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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生活月刊 2001年第六期 总第十五期 2001年6月5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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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 克
细读席亚兵《顺手指到长卷的某一局部》
首先我们来解题《顺手指到长卷的某一局部》。根据标题字面意思的提示,我们知道我们面对的主要物质对象是“长卷”,而且是它的“某一局部”。一个隐形的人,“顺手”随意地指到这个长卷的一个部分。“某”,不确定,或者作者故意含糊其义,或者任何一部分都具有“是这个局部”的可能性。整个标题呈现带有限制词语的动宾结构,强化了这种“指”的动作的全过程,或者暗示下面展开的过程就是把这个瞬间发生的动作无限制地延长的过程。
我把这块地向朋友推荐。
天黑前还有时间,
径直把他带到这里。
它的边界我依稀确知,
这次来,粗暴地垒上了一圈围墙。
野麦势力壮,灭净了异己,
在雪地上密植出好几亩。
根据解题的成果,这里出现的第一叙述人称“我”就是上面我们提到的“隐形的人”。现在它不再是隐形的,而是走到了我们的面前,并且向我们这些读者说话。“这块地”是对“长卷”或者“长卷的某一局部”的隐喻。这是理解全诗的关键节点,或者整首诗都是建立在对“这块地”(“长卷”或者“长卷的某一局部”的喻体)的书写展开过程中。对“这块地”喻体的展开,就是对“长卷”或者“长卷的某一局部”本体的展开。直接作用到“这块地”的词语以及修辞方法也同样间接地作用到“长卷”或者“长卷的某一局部”上。在字面上,我们看到作者在书写“这块地”,而其实他是把“长卷”或者“长卷的某一局部”的书写隐秘地贯彻到了对“这块地”的书写过程之中。他要把“长卷”或者“长卷的某一局部”的性能和衍生部分全都合理地通过“这块地”的性能和衍生部分表达出来。书写“喻体”而表达“本体”,是现代诗歌中比较常见的写作技术。而能否使这个喻体获得合法地位,这样就要求作者具有足够的编织和互写的才能。我们试着用有关本体的言语来阐释这个喻体(作者用喻体来阐释本体)。
“我”把“长卷”推荐给朋友,天黑前我们可以观察它,而天黑后就不能观察了,因为缺乏照明设备。“长卷”的“边界我依稀确知”。“我”了解它的边缘,作者用“边界”这个国家政治地理词汇来表达对“长卷”了解的广度。“这次来”,强化正在发生动作的时间。“垒上了一圈围墙”,或许是指“长卷”的边框,它是封闭性的西式装裱方法,而“长卷”的称谓带有明显的中国文化色彩。用“粗暴”这个具有比较强烈的感情色彩的形容词来修饰垒墙的动作,体现了“我”对垒墙的不满。这也就是说,“长卷”本身是不喜欢被封闭的,而现在它被强迫性地封闭了,一种没有围墙的自由丧失了。是什么时候封闭的?作者指出它是“这次来”“我”看到的结果,在“我”来之前这个围墙或者边框已经制作完成了。而上一次“我”来就没有边框或者围墙。“我”“推荐”朋友来这个地方,是这个地方有值得仔细观察或者欣赏的点,“推荐”是正面的带有褒义的动词。而“这次来”居然发生了变化,出现了“围墙”或者边框。作者指出变化的同时,继续把这种变化的细节和深度带出来,“野麦势力壮”,“野麦”,野生的麦子,是不合法的非人类种植物。它的势力“壮”,这种变化程度可以说是惊人的,已经达到了蛮荒的程度。接着就是雪上加霜,“灭净了异己”。野麦的异己,自然就是那些合法的种植物。合法者被“灭净”是一种残酷的悲剧局面。最后一句追加了非法的力量,野麦“密植出好几亩”。“好几亩”是指数量多,“密植”则点明这种非法成分的繁殖方式不同于以往一般的人类种植方式,它使“好几亩”的数量概念再次扩张。“雪地上”,“雪”指出季时间是冬季,一个生命消失或隐藏的季节,和前面交代的日时间“天黑前”相辅相成。作者在这一节里描述了“长卷”发生的变化如此之巨,合法成分被消灭了,非法成分却茁壮生长。“长卷”是怎么发生变化的?物理变化就是人为修改,或者自然霉变。因为边框的存在,我们选择“人为修改”作为变化的理由。
有一座坟墓,
或许不该随口说出这一发现。
他果然煞有介事,
拨开刺去读墓碑。
这一节,那只手指向“长卷”的一个新的部分,也就是“有一座坟墓”的局部。或者说“长卷”本身画着一块“地”,一块雪地,长满野麦,其中有坟地,四周有围墙。那么我们就暂时把隐喻的事情忘掉,而把这些涉及到的事物当作是“长卷”的局部来对待。“我”点出“坟墓”这个生命终点站的存在之后,马上有些后悔把这个发现告诉“朋友”。“朋友”在“我”的猜测和判断之中,他“果然”“拨开刺去读墓碑”,而且形态是“煞有介事”。这个“煞有介事”指出“朋友”的动作包含着伪装、做作和不真诚的因素。“拨开刺去读墓碑”,这个细节写得比较充分。“我”发现了坟墓的存在,而“朋友”只是不真诚地附和了“我”的发现,这二者之间的区别是比较大的。针对同一个“长卷”,作者通过对立的人物关系指出“我”和“朋友”的动作相似而实质不同。“我”是一个发现者,一个指引者,而“朋友”是一个被“我”嘲笑的服从者,一个虚伪的人。
