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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生活月刊 2001年第六期 总第十五期 2001年6月5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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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访谈录
从哈瓦那到布宜诺斯艾利斯(上)
--答《哥伦比亚人》记者
(以下B为《哥伦比亚人》记者贝阿特丽西娅,过去的十年间,
她一直担任该报采访麦德林诗歌节的首席记者,C为蔡天新。
采访地点:卢迪巴拉饭店;时间:2000年 6月和12月。)
B:请你即兴回答几个问题,这也是为其他诗人准备的。首先,
花朵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C:如果把麦德林这座四季如春的城市比作一个植物园的话,
那么诗歌便是其中最娇艳的花朵了。
B:时间呢?
C:时间是随风飘逝的落叶,是牛胃里不断咀嚼、反刍的青草,
是芸芸众生的眠床。
B:夜晚呢?
C:只有夜晚才能让我们看清自己,除了夜晚我们依恋的还有
什么?夜晚是我们的扶手和床塌,是我们的医务人员。
B:词语呢?
C:词语就像是砖头,它们既可以用来建造美好的家园、学校,
也可能带来灾难。例如,一旦发生了战争,我们会葬身其
中。
B:诗歌呢?
C:诗歌是诗人为了使自己和某些读者能够辨认内心的声音和
图像并存入记忆而写成的文字。
B:请谈谈你对麦德林诗歌节的印象?
C:前几天有位BBC记者和我们聊天时说起,在伦敦如果一场
朗诵会有二十位听众,那么诗人应该感到庆幸了,在场的
英国诗人约翰·海格勒没有表示异义。克罗地亚诗人拉森
·卡土拉里作了补充,即便历史悠久的鹿特丹诗歌节,听
众也不会超过五百人。而这里的听众人数基本上取决于场
地的大小,从两百人到一万人不等,听众参与的热烈程度
也令人吃惊。不过,埃及诗人纳萨·阿布达拉曾告诉我,
有一次他参加塔吉克的一个诗歌节,散场的时候问当地的
诗人听众为何如此踊跃,回答是因为门票比较便宜,原来
那里入场还需要购票。这一点与美国相同,只是美国的诗
歌听众没有这么多。德国诗人陶比亚斯·布加特和新西兰
诗人阿兰·布鲁顿回国后都说争取在斯图加特和惠灵顿举
办诗歌节。两位丹麦女诗人安妮麦特·科尔和勒内·海宁
森兴奋得好几个月写不出诗来。而瑞士女翻译丽塔·卡塔
里那虽然回国那天在机场被盗,丢失了现金、信用卡、数
字相机和手提式电脑(想起来就要哭),仍然觉得不虚此
行。
B:你个人的印象呢?
C:我曾写信给故乡的友人说,能够在万众面前朗诵并赢得掌
声,也不枉写诗一场。这句话远不如印度老诗人卡伊拉什
·瓦杰帕伊说得动情,他当众宣布:但愿我死后能够葬在
这座山谷里。今年组委会特意邀请了十位来自不同国家和
部落的印第安诗人,他们边击鼓边吟诵,令我难忘。
B:举一个让你感动的例子?
C:有一天,我们去高山之上的一座生态公园朗诵,附近没有
一位居民,小面包沿着盘山公路走了一个半小时。那里有
一个美丽的湖泊,我们在湖边的草坪上朗诵,人们或驾车
或搭乘公共汽车赶来。散场以后,天空下起了小雨,公交
车已经停运,我看见许多青年男女步行着下山,他们和我
们打招呼,脚步十分从容,我相信天黑之前他们肯定到不
了家。还有一次,我们在市中心的一个千人剧场朗诵,因
为听众实在太多,组织者临时在户外搭了个台子,五位诗
人分成两组,中间休息时交换场地。诗人们付出了双倍的
劳动,可是每个人心里都暖洋洋的。
B:这种情景在中国会出现吗?
