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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明与格律
梁小斌
博尔赫斯说:"失明使我懂得了格律。"
我们处在暂时的黑暗中,当我没有打开电灯想摸索到茶杯,然后再把茶杯放到桌子上时,我的手必须先碰碰茶杯下面的空洞,我要确认茶杯下面究竟有没有可以把茶杯放在上面的坚实的地方,茶杯落在桌面的响声对于处在黑暗中的人有了一个明亮的回应。
我们处在暂时的失明之中,我们不用牢记那张桌子是如何时刻准备迎接茶杯的"落地"。就是说,有一张桌子天然地固定在一个位置上,茶杯哪怕暂时离开桌子,茶杯终会准确地回来,桌子是茶杯成为静物的发祥地和可靠的保障。
一个永久失明的人,在永恒的黑暗中永远都要搞清楚他现在究竟在什么位置。
他自身的位置无法确定时,他就呼唤着内心的参照物。
对于失明者来说,一张桌子哪怕小小的移动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这必然扰乱他的灵魂。桌子和其它家俱正植根于他值得信赖的地方,如同失明者抬起头,感受到清晨的阳光一样。
死死地,如同过目成诵牢记他曾经去过的地方,有哪些坚硬的物体有可能碰到他。他头脑预习的地方比他实际要走的地方多得多。这样,他一辈子都在自由的行走中,不碰到任何阻挡。
失明者只要醒着,就在重温:那间没有人的屋子里,现在是什么样子;无人歌唱的舞台,现在是什么样子;全世界的人都在睡觉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样子;失明者遵循着他得以确认的路线行走,遵循着一定的格律行走,那铃铛的叮当声成为他小心翼翼前行的佳音。
大眼睛的作家必须体验我们的生活中最为发人深省的指引方式,那就是失明。
失明让作家从关注内心变为首先要关注外界,失明者的沉思令他情不自禁把从前和未来他曾经亲眼目睹过的生活动荡和变化,看成静止之物,把鲜活看成死亡,从生活气息中嗅出棺木气息。
在失明之前,作家称创作为自由地呼吸。当失明者只能凭心灵倾听人的呼吸和喘息时,这种自由地呼吸,才能转化为格律,原来,呼吸存在于海潮涨落般的严格律动之中。
最早的诗,它的本性是它的格律,只要遵循或者是溶入了一定的节拍,整个部落都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至于在一定的节拍中,人们的嘴里说了些什么,这并不重要,格律摇摆在脚步的踢踏声中。
我们现在称为之语言的力量的那些具体言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力量,语言的力量在节拍中形成。
格律究竟是不是一种镣铐,是不是必须砸断、并且抛向荒野的那根垂死的拐杖?这当有诗人的精神活动是否正在被放逐,才能得以说明。
自由是一种放逐,放逐令里所允许的自由呼吸实际上是一种被放逐人的躁动和杂乱喘息,但仍然还会有一个镣铐的影子跟着你,它的昵称是"格律"。
当自由人尝试过一种有规律的精神生活时,如同盼望均匀地呼吸,只有在这时,回到格律得到确认,镣铐重新从天上回到你的手中,然后,向双脚过渡。
这个时代,人的精神使命不是那个"自由的追求"。你聆听过世界上无数的声音,但是那个格律声如同金属般地偶然碰响,使你终于想起这是你自己的镣铐,这是已经与你的双脚血肉相连的你自己的身体,这身体摇晃扶植着你的心跳和歌声。
我赞同失明者的心声,我赞同失明者必须"过目成诵",靠的不是眼睛,而是借助心灵的重温。失明者把他记在心里的形象固定下来,那个动荡的形象世界在变化之前并不向失明者打招呼。失明者在动荡中跌倒之后,在心灵中重新树立起那个形象,给出另外一个崭新的世界形象和路线的蓝图。
博尔赫斯是一个精心格律蓝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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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身姿
我敢肯定,卡夫卡不是为了把稿子扔到壁炉里而写作的。
他写出了彻夜难眠的思想。推动他思想向前发展的推动力量,不是他想欣赏纸张在火焰中的卷曲。
谁都知道,一张空白的纸有时也可以佯装上面有字,揉成一团后扔到火里,借以引起旁人的惊异。
我曾有过这种境界。人们以为我烧掉的东西可能是最好的东西,或者是最为真实诡秘的东西。但我知道那纸上什么也没写下,我的心思只在纸上凝思了一会儿,就被我一把抓起扔到火焰中,结局是自然熄灭。
那不是真实的焚稿时的火焰,而是借助可能燃烧的火焰表达出的一个思想,一个永远活着的念头。
请把遗体烧掉。我们常听到这样的最终命令,因为死者知道他的身躯会被别人烧掉,所以表达了一个愿意烧掉的思想。但临终的话不会说:请把我的生平烧掉,把我的故事遗忘,因为是否真的被人遗忘,完全不取决于他。
我自然又联想到列夫.托尔斯泰,他在晚年希望做一个缝鞋匠,进入一针一线的缝合之中。那时,在我幼稚的脑海里,我认为街角的任何一位鞋匠,都曾经躲在家里写过厚厚的书。
现在我想,人不能到晚年才想到做鞋匠。这时他已年老眼花,缝不了几针了。原来,托尔斯泰只是接近了常识,接近了一个朴素的思想,他是为一个境界而不停地缝合。
作家最终的结论,或者身体力行在做一桩谋生的事,如同峰顶的火焰那样,在那里诗意般地燃烧。托尔斯泰也在燃烧,在那个缝鞋匠的内心,在淡泊和默默无闻的缝合中。这和卡夫卡希望焚烧自己的书,道理是一样的。
因为他们是作家,他们这么说恐怕别有深意。不是真的焚烧,一团虚幻的活的火焰,照亮了作家的身姿,因而他们是活的。
卡夫卡微弱的声音,表达了一个静悄悄的念头,在我看来表达了某种轰响,表达了对自己写作生涯的总结。
卡夫卡是一个至死不忘写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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