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目录][返回首页]


诗生活月刊 2001年第六期 总第十五期 2001年6月5日 ◇


评论 作者:黄 石

他坐在我的膝盖上歌唱



1

  一种令人愉悦的语言形式或原则尚未受到批评家们的激赏,这
正是蔡天新的诗歌。它和多数人的艺术需求无关,本来,一首好诗
在被识辨之前即是一种秘密,仅少数人剖析其内部机制,就像兴趣
盎然地拆开一架奇妙的机器,细细地把玩其构造和零件。
  多年以前我就接触到蔡天新的诗歌,那时,他还不完全是一个
诗人。数学和诗歌这两种极端形式的关系,比他的诗歌本身更让我
感兴趣些。蔡天新的专业是数论,据说是数学中的数学,可他24岁
即获得了博士学位。初执牛刀的诗作多少显示出孩子气似地对世界
的好奇,这使他小心翼翼地把作品停留在一个层面上。他只写一些
短诗,显得过于谨慎,惟有《球》和《树》是出色的。在这两首诗
中,对于自然和人体颇有意味的比较联想预示着他后来诗歌中相似
性原则的频频使用。其实,相似性原则也是一切艺术的构成基础。
贡布里希爵士在一本充满睿智的著作里对此有过详尽的探讨,画家
马克斯·恩斯特却给我们以另外的启示。他说,他不是他,而是和
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他的另一个他是飞鸟,而这鸟是他的
珀加索斯(希腊神话中的飞马)。在蔡天新的诗中,球被一分为二
成两只乳房,也是坟墓,也是我们的栖息地——地球。
  后来,情况并未完全改变,蔡天新仍然写短诗,但却具有质的
区别:诗写得不能更长可能与体格有关,而非形式上缺乏把握。在
早些时候,他为自己找到了埃德加·爱伦·坡提供的理由,坡说,
一首现代诗不应超过50行--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也是这么
做的(许多年以后,蔡天新终于获得机会,拜访了两位诗人在弗吉
尼亚大学和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故居)。在大西洋的另一头,查尔斯
·波德莱尔也曾经说过:独独受本能支配的诗人是不完全的。就蔡
天新而言(尤其在他的写作初期),数学和诗歌是他不可或缺的两
张翅膀。只经过短暂时期,他就明白了这一点。在诗集《梦想活在
世上》扉页里,他引用了波德莱尔的话:向未知的深处探索以寻求
新的事物。和同时代几乎所有的诗人一样,蔡天新一开始就触摸现
代主义诗歌,却并不显得肆无忌惮。正是凭借着数学,他比别人更
懂得理性(并非只是逻辑意义上的理性)也是诗歌的精髓,而这是
大多数诗人长期探求也未必明了的。正是借助于数学训练(它就像
一把奥卡姆剃刀),当别人用复杂的计算器去把握自然的繁枝冗叶
时,他却用简单的加减法径直抓住自然纯净的本质。这恰恰是诗人
的敏感之处,他毫不费力地让诗歌富有适当的形式和惊人的匀称,
其手段是机敏、谨慎和巧智。细心阅读下面的诗句(《约塞米蒂》),

    一切都虚无飘渺,除了
    爱情,那最虚无飘渺的

就不难发现,蔡天新深谙艺术的极端和矛盾法则。事实上,他具有
一种非凡的细致而精确地领略事物的天赋,这使得他在数学和诗歌
两方面都特别出色。他很快在诗歌写作中发现了数学具有的简洁的
美,或许是帕斯卡尔的权威给了蔡天新这份自信,他借助这位十七
世纪的先知之口说:“凡是几何学家只要有良好的洞见力,就会是
敏感的;而敏感的人若能把自己的洞见力运用到几何学上去,也会
成为几何学家。”虽然如此,却很少有几何学家是敏感的,或敏感
的人成为几何学家。在蔡天新自印的诗集《幻美集》和《降示》中,
意象的拼贴愈是出乎意料,诗中愈加透露出理性的原则。就此两者
的协调而言,这是当代汉语诗歌中的一个例外。然而,自古及今的
大师们却无不如此,就像但丁和丢勒,在现代,保尔·瓦勒里则是
典范。

