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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生活月刊 2001年第六期 总第十五期 2001年6月5日 ◇


廖伟棠


◎ 饿乡纪程

     我在天堂迷了路──我该怎么办?
              ──曼德尔斯塔姆



严冬铁轨冰滑,火车和人跌倒,
我已饱尝北方的空无。但饥饿啃咬着
我留在南方的那一只手,饥饿夺笔
把一个未来的我疾速书写,直到笔划错别。

所以再见,朋友!接着我呵出上一个世纪的
赤色问候:啊,亲爱的同志!是否见到了
我行囊中一个歪歪斜斜的祖国之春?
一个东洋女子还在南方送别,我却在北站下错了车。



当然不是莫斯科,叶赛宁在梁赞迎接我,
他又迷了路。大胡子和冷政委留在北京过冬,
雪球把我深深拥抱。从此,酒精拯救了宇宙,
从此,我不是北太平庄的曼德尔斯塔姆。

我也尝试成为下一个世纪的瞿秋白,严肃起来!
我寒冷、摇摆。刷白着脸,穿过黑面包
和红酒,碎叶在我的藉贯涌现:秋天多么遥远!
后来我忠于共产信仰,在芥末坊温暖了小尹和老崔。



燕子在中关村没日没夜的飞,翅膀
不沾我的水。我从网上的幻想中夺路逃走,
避开毛片上的河南口音,直奔打口碟的缺口。
我冲击,回避现实问题,高呼安那其万岁──

好象混乱还混乱得不够,无产还需要更多的借口。
雪已经在纲领上的嗒融化,我还背着
蜗牛的家。燕子在后海转动她的尾翼,气流
馨香,突然我成了一个茨冈人,拉小提琴的醉汉。



饥饿啊,萧条时代、拉格泰姆
在我的琴腔中鸣响。我被围困,在列宁格勒
战壕中冥想。小燕子,穿花衣,嘀哒嘀哒的小号,
让我探头,给友人写一封信,寄往防线背后:

告诉他们冬天的童话,但不在柏林,
而在村上春树大使馆,我跟着你穿越的挪威森林。
你在飞吗?我马上就掉下来了,把春天从树上摇落
我碎成一地的啤酒瓶:令胃穿孔的玻璃片。



我游上苑,登黄花镇野长城,作丽人行
力求忘记革命过后的沮丧心情。
但水库的冰在胡冬冬的小狐步中暗暗开裂,
当我和高光在怀柔仰天大笑,风兀地把冬天吹走。

还吹走了留我门上的小纸条:寻人启事、
爱情通知。直到审判日在等待中变成虚无,
天空上的葬礼又再举行,我为自己默哀,
我也爱那个平原上的小坏蛋,但我比不上契诃夫。



我说了:我感谢。我看见饿乡的川厨和月夜,
我就想乘着拖拉机远去。到南蛮还是入蜀
都是一样,饥饿啃咬着我留在北京的那一只手,
火车的上一站是沃罗涅日,下一站就是赤都。

燕子的飞行斜线,到底和哪一道曙光重合啊,
我追问我身上的空气测量员。他指点着
赤都就是我陷入无政府状态的心,巴枯宁,
我目睹了他的葬礼;瞿秋白,落叶已把狱门关上。



在非常时期,我的确爱过那个格鲁吉亚女人,
虽然党不相信。我为最后一次游行
扎紧了脚上的绷带,就让野兽从我体内撕咬出来吧,
抬起头,我又看见那一年冬天红色的雨雪。

在那些小胡同里,已经找不到黑猫的足迹,
我也不需要地图了,在这个虚构的冬夜
我正式成为天堂伪军的间谍。把自己卖了
就为了饥饿的心,为了那一把,难以下咽的雨雪……

                    2001.4.29.

◎ 赤都心史

    可是我已走在异乡的路上
             ──杨一



早春的一个夜晚,火车低翔
如薄雾中的风筝。我悄悄回到这个城市,
夜空上星星开始隐没,闻不到梅花香味,
一点暗红的痣在我手腕上消失。

我探手进黑夜,摸索星星溅起的水花
和鸟巢、羽扇豆里的一盏灯。难掩春寒,
戈达尔坐的士和地铁分别从上下抚摸天安门:
我爱你。北京城呜咽着,哭红了眼睛。



寂寞,叶子垂落。燕雁归来时
道路幽深。我安眠在交通络绎的水底,
疲惫也深了,不敢奢望环路会潜入
我的手心,不看,夜车四散,会吻我破嘴唇。

借着春色,和那些只在春天闪现的人相见,
呼吸满天柳絮,忘了这里是江北江南。
白雪迷醉我的眼,但暗忆海森崴,
西伯利亚,彼得堡,那些流人不尽的小酒馆。



我在一本空白的书中越陌度阡,
携带着如铁的黑衣、寒气勾勒的友伴,
在一地错杂的桃花中听鸟的啼叫
急坠入夜。我扬眉,却常常这样低着头

像阴影潜伏在北大的红檐下,握拳
伸向左心,攥紧一句隔世的遗言:
让夜火汹涌我脚边的草木,人,转折了吧!
一阵绞痛,硬绷着的铁路网在我身上爆散。



流人却不思归去,暗杀党和老毛子
银光和锈迹同样斑斑,有如此水。
酒杯传递,油彩黑暗,达.芬奇无法释放
那个青春晚餐上的死囚,也无法熄灭地下室

白纸和笔墨。那些斗争的路线罄竹难书,
人民又一次上街,美在示威与买卖;
星星却常是我激荡的盛宴──我走四环,
出红领巾桥,车头与磅礡的晨光迎面撞上。



革命在请客,疾病是可以延迟的,
一块红布蒙住了胆黄素和酒精中毒。
地图折出手风琴,声音延迟,我奇怪着
这柳岸长亭的世界,听不到一个人的告别。

灰蒙蒙,细雨暗淡了她唇边的红。
这一组青春的别动队,转身拂去了柳叶,
春天被忽略。偶尔挥手,阳光飘过袖中
暴乱的传单,洁白的话,赶路的人在晕厥。



《最后的话》,记录上海来的秋瑾
一袭单衣下的匕首决心、阴雨交叉的小径。
纪录八里庄、十里堡、志贺直哉《暗夜行路》,
浅潜入夜的、一个海魂衫吹扬的真理姑娘。

在我的左侧做梦,又在右侧发出情报:
一些属于帝国时代的密码。我爱她们,
但我已经失眠了九十年,今夜我只要熟睡
到无有之地,不管身上纷纷失败的战争。



在赤都,我就是被饥荒蹂躏的外省,
啃食着这颗无味的心,咽喉已倦于抒情。
有一只手执起我的羽毛,那将是一枝
判决我的笔:饱蘸了空气和灰烬。

只记下我留在南方的那一只手,夜雨湿透。
因为我又梦见了那个逃亡巴黎的女人,
又想起了她在一九一八年的笑声,因为
我在时光中流离失所,把双手伸向了雨水的锁链……

              2001.4.3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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