C:中国从来没有举办过国际诗歌节。最近二十年来,各种各
样的节都办过了,惟独选美和诗歌节例外。如果有一天“
开禁”了,恐怕全世界的诗人都想来。
B:我们对中国诗歌所知甚少。
C:由于距离的遥远,对大多数哥伦比亚人来说,中国是他们
梦中也未曾游历过的地方。即使在西方,最有影响的中国
诗人依然是李白,他生活在一千多年前的唐朝。其原因比
较复杂,文学翻译的难度是其中之一,此外还有政治和经
济因素,政府和财团没有为外国学者提供资助,最优秀的
翻译人才都被吸引到少数几个语种上。
B: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有一天经济发达了,中国诗歌可望走向
世界?
C:这不仅要看有关部门和个人的财政预算,更依赖于诗人自
身的素质和努力。日本人虽然花几亿美元购置凡·高的作
品,并不能帮助他们的艺术家扬名世界。
B:可你的诗歌译成西语后颇受欢迎。
C:我发现一些听众跟随我的朗诵会,我收到的礼物中不仅有
少女的鲜花、卡片和亲吻,也有老人的香草、书签和风筝,
还有同性恋伤感的书信和情诗。哥伦比亚、委内瑞拉、墨
西哥、尼加拉瓜、秘鲁、乌拉圭和阿根廷的一些主要文学
杂志先后刊登了我的诗歌、简历或照片,有的作品还被转
译介绍到部分欧洲国家。这要感谢诗人劳尔·海曼的翻译
质量,以及几位热心的朗诵者。
B:劳尔认为你的诗歌蕴含了一种东方超现实主义,你同意他
的观点吗?
C:这么可爱的名字让人无法不接受。有一个出版商告诉我,
一位年逾花甲的老诗人非常喜欢我的诗,发现我的文字里
存在一种装饰性的美,使他想起马蒂斯的绘画。这位老诗
人正好是出版商的艺术顾问,于是我协助劳尔完成了一部
译稿,取名《古之裸》,意味着中国诗歌在拉丁美洲的第
一次展示(注:此书即将由哥伦比亚安第基奥大学出版社
出版)。还有一位细心的少女觉察到,在美丽外观的掩护
下,我的诗中时有暴力的阴影,并推测正是这一点把我引
到了哥伦比亚。从劳尔那里我了解到西班牙语世界最重要
的现代主义作家是尼加拉瓜诗人鲁文·达里奥,他主要生
活在十九世纪,诗人的出生地被故乡人民命名为达里奥城。
B:你现在是拉丁美洲最负盛名的中国诗人了,对此有何感想?
C: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也是因为机遇。或许,我的某些诗歌
与享乐主义的拉丁美洲相吻合。
B:在这个尘土和硝烟弥漫的世界上,你如何保持心灵的纯洁
性?
C:写作和旅行。每当游历一个新的国家,我都有获得一次新
生的感觉。而写作对于我来说,就像是故地重游。
B:在你原先的想像中,哥伦比亚是个什么样的国度?
C:这个问题我经常被问及。大致没有太大出入吧,毕竟这是
个通讯发达的时代。以前我以为四季如春是个夸张的形容,
现在我发现真有那么回事。还有一个明显的错误,我一直
以为麦德林在南美的地图上处于委内瑞拉的圣费尔南多或
玻利瓦尔城的位置,这可能是梦中获得的概念,它有时比
现实更令人刻骨铭心。
B:我们国家给你留下最美好的记忆是什么?
C:到目前为止,我的活动范围主要是在安第基奥,你知道我
在她的最高学府访问,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她都是哥伦
比亚最重要、最有代表性的省份。除了宜人的气候,丰饶
的物产,还有奇异的花卉和果实,美艳的风光和女人,并
以优质的咖啡豆闻名于世。我看了今年在塞浦路斯举行的
环球小姐评选实况转播,假如没有某种偏见的话,我相信
哥伦比亚小姐至少应该进入前三名,而不是后来的前十名。
如此美丽的姑娘在麦德林经常可以看到,可她们就像画中
人一样不可触摸,少女们赴约常由母亲陪伴,我听说不少
中产阶级家庭的女孩婚前是处女,她们着装时喜欢露出肚
脐,却拒绝穿裙子。这是一个信仰罗马天主教的国度,堕
胎是绝对禁止的,教皇保罗二世每周出现在电视屏幕上。
B:喜欢我们的音乐和舞蹈吗?