2

  作为诗人,蔡天新常常和经典大师们保持精神相通。他最早遭
受影响的诗人是艾兹拉·庞德和威廉·卡诺·威廉斯,但迅速把注
意力投射到被他称为“本世纪诗人和艺术家最后一次有效合作的表
现”的超现实主义。他接受超现实主义,并不接受超现实主义非理
性的梦呓和非诗的目的(诗歌只是他们勘探精神世界的工具,尽管
其中不乏真正的好诗)。而诗歌本身就是我们最后的结果和目的。
据我所知,蔡天新或许是唯一能够走出超现实主义语词迷宫而保持
清晰的中国诗人。现代的复杂和复杂的修辞对他毫无威胁,他能够
处在极端而化险为夷。在直觉中维持简明的秩序是他的拿手好戏,
他近来在拉丁美洲的经历表明在生活上也具有这种勇气和才能。从
保尔·艾吕雅(或许还有阿波利奈尔)身上,他获得了优雅的清词
丽句和母性的气质。
  杰出的新托马斯主义哲学家雅克·马利坦说过:“没有超现实
主义作曲家,但有超现实主义画家和优秀的超现实主义画家。”这
个判断无疑是正确的。蔡天新观察自然变化的手段的源泉正是超现
实主义艺术,他表达过和雅克·马利坦类似的观点:“浪漫主义的
诗歌接近于音乐,现代主义的诗歌接近于绘画。”正是现代绘画的
拼贴技艺,使他从自然和自然的形式中摆脱出来——重新发现我们
和事物之间的亲属关系。不久以前,蔡天新出版了一部不可多得的
诗人传记《与伊丽莎白·毕晓普同行》,除了酷爱旅行以外,他和
书中主人公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两人都拥有一双奇思异想的画家
的眼睛。在《阳光》一诗中,太阳、芒果、肌肉和血液的关系进行
了奇妙组合。阳光汇入了我们的血液,在我们的身体里旅行,又遇
上了另一片阳光。在《梦想活在世上》里,他这样描述到,

    树枝从云层里长出
    飞鸟向往我的眼睛

而在一首冠名《我们在世界的海洋上游泳》的诗中他又写到,

    死亡是一面诱人的旗帜
    悬挂在不可企及的桅杆上方

  这种自由移动和拼贴的形式(意象)如此新鲜,唤醒了我们对
于事物另一种运动形式的思考,在蔡天新的诗歌中俯拾即是。从超
现实主义画家那里,他撷取的不是安德烈·马宋非理性的病态,不
是伊夫斯·唐吉残忍的梦幻,也不是萨尔瓦多·达利怪诞的妄想;
在他的诗歌里,我们看到了霍安·米罗绘画中最令人喜悦的部分和
绚丽多姿的好奇心,他使我们想起让·汉斯·阿普,这位伟大的拼
贴大师曾经说过:“艺术像是从一颗植物上落下来的果实,像是从
母亲体内生下的一个婴孩。”蔡天新是如此不厌其烦地在诗中表达
身体细部的各种欲望(他的几乎每一首作品都涉及到器官或躯体,
这种重复是意味深长的)。他早期一篇文章的题目就叫《虚构比发
现容易》,而在一篇论拼贴艺术的文章中他指出:“在人类的各种
经验、情感、身体的各个部位,以及自然界之间存在无数潜在、隐
秘的相互关系,这些关系的发现是令人陶醉的、撩拨人心的,同时
也是通过拼贴的手段来完成的。”
  从一开始,蔡天新就醉心于事物和人体之间喜悦和美的语言的
表达,像坡说的“感官在自然中通过灵魂的面纱对感受到的事物所
进行的再创造”。一段时间里,这似乎是他的唯一任务:通过拼贴
和幻想来改变自然并使之成为自己所要表达的理想。这种令人喜悦
的艺术原则同样蕴含在所有伟大的艺术之中,蕴含在芬奇、拉斐尔、
伦勃朗和莫扎特身上。这是一种跨时空的承接。在《莫扎特》一诗
中,蔡天新这样写到,“他坐在我的膝盖上歌唱”。这种亲切温情
并不针对莫扎特本人,此时,莫扎特犹如缪斯女神,也是所有快乐
的艺术家,包括39岁早夭的天才帕斯卡尔。早在蔡天新和现代绘画
眉目传情之前,他的诗作中描绘的题材竟和帕斯卡尔《思想录》中
提到的美的六种典型不谋而合。除了服装,他反复地描绘了女性、
飞鸟、河流、树木和房屋。

