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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歌瘾君子
  胡续东
  我不知道其他人有不有这个毛病,就是写得越多,越想停下来问问自己——“你丫到底在干嘛呢?”。 
  这似乎是个很初级的问题,也是九连环似的问题圈套的入口。多可怕呀,从“为什么写”开始,很多东西都有可能在连绵不绝的喃喃自问中剧烈地短路直至火热地报废。有人说这叫“反省”,但这种不断回到写作肇始点的“反省”如果不能象个人诗歌硬盘的格式化操作一样,带来整个诗歌系统的重装和升级,那么这种“反省”只能是诗歌视窗中的一个bug,就象有事没事就冒出来的一个“该程序执行了非法操作,请立即关闭”的提示命令一样,有时你不去理会它,系统依然安稳如故。 
  所以我不把这种问题看作“反省”,而是看作毛病。正因为有这样的低级毛病,所以我老是成不了什么气候,在朋友们的“大干快上”之侧徒然萧索。 
  更要命的是我对这个初级问题的回答总是不能统一。不同时期的我暗藏不同的回答就象一群在考场上偷偷对答案的小学生一样,为无法确认所谓“标准答案”而苦恼、慌张,顺便为逃课和顽劣既兴追悔片刻。 
  有时候我很淳朴地认为写作是一种“理想”。这种时候我脑袋里通常会出现一枝魔鬼模样的笔和一枝天使模样的笔,魔鬼模样的笔说:“省省吧,你等的诗不会来了!还是跟我写黄色小说去吧。”,天使模样的笔则低头托腮,痴痴地说:“我中意的诗一定会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时刻,身批金甲圣衣、脚踏五色祥云来接我。It’s my dream——这是洋话,你不懂的。”这样的时候我胸中经常会堆积起大片大片叫做“豪情”的东西,这种东西环绕在某个诗歌水泊梁山四周,那上面端坐着很多名叫“汉语”、“历史”、“大师”、“经典”、“学理”的好汉,它们大碗喝字,大块吃词,很是快活。但这种叫“豪情”的玩意一旦运行起来就会耗用过多的内存,导致死机。 
  还有些时候我很伤感地认为写作是一种宿命。这种情况一般在死机后重启时发生。这种看法在我个人身上的来源我曾经在很早的一篇小说里回忆过——那是我刚生下来不久以后,我父母摆了一堆东西在我周围要我抓,以测试我的志向。我的小手在空中胡乱晃了几下,一把抓住了一枝铅笔,放在还没长牙嘴里啃了起来。我很久没敢回想这件事了,一是觉得太矫情,二是觉得很后悔,起码应该象贾宝玉一样,抓个胭脂盒什么的,为自己今后的某些行径预留一个天大的理由。但这个场景的确很有心理暗示的作用,在我疏于动笔的时候,我幼小的形象经常会在脑中幻化成一个乖戾的奴隶主少爷,他挥舞着已经变成皮鞭的铅笔,抽打我体内的诗歌小黑奴,大叫——快给我写,这就是你的命! 
  但是一旦把这种艾略特大叔称之为“一种巨大的精神现象”的活动完全归结为生辰八字封建迷信,我脑袋里就会有很多与诗歌无关的脑细胞大声地“嘘——”,并且向诗歌脑细胞投掷矿泉水瓶、香蕉皮和臭鸡蛋。怎么办呢?这时另一种看法跳了出来,大喊一声——“这是上瘾耶!”而后扭动着屁股,对所有脑细胞狠狠地说——“这次大家该满足了吧!” 
  OK,谈谈上瘾。我现在倾向于认为,写作之于我就象香烟之于我一样,是一种生理和心理两方面都无法戒掉的积习。我曾经使用过一个词来描述那种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罢笔很久但却忍不住要偷偷地写的状态,叫做“技痒难忍”。多年以前,我有一个习惯,每当心情郁闷的时候,我都要跑到海淀四周的各个书店里去挨家挨户地偷书,当胳肢窝里夹满了足够厚度的书和偷窃感的时候,我的郁闷烟消云散。与之相应,每当我心里感到有些东西堵在不属于消化系统或呼吸系统或生殖泌尿系统的部位的时候,我都要爬上我无所事事的小床,象手淫一样,拉上床帘,靠在大大的床垫子上,抻开一张皱巴巴的纸,开始哆哆嗦嗦写诗。而当那些分行体最终以整饬的形式从我身体里完全独立出来的时候,我顿时获得了吸一千根烟加若干次的性高潮所积攒的快乐。随着偷书的习惯因电磁防盗系统的广泛使用而最终根除(在此之前饮酒的嗜好已经被经年不去的乙肝病毒彻底祛除),在我身上称得上“瘾”的东西就只剩下写诗和抽烟了。所以,认为我倚重技艺而导致技术与身心相分离并对此横加攻击的人们实在是太不了解我了。对我来说,正如“技痒难忍”一词所昭示的那样,技艺始终是生理卫生和心理卫生密切结合的一种自我调节手段。不同的痒需要不同的抓挠方式:尖锐的痒需要迅疾的韵步和干练的句子,难以确定位置的痒需要迷宫一样的叙述指法,间歇性的小痒需要断章和轻拂,常规的深痒需要三行、四行的无韵体持续的按揉,没脾气的痒需要老气横秋的随意,让人窃喜的痒需要狡童语体的指甲尖……这些抓挠方式都是由身心里无以名状的痒很固执地决定的,丝毫不受手指意向性的干扰。 
  在丹麦导演拉斯·冯·特里尔的《白痴》里,有一帮没事就习惯性痉挛、假装白痴拿中产阶级社会开涮的很严肃的嬉皮,他们有一句很牛的口号,就是“发掘你身体里内在的‘痴’”,这种“痴”是他们释放出来的紊乱真实生活指南针的电磁波。在某种意义上,我身体里诗歌的“痒”正是他们的“痴”,而我的上瘾一般的写作正是他们象弱智儿童一样强制性地使自己“失范”的习惯性痉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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