你可以想象脚下有多么
潮湿,腐烂,肮脏。
雪只能强忍着,掩埋着落叶
和各种令人沮丧的坑坑洼洼。
幸好结冰使一切可涉,
可以让我们胡乱爬上公路。
这一节,手的动作指向了“长卷”第三个局部,而且是细部——“脚下”。“我”在这节开始邀请读者通过“你可以想象……”这样的句式介入,让读者亲自来印证或者体验这个有“坟墓”的“地”究竟是怎样的一块“地”。眼前的景象完全是充满负面和阴暗物质的折磨,作者开列了一个词汇表来做甚至是显得有些过度的表达:形容词有“潮湿”“腐烂”“肮脏”,动词有“强忍着”“令人沮丧”,名词有“落叶”“坑坑洼洼”。这块被修改的“地”或者“长卷”让人产生了一种极端的不舒服的感觉,让人不堪忍受。第一节的“野麦”和“围墙”,第二节的“坟墓”或许还有“朋友”的动作,都不能产生这样的效果,而现在细腻的沮丧的折磨人的细节景象却让人产生了由衷的畏惧。那么我们是否还有出路?只有一个办法:离开。离开的方式是狼狈的,“胡乱”“爬”“上公路”。 从长卷的局部“野麦”、“围墙”到长卷的局部“坟墓”,再到长卷的局部“脚下”,我们经历了非法、封闭、死亡、折磨的局部地区,最后竟然是倚赖折磨的组成部分之一“冰”才得以脱离难堪的境地。出路是另一个局部:“公路”,一种具有非私人性质的公共道路。不管使用了什么样的方式,我们暂时脱离了阴暗的掌握,这可能是值得庆幸的。
他果然又受了感染。
今天我的心思沉不下来,
觉得不如完全浮起。
这条大道照旧干净,安静,
道边树也雄伟,尽头也含着烟。
我止不住要谈别的景象,
其间也有了其它提议。
现在我们仿佛自由了,摆脱了“野麦”(非法)、“围墙”(封闭)、“坟墓”(死亡)、“脚下”(折磨)。但悲惨的因素仍然在起作用,“他果然又受到了感染”。“朋友”的行为又一次落在“我”的判断之中,“他”被回忆中所经历的悲惨景象所影响。“我”自己有什么变化呢?“今天我的心思沉不下来”。只是“今天”(今天之前,“我”的状态还不是这样),“我”的“心思”不定,“我”的“心思”有些上浮。虽然上浮的程度和“朋友”相比并不高,但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我”对它有轻微的谴责。这显示了“我”与“朋友”之间的差距,“我”对待消极事物的态度要好于“朋友”。轻微的谴责还没有维持多久,“我”的心思迅速发生转折,“觉得不如完全浮起”。既然“心思”已经上浮,干脆就“完全”上浮吧。“浮人若云归”(注释一)。“我”放弃了沉下来的打算,而是活跃地让“心思”飘起来,这样不抑反扬的方法的确是别出心裁。或许“我”已经预感到“浮”将获取比“沉”下来更多的利益。这时候“浮起”的“我”看见了什么?“这块地”或者“长卷”上“大道照旧干净,安静/道边树也雄伟,尽头也含着烟。”一切似乎又恢复到上一次来所看到的景象。当心思浮动而不是那么深沉的时候,变化不见了,眼前出现了安静而祥和的田园风光。这两句的音节也很优美。两个转折性连词“也”字的运用制造出优美的节奏。沉,就是重者,它看到悲惨的景象,而浮,就是轻者,它看到了安静的景象。作者肯定了“轻”,而抛弃了“重”。按理,到达这个点到即止的可以意会的中国式境界,全诗应该结束,但作者还是多写了两句,“谈别的景象”(从眼前景象中移开),“有了其他提议”(从“推荐”“这块地”的提议中移开),“我”轻松地离开了现在的环境,进入到其他领域。这种理性的表达方式证明“我”已经彻底摆脱或解决了“我”刚才曾面临的危机和问题。
“长卷”一词很容易让读者联想起一些在中文中经常使用的比喻,比如“历史长卷”、“社会长卷”等,如果加上这样的词语外延,我们对全诗语义的了解会更加丰富,并且具有文化深度。我们所看到的“变化”→“恢复”的过程将会得到另外一些有效阐释。这也很接近中国禅宗经常说的彻悟过程,常识:“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本诗缺省常识部分),觉悟:“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彻悟:“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注释二)。这里“浮”的心法最值得关注,而“朋友”的“拨开”和“受了感染”就显得执著了。现在我们可以做一个小结,这首诗至少写了三组关系:“浮”和“沉”的关系,“干净”和“肮脏”的关系,“我”和“朋友”的关系,事实上,它们又都包含在“这块地”和“长卷”的关系中,“长卷的某一局部”也就是“这块地”的某一局部。对于这首逻辑严密的诗,我们可以把它看作是一首“一个人请他的朋友来欣赏一帧长卷”的诗,但是我们更愿意把它看作是一首关于观察的诗或者一首关于思考的诗,乃至是一首关于“浮”(上升或者飞翔……)的诗。
2001/3/31/16:05
注释一:见李白《赠徐安宜》(转引自《唐五代语言词典》第128页,上海教育出版社1997年11月第1版)。
注释二:参见冯友兰《中国哲学简史》第303页(北京大学出版社1985年2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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