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廖伟棠 ·夜雨寄北

１

雨停了？水色仍泛动
小屋犹在秋江中。雨水模糊的脸、表情
消失了吗？花叶狼藉，夜船在远处
水流黑暗中来往，一个人在岸上徒自呼唤。

我的心在他的窗口闪烁像一盏船灯，
阴云把它捂住。大雨骤然铺开
敲响千百栋空置的工业厂房，
关上窗就听不见了，虽然雨水像树叶明亮。

那是昨夜的雨延至今天，漂洋过海
从南方小岛上一个小女孩黝黑的裸身上漂来。
雨落下，我的眼是一片玻璃，反射

一点臆想中春日山坡的阳光，反射
一个像阳光流连远去的吻。雨水的嗒
只剩下一滴，打落人世，带着浮云的美。

２

盛夏在我的湿发上化为水汽，
闪电，为孤独地狂奔的人披一件银衣。
我纵情呼吸，彷佛那是夜色、星光，
我纵情游弋，彷佛那是一具短暂的肉体。

昨夜它的悲哀终于扩大，
终于我要为了快乐而奔跑，从公共汽车站
跑到一片残破的屋檐下，寻找着雨水的空隙，
而雨水错综，如一部乱世的净琉璃。

终于我要为了沦落而保守，让雨水
清脆地敲打我的头。又冲进雨中、
剎那光影／面孔，长跑者的孤独被雨揭穿。

长而笔直的雨，这最萧瑟的一排琴弦
没有人敢拨响。我探手雨中，又收回：
不敢干扰一座城市在奏鸣另一座城市的声音。

３

一座城市在冲洗另一座城市的记忆，
负片曝光了些许，一滴雨在冲洗另一滴雨。
谁在为我照相？乌云从大海的一端
向另一端拉起了水迹斑斑的幕布。

那是昨夜的雨延至今天，从窗缝潜入
沾湿睡梦的鸟羽。那是今天的雨
梦见来日，晨光依稀，在一张白纸上漂逝：
断断续续，我在一封信中尚未写完的诗。

最后一滴雨水包含了一天空的晴朗，
长风荡散了希望。我向着太阳举起
夏天的蝉蜕──白日又流入夜，一片苍茫。

于是又冲进雨中，任时光如暴雨扑面
窒住我的呼吸。暗雷阵阵，我告诉过你
幸福就是用雨中花朵的名字为自己命名。

　　　　　　　　　　　　　　2001.6.24－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