C:拉丁美洲的音乐和舞蹈难以分开,我常常连续几个小时聆
听音乐,每逢这时候我感到生命停止了衰退,或者说把时
光寄存到未来了。拉丁美洲的音乐和舞蹈兼有了西班牙的
忧伤,阿拉伯的神秘,黑非洲的热情和印第安的豪放。中
国有一句成语叫安居乐业,我看用在这里是最合适不过了,
这主要是因为音乐和舞蹈。虽然人们在地铁车厢里神情严
肃,可是一旦音乐响起,我便发现这是个欢乐的民族。我
路过伦敦的时候,一位酷爱跳舞的同胞女小说家曾表示出
对我此行的羡慕;而我在里约热内卢结识的一位美国作曲
家则直言相告,在南美的滞留有助于丰富他的音乐家履历。
不过这容易走向另一个极端,就是其它地区(西班牙除外)
的音乐、舞蹈(包括古典的)很难在这里被真正认可。我
在这里常看MTV频道,从未见到迈克尔·杰克逊的影子,
惠特妮·休斯顿与恩利克·伊格莱西亚斯合唱一曲才得以
露脸,惟一的例外是麦当娜,这可能与她的意大利血统尤
其是单身母亲的生活姿态有关。那位美国人告诉我,他来
巴西快三年了,我是第一个和他谈起大留士·米约的人,
而米约非常看重这片土地。这位驰名世界的法国作曲家年
轻时曾在里约逗留两年,回到巴黎后写了一部钢琴曲集《
回忆巴西》。
B:听说这次诗歌节你得了一个雅号 dancer ?
C:甚至有人戏称我是 great dancer,意大利诗人兼小说家
约瑟夫·孔蒂和我通信时一直用这个称呼。诗歌节的最后
三天,朗诵的中心地点转移到酒吧,狂欢渐渐进入了高潮,
直到闭幕的那天晚上。可是,当各国诗人相继离去之后,
我又变成了舞盲,你们哥伦比亚人个个都是舞蹈家。
B:学会跳莎莎舞了吗?
C:刚刚有点入门,莎莎(salsa)比起玛兰戈和瓦杰那多难
多了,但我喜欢瞧别人跳这种舞。在我看来,跳莎莎舞的
时候女人试图依俯着男人,而男人装模作样地要摆脱女人。
我在里约的沙滩上学会了桑巴,那种舞步和中国陕北的秧
歌有些接近。桑巴的出名主要靠狂欢节,还因为巴西是个
足球王国,来到南美以后我发现,莎莎才是最受大众喜爱
的舞蹈。我很想去"莎莎之都"卡利,我在中国时就听说了
美洲豹足球队,有一次我真的在飞机上看到了她。说来也
巧,正好是那天早上,这座城市的一位黑人妇女在悉尼为
哥伦比亚夺得了历史上第一枚奥运会金牌,这也是能歌善
舞的南美人在本届奥运会上夺得的唯一一枚金牌。可是,
他们却八次捧得了世界杯,因此我对足球是否属于竞技体
育表示怀疑。我有一位熟知中国的朋友,他把卡利比作广
州,把麦德林比作上海,那么波哥大就是北京了。
B:波哥大被誉为南美的雅典,国立大学有着悠久的历史。
C:那儿与其说是宽阔的山谷,不如说是小巧的高原。东边两
座矮小的山(蒙塞拉和瓜达卢普)实在招人喜欢。它们并
不具备中国名山的那种奇秀,而是以质朴取胜,尤其那些
树木的颜色和形状,犹如服饰上的花纹之美,依赖于视觉
上的总体效果,这也是安第斯山的一个共同特征。我完全
理解为何当年法国建筑大师勒·科比西埃称之为地球上最
美的景色,有一位已经加入美国籍并在孟菲斯定居二十多
年的哥裔数学家告诉我,他内心一直摆脱不了这两座山。
可现在市中心的高楼挨得那么近,城区交通又非常拥挤,
我到波哥大的第三天开始怀念麦德林,她的地铁系统是美
洲最整洁有序的。不过我为自己有机会在国立大学演讲感
到骄傲,她是加西亚·马尔克斯的母校,也是哥伦比亚政
治气候的晴雨表,校园的墙壁上涂满了革命标语和五彩缤
纷的图画。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由于两座城市的海拔
相差一千多米,波哥大人嫌麦德林太热,而麦德林人又嫌
波哥大太冷。
B:你去了比杰比森西奥?