3

  亚里士多德在《诗学》里谈到:“风格之美在于明晰而不流于
平淡。”两千多年来,这仍是一条值得信赖的格言。但丁和波德莱
尔都是明晰的,这也是蔡天新遵循的传统。他几乎都使用短句写作,
句式没有眼花缭乱的结构,但不乏严谨和清纯。他的语言既不烦琐,
也不显得单调;他的诗句往往是相似或不同事物之间的迅即联想,
看起来轻松愉快,实则需要机智。透过质朴简约的文字,其中交织
着某种绚丽,一两行飞光流彩的诗句经常突现在我们面前。这是“
首要明快的语言”(保尔·艾吕雅语,马克斯·恩斯特以此为题作
过画);像莫扎特的一段旋律,那是属于白天的光亮的艺术,它使
我想起戈雅的绘画,画面中妇人被光线所照亮的一段白洁的颈脖和
隐隐闪烁的项链。他使用的语言是限制的,没有艰涩的隐喻或浓重
的象征,却无不流溢出奇妙无比的魅力和天真。他的诗歌没有玄奥
的哲学或情感动荡,仅有引人入胜的美和喜悦。就风格而言,他更
像华滋华斯、丁尼生或马拉美,更像女性气质的艺术家。
  和马拉美及其追随者不同,蔡天新从不给诗歌增加重负。这种
诗歌是如此晶莹剔透,以至于人们容易把它的为美而美误解为迷人
而无用的游戏。自从波德莱尔以来,诗人们在内心里展开了一场对
抗时代的斗争。他们表达着怀疑的主题,却仍然希望充当半人半神
的英雄或训诫者。相反,蔡天新的诗歌从来都不是雄心勃勃的;他
既不关心时间,也不关心社会历史,更无探讨现实的兴趣(这种状
况近年来已随着他越来越频繁的世界之旅有了较大的改变,那值得
另文分析)。他的诗歌技巧简洁现代,却富有节俭、舒缓以及类似
于古典的清新爽目和柔媚的光泽,以纯粹的节奏和栩栩如生的画面
使感官愉悦和陶醉。在《蓝柱》一诗中,诗人描绘了绿树、白云、
红鸟、乡村的湖以及鱼“这些形式迥异的弧线运动”,接着,他吟
唱到:

    而天空犹如美妙的圆柱
    在我们四周悬浮着
    它令一切秩序井然

  这几乎是但丁描绘的天堂漫游中的一幕情景,也正是波德莱尔
所称赞的那种“迂阔”。诗人就像一个婴儿,初见到这个世界上第
一缕光芒的照耀,或者如同我们进入天堂时所领略到的开阔的光亮
而发出的惊喜和平静。这是诗歌的天堂:事物熠熠生辉,一尘不染
而井井有条。它确实像一曲颂辞,一首歌;诗人纯真如少年,相信
万物均为诗歌所赋予,相信每一件事物给予他的每一次赞许,而语
言只是歌唱和赞美的一种仪式,也是诗人的权利。蔡天新让我再一
次相信诗歌是快乐的,语词没有说出什么,却在它响亮而丰富的形
式下面掩饰着情感。在作于新世界的诗歌《最高乐趣》中,他用华
莱士·斯蒂文斯式的语调表达了这种意念,

    夜晚不知道夜晚的吟唱
    孤独不知道孤独的美妙
    没有时间的最高乐趣

最近,他在接受《哥伦比亚人》报记者采访时谈到,“就写作者来
说,诗歌不仅可以用来相互安慰,更重要的是带来启示。我一直以
为真正的诗歌应该提升诗人的生活质量,而不是像现在人们所想的
那样使生活变得一团糟。”无论如何,当现代主义诗人在为绝望的
内心——他们是时代的受害者——而絮絮叨叨时,蔡天新已经开始
描绘我们人类生活中最有价值和最令人喜悦的部分。
  正因为这样,蔡天新的诗歌是完整的、健康的,没有肌体上的
疾病或消化不良症。我们无法用其它字眼去评论这种诗歌,它犹如
果实,可以触摸而不易被肢解。我们只能用陶醉的、丰满的、明亮
而妩媚的、撩拨人心的或生动的此类词汇去形容。这是一种光洁润
滑的肌肤——诚如阿普所说的有机体形式上的完美感。好诗是一种
“快速的闪光”(柏拉图语),是一种自上而下弥漫着的美。这种
美是如此富有诱惑力,犹如塞壬的歌声,以至于诗人不得不无比多
情地投入她的怀抱:

    我重又投入诗歌的怀抱
    头枕着温馨,双唇吻边颈项
    我解开语词的纽扣
    把脸颊贴着胸口
    她受到挤压,露出一丝恐慌
    我让她忆起昨日的美妙时光
    那红润的乳晕像天边的朝霞
    她低下头,额上渗出汗水
    眼神蕴含着苦难的记忆
    她使我陶醉,一种震憾的力量
    将我的躯体托升到空中
          ——《受伤的乳房》

  “恩宠诗人吧!”这竟是一位现代小说家约翰·福斯特的惊呼。
我们这个时代已经恩宠了电视和俗不可耐的艺术,或许在几个世纪
以后,忽视诗人的遗憾将会让我们加倍地偿还,因为我们放弃了诗
歌这道最后抵制绝望的防御线。然而,作为一个读诗者,一个曾经
从事诗歌的姐妹艺术——小说写作的人,除了向诗人们表达敬意以
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1992年9月初稿于黄岩
                  2001年3月修改于杭州

 

 

[本期目录][返回首页]

诗生活独立制作,转载务请注明出处


诗生活网站编辑出版 editors@poemlif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