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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性随笔8篇
  梁小斌
◎ 诗是反驳


1.
  在那个年代,当你写诗的手被手铐铐住时,你困惑了。

  他们对于你的基本估价是对头的。因为你表达了令他们不放心的东西,另外,写诗的手没准会拿砖头小刀之类的玩意。写诗的手虽说暂时是柔软的,没准也会长出适合抚摸任何坚硬物体的老茧。

  诗是反驳。诗如果不以反驳作为它的动力,诗的命运只能是罪恶。当诗没有强有力地认识到他与审判者对立时,诗人的陈述是一种忏悔。卢梭就是陷在反驳与忏悔之间的一位作家。


2.

  大师们为了追求和谐,从一切恐惧和震撼心灵的真实世界中挣脱出来,把白昼之光描画成零星的散落,把一声轰响,描画成悄然无声,把歌声埋葬,把一切苦难的姿态描画成美学符号,把阻挡变为流畅。我在这流畅的波光中,脊背朝向天空,悄然流走。天空将永远一片蔚蓝。我不是大师,这不是我的和谐。但,这是我反驳的基础。

3.

  反驳的实际意思是: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伟大的母亲,会承认我的卑劣行径。但更为深远的含义是,诗人问:"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成为杀人魔王?"母亲说:"孩子,你永远达不到。"因为,他永远达不到,他心中才有母亲。



◎ 把乐器吃掉


  当我听不懂那些音乐时,我只看到演奏者的手在抚摸乐器,发出音响。我甚至完全不明白这是在干什么,演奏者是否要把乐器吃掉。可以想象,一个熟悉的事物,给它以陌生的感觉,将变得 如何奇妙。

  我完全不理解演奏者举动的意义也不要紧,关键是我对音乐完全可以有自己的理解。然而,仅就"理解"这个词来说,一切理解都将落入俗套。


◎ 界 线


1.

  存在一个"界线"问题。集中营里的人在界线里面走动,哨兵有时从岗楼上扔出一支香烟,却故意扔到界线之外。如果某个界线内的人伸手去拿这支香烟,哨兵就会开枪。

  界线是不是由铁丝网构成,或者是一条白色石灰线,这并不重要。界线有时在哨兵的头脑里。厚实的皮靴可以踏去地上的任何界线,铁丝网也可以搬走。但我并不认为,界线真的被踏灭了。界线现在换了一个地方,重新把人圈起来。

2.

  仅凭肉眼我们对此信以为真,我们看到了活着与死亡的界线,看到喧闹与寂静的界线.是的,被关押的人感受到铁丝网内外的区别,我还想到,有两个人在大风雪弥漫的时候,把除名通知书送到我手里。他们想把我从混饭吃的地方赶出去,我象一只羊那样被无限驱赶到栅栏的边缘。这个栅栏我永远无法接近,头永远没有办法偎依在上面。仅凭肉眼,他们认为在此处我已不存在了,但是,他们不知道,我存在与否,不是他们的创造。我爬上围墙后在想,他们使我颖悟到自己内心的精神疆域是那么开阔,就算他们能把我从围墙上揪下来,然后狠狠地抛出很远,但我落下来的地方,正是我的热爱所在。由此,我变得无边无际。

  最幸福莫过于:你深夜下班回家,校园铁门已关了。你好不容易爬上了围墙,但你并不急着跳下去。我要在围墙的玻璃尖刺上蹲一会,休息一下,想一想问题。


◎ 最高主题乐章


  无限绵延的乐章,从来就没有被打断过。假如乐队的演奏被椅子的倒地声打断,但我们仍然在继续演奏,显然,中国的哲学家不同意把椅子倒地的轰响,当作最高主题乐章,音乐演奏者也不会同意的。但是,艺术从来就是被随意打断声音激起的另外声音。

  好象是平静地进入虚空,进入无上的星星和月亮,进入好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静寂之中。


◎ 假 象


1.

  任何一种生活,都暗藏着潜在的被揭示的危机。这其中的道理,很像丈夫利用上班时间与情人约会。而妻子对丈夫在这段时间内,在办公室上班却信以为真。"上班时间"成为一种掩护。如果丈夫再机警一点,还可以格外关照办公室的同事,当妻子一旦怀疑丈夫在做什么时,同事可以证明说你家先生在办公室里办公。永远无法侦破,或没有唤起侦破意识的生活,只是处在无限的黑暗中,我们的生活,只呈现出这种表象。

  生活中的人,为创造一个正常氛围的假象,不懈地努力着。

  挖洞的土不能随便堆在外面,那到底堆在哪里了?