C:那是我抵达的第一座热带城市,虽然离开波哥大只有一百
多公里,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海拔一下子降了两千多米,
气温骤升,仿佛盛夏时节步出有空调的楼房。我是应共和
银行的邀请去朗诵诗歌,从我下塌的宾馆向东,一望无际
的绿色平原,那正是南美热带丛林的起点,一直连到巴西
的亚马逊河流域,其广袤无边惟有非洲的撒哈拉沙漠可以
相比,这也是我在哥伦比亚第一次极目远眺。一周以后我
去了南方的波帕扬,那座白色的城市没有一盏红绿灯,到
了夜里便产生一种冷艳之美,我不得不又改换了秋装。
B:喜欢巴依莎(paisa) 吗?
C:我来南美之前,就对莫里斯·拉威尔的音乐着迷,因为他
我了解了西班牙和法国的主要少数民族巴斯克。我在巴塞
罗那曾结识过一位比尔巴鄂少女,我相信这个民族有着刚
直不阿的性格和异乎寻常的凝聚力。我经常光顾的一家酒
吧有一个传统,每过子夜全体顾客起立,高举烛焰,在乐
队的伴奏下齐唱安第基奥省歌。现在我知道巴斯克人与斯
堪的纳维亚半岛有着渊源关系,一天晚上,麦德林的电视
台同时播放了拉威尔的《波莱罗》舞曲和格里格的《彼尔
·金特》组曲,看后我兴奋得难以入眠。
B:麦德林给你灵感了吧?
C:当然。我有过两个多月的美好时光,那段时间几乎天天写
作。我的诗中出现了来福枪和绑票。可是这次诗歌节是个
小小的分水岭,我的重点从此转移到翻译上。这证实了一
句中国古话: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B:看过费尔南多·波丹那的作品了吗?
C:安第基奥博物馆基本上是波丹罗博物馆,他的绘画复制品
出现在每节地铁车厢里。波丹罗被视为当代最伟大的艺术
家之一,他是麦德林也是整个南美洲的骄傲,和墨西哥女
画家弗里达·卡诺堪称"拉美双绝"。(随着时间的推移,
卡诺将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女画家。)波丹罗的作品使我
想起英国雕塑家弗朗西斯·培根,在他们那里人体变形达
到了两个相反的极致。可惜波丹罗现在定居意大利,否则
的话我很愿意和他认识。
B:你认为哥伦比亚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C:我觉得哥伦比亚的头号敌人不是海洛因,不是贪污腐败,
不是比尔·克林顿,甚至也不是内战,而是阿瓜地耶
(aguardiente)。我还没有见过哪个民族如此嗜好烈酒,
在巴西和阿根廷我看到人们消费的是葡萄酒和香槟,而这
里即使在舞会上阿瓜地耶和朗姆酒也是必不可少的。尤其
让我吃惊的是,几乎所有的妇女都喜欢豪饮,这大大伤害
了人们的头脑,想象力和进取心。同时又像一个盗贼,洗
劫人们的钱财,根据我的估计,仅麦德林每个周末就要喝
掉数百万美元。
B:除此以外,留给你印象深刻的还有什么?
