向太阳靠近。
慢慢地挡住它的光芒,
象一个光环,太阳呈现出它温柔的形象。

慢慢地我能抬头睁开眼睛,
象观看一颗麦粒那样,
形体饱满的太阳正在灌浆。

从祖先那里,我继承了对太阳的爱恋,
面容情不自禁朝向温暖的地方,

1982

少 女 军 鼓 队

“少女军鼓队”翩翩而来。
来自蓝天,来自江河,来自绿野,来自荒漠……

“少女”的眼睛看世界,
世界自然是“少女”。
幸福属于“少女”,
爱情属于“少女”,
希望属于“少女”。 
一片纯净、纯真、纯情的感受,如烟似霞,飘飘欲飞。
唯其是“少女”,当会有困惑、惆怅和失落的梦。

集邮迷的心思
曾经在我面前啃着苹果的少女 
你给我看过的那张邮票现在是否还在

那是一张带着鸽子图案的邮票 
你从一大堆玻璃纸里把它找出来 
在邮票的旁边,还有凌乱的绸结也随风飘摇 
这一位少女真的不懂,这是一张珍贵的邮票 
我甚至想骗她,这一张邮票没什么 
我鼓起最大的勇气也没能说出 
一个人美好的心愿不能靠欺骗来得到 
于是,你还记得,我帮你把凌乱的口袋整理好 
还送你一个苹果让你走了

少女,你现在还在啃着苹果吗 
那邮票是否还躺在口袋里 
湿手娟在湿润着它吗 
鸽子的面容也许早已被玻璃糖纸静静磨掉
那珍贵的锯齿也像波浪消失了
我要说,我爱那邮票,我很少说过我爱什么
你看我的手是多么粗糙
而用镊子夹起邮票的手都颤抖
那时候我是多么烦恼

少女,如果我能变为一枚邮票
那是一只鸽子啊,我的美梦
集邮迷的心思,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到
1982



家乡的草堆

已经有很长时间了
当薄荷般的晨风从我前额轻轻吹过
我总是怀念家乡的草堆

仿佛又闻到了那浑厚的气味
蓝色的阵雨沐浴着草场
我在草堆上晾着衬衣
太阳照耀着我优美的脊骨
在这生命的摇篮里
我喜爱栖息在草堆上
像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蜻蜓
那稻草的湿润
慢慢地渗透
进入我躺着的灵魂里
这是家乡深沉的霉味
已经过去了悠久的时间
我的祖先也偎依着草堆
让我摆脱这古老的气味
总是爱回想过去的情景
薄荷一样清凉的晨风静静地拂过
你静静地拂动金黄的草堆
1982


为做了一件小小的事情甜蜜

我永远地
为做了一件小小的事情甜蜜。

那天,我下夜班,
走到大楼门口,
见住在楼上的女孩子站在那里。

我问她:“你为什么不上楼?”

她说:
“电灯灭了,
我怕……”

我说:“你等一会。”
于是,我用手摸着墙壁,
把拉线开关找寻。

一只手在墙上移动,
一刹那间,我觉得
我在走着一段长长的距离,
好象是一段历史,
我在黑暗中慢慢地寻找光明。

“啪”地一声,
电灯亮了,
我忽地回头,
是想看看
那女孩子在黑暗与光明之间
一瞬间的神情。

我看到的只有笑,
她笑得那样美,
她咬着一根辫子上的蝴蝶结,
连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跑去。
我在楼下,
静听着她上楼的脚步声,
那急促的节奏,
在每层楼梯转弯处都停顿一会,
好象是一双生手,
焦急地弹奏钢琴,
希望赶快终止全曲。

楼下陷入一片沉寂,
我站了一会,
我做的算不上什么“好事情”。
但是,我会永远地为做了一件小小事情甜蜜。
1982



心灵上的雪花

我的心灵开始下雪
雪在午夜里飘了一会

你是热爱旋转的少女
你急着要跑出去
我一把拉住你

虽然,我曾跟你说过
我爱雪天里
你留下的两行碎花似的脚印

现在,雪真的下了
我又不忍心让你踩它
请原谅,我需要一块完整的雪地

我的心灵开始下雪
我的蔷薇需要掩蔽
往事不提,愿雪下得更加厚密

你和我先静静地待一会好吗
憧憬未来要屏住气息
灵魂不敢颤动,生怕又露出山野的暗绿

安慰我,这盖满了白雪的心灵
安慰我,不是由于胆怯
而温柔地思索人生之谜
1982


蓝色货币

我有蓝色货币,
我向这个世界公开我无限富有的秘密。

今天,我和迷人的棕榈订婚,
我去找银行家,
请他欣赏蓝色货币;
波浪般的图案上,
用中文和世界语印制着:
信任和友谊。

这是未来的货币,
要在全世界范围内流行,
全部美元和卢布都无法和它兑换,
我拥有它,
我敢敲响所有大门,
向空间传递,
我和心爱的棕榈订婚的消息。

应该怎样解释分明,
还有很多人
还没有见过这样的货币,
而我飘荡的心灵,
象晴朗的天空那样自信。

我的情侣
我向你公开我无限富有的情意,
漫步在通向太阳的超级市场,
我选择一粒红宝石送给你,
我有蓝色货币,
我有始终不渝的爱情。
19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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