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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生活月刊 2001年第六期 总第十五期 2001年6月5日 ◇


评论 作者:陶·布加特

给世界的一封信



  1963年3月3日,蔡天新出生在中国东南沿海一座盛产蜜橘的县
城, 他的父亲,一位谙熟中国古典诗歌的中学校长,从唐代大诗人
杜甫(712-770)的一首诗《丽人行》中获得灵感,给最小的儿子
取“天新”。对那位饱受苦难的诗圣来说,这首诗有着难得浪漫的
开头:“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在这行诗句里,“
天”的意思是“天气”,同时,它在汉语里又有时间意义上的“日
”。因此,“天新”既可以解释为“天气好”(可能前几天是阴天
或有雨雪),又可以理解为“每天都是新的”,或“日日新”。而
他的姓“蔡”原是两千多年前黄河边上一个小国的名字,其时中国
尚处于分裂状态,还没有开始修筑“万里长城”。
  虽然蔡天新的父亲酷爱文学,学的又是历史(毕业于中国的最
高学府),并且自修了英文,却是命运不济,在经历了“反右”和
“文化大革命”的风风雨雨之后,更是变得非常务实(烹饪、放牧
和木工样样精通)。尽管蔡天新中学毕业那年,中国刚好恢复了高
等院校的招生,做父亲的可以不必传授木工技艺了,他却为小儿子
选择了数学作为未来的职业,想以此来减少政治运动冲击的可能性。
于是,少年蔡天新开始了做为一名数学家的学徒生涯,他后来投身
于自然数性质的研究,取得了引人瞩目的成就。很多年以后,蔡天
新认为父亲当初的选择是明智的,但对于“数学是一座坚固的堡垒”
却有了多方面的理解,不仅在生活上,也包括精神世界。
  17岁那年,即蔡天新进入中国北方一所大学的第三年,他的父
亲患癌症去世了,临终之时甚至没有机会再看儿子一眼。九泉之下,
他的父亲或许不会料到,儿子有一天会成为声名远扬的诗人,这似
乎与他当年灵机一动为其取名有关。成年以后的蔡天新为父亲写下
了两首悼亡诗,《在大海之上》和

      回想之翼

    当我忆及遥远的往昔
    怀着兴味,听从幻想的劝告
    一双因患冻疮肿大的手
    在白色的窗帘布后出现
    一位死去很久的亲人的脸
    一片淡紫色的悠远
    被一个感觉的鼹鼠丘破坏
    像一座石板地的旧式楼房
    以此伤害了黑夜的眼睑
    一把精心制作的扶手椅
    和一个并不丰富的藏书架
    回想之翼的两次扑动

在这首诗中,出现了父亲亲手制作的两件家俱:扶手椅和藏书架。
与阿根廷诗人博尔赫斯童年经常光顾的父亲的藏书楼相比,蔡天新
看到的只是一个“并不丰富的藏书架”,可是,这两个相似的场景
却纠缠了两个孩子的一生。或许是由于这个原故,蔡天新对博尔赫
斯有着特殊的感情,他不仅三次来到地球另一端的拉普拉塔河边,
拜访了诗人的多处故居,并且亲自动手,从西班牙语翻译了博氏的
处女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激情》。意大利诗人约塞夫·孔蒂告诉
我,他在阿根廷诗歌节上聆听了蔡天新用中文朗诵《南方》和《里
科莱塔》,感受到了博尔赫斯特有的音乐。
也正因为蔡天新没有像博尔赫斯那样从小博览群书,尤其是阅
读原版的西方文学典籍的机会,使他日后产生了游历整个世界的愿
望。1993年秋天,已过而立之年的蔡天新第一次离开了中国,他如
饥似渴地阅读大地和海洋这册典籍,仅仅过了七个年头,他所抵达
的地方可能已经超过了中国历史上任何一位诗人和作家。于是,在
新千年的第一个夏天,我们能够在哥伦比亚诗歌节上相识并同台朗
诵。由于语言的阻隔,诗人们在诗歌节上的交流方式是多种多样的,
蔡天新被公认为是拉丁舞跳得最出色的,他给了我们有关中国未来
的一个非常强烈的信号,正如他令人眼花缭乱的旅行一样。
  旅行不仅使诗人获得全新的经验和开阔的视野,同时也拥有了
必要的自信、气度、宁静,以及天马行空的自由意志。在一首描述
芝加哥的诗中,他这样写到,