C:人们一方面恪守各种规章制度,另一方面对时间的概念又
极为模糊。在我的巴西签证迟迟未能取得时,我们学校的
外事主任安慰说:没办法,我们是拉丁人。
B:在世俗生活方面呢?
C:这里单身母亲的人数之多令人吃惊,差不多占妇女人口的
三分之一吧,我看到一些表格上婚姻状态一栏“分居”的
选项,她们年纪轻轻就不再考虑重组家庭。还有许多人终
生未婚,一次我在圣芭芭拉的一座庄园作客,附近山头有
一户果农,年迈的母亲和六个儿女同住,最小的孩子也有
五十多岁了。由于近年来天气微寒,芒果树结不出果子,
他们只好倚靠卖蜂蜜维持生计。另一方面,相当一部分人
拥有别墅和山地吉普。我还发现,在整个拉丁美洲,血缘
关系包括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十分牢固,从某种意义上讲
这是个母系社会。
B:你觉得他们最需要的是什么?
C:梦想。这与地理环境有关,也是为何诗人在这里受到青睐。
可供人们选择的生活方式实在太少了,大多数人从未出过
国,尽管他们拥有护照,可以在整个拉美地区自由旅行。
据我所知,这里最常见的出国方式是学习外语,一年或者
半载,几乎清一色地选择美国,那是一些富裕人家的子女,
可他们回来后除了会讲英语以外,和其他人并没有任何区
别。
B:你对我国的内战有何感觉?
C:我现在能够更好地理解萨尔瓦多·达利的那幅画《内战的
预感》了(碰巧是一位西班牙人)。去年,二十五万哥伦
比亚人背井离乡,他们大多移居欧洲或北美,这些人有着
良好的经济基础,这对一个只有四千万人口的发展中国家
意味重大。今年,这个数字在九月份就被突破了。之所以
造成这样的局面,我相信部分原因是大多数人太善良了,
当一个民族善良到可以漠视暴力的发生,灾难就会降临。
内战带来的另一个后果是,铁路系统的瘫痪,公路交通不
安全,唯一可靠的运输工具是飞机,票价又比较昂贵。
B:注意到毛在这里的影响力了吧?
C:我所在大学教室和走廊的墙壁上刷着他的语录,以“造反
有理”,“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和“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居多,他文革时期的肖像间或出现在大街小巷里,据说二
十多年前这里的学生游行时高呼“毛主席万岁!”有一位
中国大学生因此写信问我,“游击队对毛主席的人是否网
开一面?”同时我也注意到切·格瓦拉有着更多的追随者,
这与他长得像耶稣有关系吧?无论如何,在共产主义运动
处于低潮的今天,新的社会主义国家能否在美洲大陆出现,
这是世人关注的问题。
B:使用过可卡因或海洛因吗?
C:我现在还不需要通过刺激来获取灵感。在麦德林,我只看
到《普罗米修斯》的诗人们偶尔吸上一支大麻。哥伦比亚
有世界上最好的咖啡,不是吗?卢迪巴拉旅店的餐厅里全
天免费供应。我发现这里连吸烟的人都很少,一些小商店
还一支支地出售,人们的卫生习惯和发达国家几乎一样。
B:你在麦德林有安全感吗?
C:过去三年里我所在的安第基奥大学有三位教授死于非命,
还有多名学生失踪。一位物理学教授告诉我,有一回他们
举办一个国际性的学术会议,结果报名参加的西方学者寥
寥可数。诗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喜欢冒险和猎奇,麦德林
诗歌节的规模堪称世界之最。我刚来的时候,有的好心人
建议或警告我不要一个人去市中心(即便是白天),傍晚
走在街上要经常回头,以防有人贴近你。这一招看来奏效,
至少到目前为止我没有遇到危险。不过我已经感觉到,自
信才是最可靠的保镖,强盗比一般人要胆小。(注:据市
警察署公布的统计结果,他们去年收理的死尸超过了四千
具,这个数字大大超过了约翰内斯堡,当然有一部分属于
交通事故和饿死街头的流浪汉。)
B:诗歌是否能够抑制战争和毒品?