2.

  掩盖的最终目的,是为在某一个夜晚,忽然在世界上消失,化为乌有。在化为乌有之前,尽量保持常人可以理解的身姿。化为乌有之后,留下一堆假发,身份证,撬开石板的凿子,手套等等,象金蝉脱壳后留下的蝉衣,这是人生姿态留下的废墟、遗址,并且昭示侦察人员,永远不再回到此地。

◎ 命 运


  我要是再后退几步,踢那只足球就对了。

  当我这个过路人,把滚到自己脚下的球准备踢回球场时,因为没有后退几步,而把球踢到冬青树丛中去了。当时,我只好歉意地笑笑。

  后退几步,然后再抬腿--这令人目眩的动作,像炽热的阳光照耀着我。我特意换了一双鞋,换了一双醒目的袜子。此时,那堪称人生搏斗的球赛已经消失了。球场上空空荡荡,我第二次路过球场又有何用。

  我想再现那精彩的踢球动作时,脚下的球都滚到哪里去了。


◎ 笨 拙


1.

  索尔仁尼琴曾经描画一个偷偷摸摸挖地洞的人。这个"逃跑者"揭开洞口的草皮后,紧接着就向四周张望,他听到了脚步声。按理说,他应当赶紧把头缩回去。可是,鬼使神差,他竟伸头想看看究竟是谁从这里走过,结果他被巡逻的哨兵抓住了。当然,他也看明白了这个哨兵究竟是谁。仅就艺术魅力而言,这是最为动人的一笔。绝对成功的挖地洞的人,如同天上的流云一样一掠而过,逃跑时自然不会伴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这有点像歌词和曲谱天衣无缝地紧紧相随,这时,只要曲谱稍微缓了半拍,歌词中的人就会跟着绊倒,逃跑畅想曲就会戛然中断。

  这里,我要引入一个"笨拙"的概念。笨拙,就是你永远达不到天衣无缝的理想。我是一个天衣无缝理想的崇拜者,但我就象初次挖掘地洞一样,我又不熟悉伪装成天然要花多少功夫。这时唯一的出路,就是你要虔诚地学习对你来说还很陌生的世界。那个逃跑者抬头向四周张望时,爆发的来自意识深层的举动令人难忘。因为谁也不会笨到在生命相关的时候,还要伪装成"好奇"的样子。

2.

  《安娜.卡列尼娜》中,列文问农民什么时候开始收割,听起来真令人心旷神怡。还有刈草的场面,农民说:你这样挥动镰刀太费力了,应该这样均匀用力。这么说,列文刈草的动作与农民的刈草动作不一样。列文干的是一种笨拙的劳动。

  我不爱看动作熟练的操作。逐渐掌握刈草的技能,就像逐渐成长一样。等到他劳动技能完全熟练了,我就感觉不到他对劳动的前景还有什么向往。

我在接受修剪冬青的训练时,有这个体会。师傅说,剪刀要端平,后来我果然把剪刀端平了,我拼命地剪树,但我对我曾经有过的笨拙很怀念。

3.

  笨拙如果成为一个固定的姿态,就是一个被压迫者的体验了。


◎ 姿 态

1.

  我真不懂,我长有两只手,我为什么不能把它紧握成拳头,向对手挥舞过去。手,对我来说,它平时的作用仅限于写字。我对自己的手是否有紧握的力量,至少还有个基本的估价:这就是我无力将对手击倒。

  有一双眼睛,势必要睁开看东西;有一双手势必要挥舞过去;一只皮靴,肯定要狠狠踏在泥泞上。四肢健全,头脑能指挥四肢的人,完全没有理由只坐在那里静静写字。

  我的内心世界,既然没有通过拳头挥舞过去,那永远只是一个内心世界。这个世界,不涉及任何人,不惊扰任何人的生活。

  所谓"战战兢兢等待一切,事到临头拼死顶住",这里包含着一个对他人毫无意志可言的人,决不愿意交出自由。

2.

