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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生活月刊 2001年第六期 总第十五期 2001年6月5日 ◇


赵 霞

乱弹诗学的键盘:改良,隐晦,词汇量


 

1. 改良

  今年值得一提的事是,我给自己出了本诗集:《蒙昧中的七朵百合》,收入了我从1994年到2001年2月写作的大部分作品。最初的尝试则要更早些,初中时对诗的好奇一直延续到现在。之所以给书取名为“蒙昧……”的原因大概有两个:一是拉伯雷所著《巨人传》中的“渴啊,渴”这句话给我的印象极深--重要的不正是意识到自己处于不断的饥渴和蒙昧中吗;二是因为这些旧作品(尤其是2000年以前的)更多地崇尚着“单纯”,譬如《Zwei Fische》(德语,意为“两条鱼”。全诗只有两行):

    回忆的棉布床单
    我在黄昏的清晨离开

典型的还有《仿佛事物》(1999.1.26所作):

    仿佛事物都陷入了洁净
    农民打水,夜晚在欢唱
    一个细小的寒冷
    震颤了
    偏往右边的疼痛
    芦柑芦柑,在塑膜中
    响出一阵长笛的乐曲

   后来我重新审视这些作品,发现“单纯”的愿望其实有更多的途径可以达到,或说狭义的“单纯”外,还有更广阔的空间。张曙光指出:“如何理解‘纯’这个概念也是个问题,是纯粹(内容上看),还是纯正(诗的整体效果上看)……九十年代诗歌……更加注意诗的技艺,从趣味纯正这个角度,从更严格意义上诗歌艺术这个概念来看……更接近‘纯’这个概念”(见《写作:意识与方法》)。桑克在给我的电邮中也写到:“把杂质驯化,成为我们诗歌中的有机成分”。
  于是我想,寻变化的时候到了。我所极其钟爱的《巨人传》不正是“幅员”辽阔、“泥沙”俱下的吗?写法上伸展一下手脚吧,为什么不试试在单纯之中酝酿奇险呢?
   桑克还提到“寻找变化时,对待以前的‘模式’并不是‘背叛’,而是‘暂时搁置’”。这样我胆子就更大些了--原来我要的只是改良啊,而不是革命,因为众所周知,每一片新树叶都是长在老树干上的。

2. 隐晦

  隐晦(或说暧昧,这里不包括“力所不逮”所造成的那种“表达不清”)是个很诱人的东西,也已经是比较新颖的创作观念,针对某些风格过于平坦的写作者,我会说“要保留隐晦的乐趣”。隐晦包括“雨伞遇到缝纫机”式的词语的意外相逢,包括或繁或简的意象的非直呈等等,这些都可以带来具有跳跃感的联想空间。
  但和大多数事物一样,隐晦也不应是毫无节制的,准确点说:要么这隐晦是写作者自己所清楚知晓的,有着明确的内在线索,只是不乐意直接表述而已;要么,写作者内心有着非如此表达不可的真实而迫切的愿望,就是说,进入诗歌文本的哪怕最狂野的想象,也是真实存在过的,即便有时作者本人并不能很好地解释这种模糊的愿望因何而来--有必要指出,我不是布赖东(Breton)等人倡导的“自动写作”的赞同者,理由很简单,诗人不可能仅仅满足于充当精神分析学的一例病案样本,诗也从来不是能够脱离技艺的排字游戏(超现实主义的绘画另当别论)。
  使用上述的标准,还有个意外的收获:窥破那些投机的砌词诗匠们(帕斯捷尔纳克把他们说成“精于杜撰的、有文字癖的、追求辞藻的写作狂”)的把戏。因为从表象看来,两者可能并无二致--不同程度的抽象、艰涩、不可读,甚至后者会更给人以奥妙、神奇的错觉,更有蛊惑性。但由于砌词匠不擅内功,一味取巧,故弄玄虚--远一点说,缺乏把诗歌当成“信仰”的起码的真诚--故而其抽象是紊乱和芜杂的,象散开的麻绳、不紧密联结的蒜瓣,是彻底和没有必要的无法解读。相反,理性而有节制的隐晦,则更能带来类似偷情的,微妙并且着实令人激动的乐趣。
  至于清晰的内在逻辑如何恰当地转化成暧昧然而合理的诗的外在形象,是另一个技术问题了。

3. 词汇量

  我可能属于对词语相当敏感的人,以致于朋友们让我阅读他们的小说时,我(作为小说的外行)几乎只能说出与词语相关的问题。
  词汇量的大或小可以带来截然不同的两种诗歌,目前我倾向于扩大词汇量的诗歌写作。诗中词汇量窄小的原因不尽相同,既可能出于对自然事物的热爱(如天空、鸟、石),也可能由于作者缺乏才能而对“到处盛行的说空话和大话的风气”盲目追随,不求深入的理解和消化(如生命、灵魂、火焰),等等。事实上,“外部世界的物体、日常生活的用品和名词”完全可以进入诗歌,诗人怎么能不被“艺术家天职所留意的生活细节”(见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第九章)吸引呢?为什么不能摆脱这些平庸又言之无物的高调呢?扩大词汇量,并不是说使用的词越僻越杂就越好,不同性情的写作者肯定有不同的兴趣领域,但对词语(尤其是较为陌生的那些)始终怀有好奇心是多么好的一种品质啊,而我们身处的环境和这环境下的个人经验又是那般地日趋复杂,相对应地,引入更广泛的词语,不正可以更恰如其分地表达我们的所思所想吗?
  我同样欣赏简洁的诗歌,《蒙昧中的七朵百合》这本书中的许多作品都有着清新/轻的特色,但简洁有高明和不高明的区别:如何充分发掘出简单、平常的词汇的更深的美感,如何对已经被过多使用而“老化”的词语进行“回收再加工”,这些都是值得我们慎重考虑的。

                                    2001.5.23 - 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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