C:假如战争和毒品能够抑制诗歌。
B:那么诗歌的社会功能是什么呢?
C:优秀的诗歌和散文会使读者对母语(进而对祖国)产生一
种不可替代的亲近感。举例来说,目前中国中、小学和大
学的语文课本里缺乏既生动有趣又有现代意义的文字,使
年轻人对母语逐渐疏离,我认为这是造成大批留学生不加
思索滞留海外的重要原因。问题是,几乎没有人意识到这
一点。而就写作者来说,诗歌不仅可以用来相互安慰,更
重要的是带来启示。我一直以为真正的诗歌应该提升诗人
的生活质量,而不是像现在人们所想的那样使生活变得一
团糟。
B:现代诗歌有时让人难以判断。
C:这事经常会发生,尤其当作者是一位有较高知名度的诗人
时。假如我是那位不幸的读者,宁愿去找他的散文来读,
我相信一位优秀的诗人应该能写出漂亮的文章。可是,假
如他在散文方面暂时按兵不动,那可有点难办了。
B:你在那封致各国政要的公开信上签了名?
C:这封信与比尔·克林顿的到访有关,美国白宫和国会不久
前拨款给哥伦比亚政府,主要用于购买直升飞机,而游击
队的武器供应也来自美国。我们认为美国应花大力气对付
国内的贩毒分子,而不应让哥伦比亚的内战升级。几乎所
有参加诗歌节的诗人都签了名,现在这封信已译成多种语
言,签名的作家也扩大到三千多人,遍及一百多个国家,
包括两位获得诺贝尔奖的小说家沃尔·索因卡和何赛·萨
拉曼戈,以及美国垮掉派诗人劳伦斯·费林杰梯等。发起
人曾给加西亚·马尔克斯去信,他与美哥两国总统关系密
切,当然不便参与,克林顿来访时多次提到这位大作家,
可他并没有回来迎候,他也是菲德罗·卡斯特罗的密友。
当然,这类文人的游戏对政客影响不大。不过,民主党人
已经得到了报应,在今年难产的美国总统选举中,戈尔最
终还是惜败在了佛罗里达州,那里有很多古巴和哥伦比亚
移民,其中的一部分拥有投票权,他们比较认同共和党人
的拉美政策。
B:谈谈加西亚·马尔克斯吧?
C:来到哥伦比亚以后我才发现,中国的读者(包括许多作家)
把他的姓氏搞错了,我们常读到这样的文字,马尔克斯如
何如何,其实这里父母家族的姓氏次序与英美正好相反,
几乎所有的人都采用双姓,年轻一辈则是双名双姓。我不
知道克林顿是否读过《百年孤独》,反正他在谈话中提到
“开放的世纪”这个词。有时候我觉得哥伦比亚这个民族
的历史是专门为加西亚·马尔克斯演变的,遗憾的是他只
是揭示了现实,而没有提升人们的想象力,在他之后,真
的需要一个全新的开始。
B:你对高行健获得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有何感想?
C:我想这是对所有用中文写作的作家的一种褒奖,我不认识
高先生,却因此收到不少贺信。高的小说《灵山》表现了
他在中国南方漫游获得的印象,这个题材本身让我倾心。
我一直喜欢查尔斯·狄更斯那样的小说家,他的理想主义
倾向正是诺贝尔遗嘱里提到的,在当代作家的作品里几乎
消失了。可惜高行健不是诗人,但我相信,比他年轻的一
代中国诗人为他的获奖开辟了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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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生活网站编辑出版 editors@poemlife.c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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