  我对人的肢体的艰难运动印象深刻,我对人熟练地运用肢体进行劳动感到失望。只有当被凝视者整个形体出现弯形,与和谐的肢体很不一致时,我才感到欣慰。

  例如有一幅画:一个早餐者的面容通过长长的变形,凑到放在草地的盘子上。这个形体很准确,因为这种形体好像是被压扁过的。

  任何肢体的变化,都暗示存在着一个压迫。因为光线太弱,我不得不把整个头颅,伸到碗柜的黑暗里去。这个寻找食物的形态,在我轻盈时是难以发现的。一般来讲,端坐在办公桌面前阅读的姿态,与寻找食物的正确姿态,都较符合一个流行的美学规则。头,伸进碗柜的黑暗里去,是因为"光线太暗"压迫的结果。

  我永远无法观察他人的纯朴生活。只有当我自己的肢体出现变形时,我才痛感我有一种恢复形体原形的渴望。

3、

  最为纯朴的艺术目光,大多注视在变形者身上。变形者的惨叫声,性生活中异性肢体的扭曲和呻吟,肢体逐渐被压碎,如同毕加索的画两只眼睛并列在一个平面上。

  被压迫者的内心生活是渴望轻盈的,例如,我盼望挺直胸膛扶着犁铧,而不是让整个身躯累的都压在犁铧上。但是,一个渴望的人的形体并不存在,变形是绝对的。因为,我们作为被压迫者经常幻想那个形体,所以反把一个人生的正常姿态视为变形。这就是说,变形是真实的。我只有在这个唯一的姿态中,我才知道我的内心还有渴望。我选择被压迫,是因为我还握着我活着的根据。

  想象着压迫另一个人的人,在真实的人生中,肯定是被生活压在下面的人。

4.

  是的,我就是那样寻找食物的,我把头伸到碗柜的黑暗之中,我用手从汤里捞出一块肉,咬了一口后,又扔回锅里。我写作,有时,手情不自禁伸到桌子下。文学一旦开始描写这些,只能证明我自己失败了,或者是自己的眼光,或是世界的眼光注意上了我。只要被注意上了,就无秘密可言。

  这分明是命运的力量。命运力量的描述是通过展现来完成的,一个人的全部姿态一览无余地暴露在世界面前。如果你不愿意,世界就强迫着你,世界处在优雅的位置上,欣赏着你的弯曲和屈辱。

  假如世界命令你,你的生活位置,你的情怀永远只能局限在做爱的床上,那么,你也只得在命令中重现床上的动作。

  不错,从表面上看,床上动作也是你自己肉体的需要。你以为你只有最为质朴的需要,发自肺腑的床上动作是你自己的心声。但是,第一次性爱肯定是诚实的,但被迫表演性爱是屈辱的再现。

  要记住,发自肺腑的描述一定会漏掉许多性爱细节。只有当你被迫再现你质朴的生活时,你在被拷问中不断地回忆时,才能再现出那些被你质朴情感漏掉的淫秽部分。

5.

  如果《断裂》 这首长诗,是我日常生活的写照,我也只好义反顾地走进这种生活。有一口痰,没有吐在丝织的手绢上,而是静悄悄地咽回到肚子里。纯粹的自我生活与真实的偌大人生,所表现的意象是一模一样的。我的日常生活是我的流放地。初次接触日常生活,与我生活中对优美姿态的想象是完全不一样的。我认为自己的实际生活境遇和姿态很丑,是一种自我分裂的人格。只有让自己的灵魂进入自己的肉体之中,与它生活在一块,接受日常生活的再教育。我被死死地钉在一个丑恶的姿态上,钉在一个以近视的姿态看书的姿态上,像是被压缩的弹簧已经失去了弹性,像一只飞蛾被图钉钉在墙上。

6.

  对于自我形象的想象,它毫不留情地包含着两种姿态。我被死死钉在"手淫"的姿态上,而不是爱情的翘首期待中。

  在割麦中,与正确的割麦动作不一致的是我在大田里乱扔麦穗。割麦的优雅动作,只是幻景般的存在,因为我一辈子也不能掌握这个姿态。相反,我在力图实现这个姿态时,发现了自我的生动。
 
  就是那些看上去并不协调和很笨拙的手脚"配合",使我清楚地感到这是生命的无限绵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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