    我用假日旅店的窗玻璃测量
    西尔斯大夏不及我的手指高

面对繁华的都会和世界第一高楼,蔡天新表现得清醒自如。另一首
别出心裁并让我倾心的诗歌是,

      关于鱼的诗

    我喜欢把汽车看作单词
    单词容易改变词性
    比如打一个U弯
    就可以获得形容词
    它们相互撞击,在自由公路上
    有时会产生全新的句子
    把车开进太平洋吧
    海水知道如何润色
    我们侧身游出车门
    顷刻发现一首关于鱼的诗

这首作于加利福尼亚的诗歌表现了一首现代诗的诞生过程,被我译
成德语后效果不错。其时他还没有取得驾驶执照,不久即开车抵达
了美利坚合众国的每一座名城,并藉此写成了一部奇妙的书《与伊
丽莎白·毕晓普同行》。据蔡天新本人说,他和那位浪迹天涯的女
诗人有着地理上的心灵感应,他帮助她进入并扎根汉语世界,她引
导他去了巴西。然而,与我所认识的那些客居西方的诗人不同(他
们有着流亡者固有的精神压力),蔡天新虽然有更好的海外生存手
段,却在每次漫游之后返回他的祖国,返回到他的母语世界中去,
这种现象无疑是意味深长的。
  不难发现,蔡天新观察世界的方法来源于现代拼贴的技艺,可
是,与他喜爱并吸取了许多养料的超现实主义画家们不同,他充分
利用了词语的柔韧性,经常面对普通人可见的场景甚至日常生活,
施以蒙太奇般的连续变幻(其中蕴含的机智、精确和毅力可能与数
学训练有关),这种手法在《心灵的水面》,《孤独之王》和下面
这首诗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散  步

    脸向东
    鼻子向西

    手掌石子般
    踢开

    指甲割破
    大地的血脉

    我躺下
    潜入河流

    疏忽出现
    在高山的头顶

不过,要透过蔡天新肢体的语言和果实的外表,识辨他心灵深处散
发出来的芬芳并不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那需要阅读者也有空间的
想象能力,尤其是飞翔的欲望。在《古之裸》(这个标题意味着中
国诗人在西班牙语世界的第一次展示)收入的四十多首诗歌中,最
能体现蔡天新艺术风格的要数那首由十八首短诗组成的《幽居之歌
》,这首诗作于1992年秋天的中国南方,可以看作是他开始身体的
跨国旅行之前一次精神上的演练和准备。实际上,这组有关暴力、
情爱、肉欲、生殖、死亡和时间的诗歌是用一种赞美和歌唱的方式
写成的,它描绘了诗人精神世界的地狱之旅,也是他对独身生活的
一次总结和告别,而他后来的异国漫游更像是长长的炼狱,或者说
是重新构建世界的过程。
  非常幸运的是,蔡天新不仅在无数次词语和身体的历险中都能
够立于不败之地(他对孩提时代的几次水上事故记忆犹新),而且
他的所有经历都似乎是有预谋的,它们相互作用、串通一气:父亲
的藏书架,童年开始绘制的地图册,《阿波利奈尔》杂志,数学访
问和会议,当然还有诗歌和旅行。这一切都似乎是为了一部书,一
部用手足、肢体和头脑写成的给世界和未来的书信集。尤其让我感
到惊讶的是,这些信件的寄发者竟然来自一个非常古老并长期与外
部世界隔离的国度. 假如你是他的一个朋友,你随时可能收到他从
世界的某个角落寄出的信函,一件精美的礼物。
  最后,我想谈谈蔡天新写于麦德林的一首近作。由于众所周知
的原因,那座安第斯山中盛产咖啡的谷地在过去的二十年间扬名世
界。作为这座城市最高学府的访问教授,同时也可能是唯一的外国
旅行者,蔡天新在那里可谓如鱼得水,他不仅以学者或诗人的身份
频频出访邻近的拉美国家,还把恐惧转让给了政府职员、大学生、
卖花女、香蕉男孩、足球后卫。在一首写给自己孪生女儿的诗中他
泄露了此行的目的:“原谅我又一次无奈地离开/在领悟时光的秘
密之前/我躲进了一座幽微的山谷/和你们玩起捉迷藏的游戏。”而
在下面这首描写小动物的诗中我们可以领略到诗人的敏感、细致和
从容不迫,以及创作上的微妙变化,

      白  蚁

    每天早晨我写字桌的台灯旁边
    都会覆盖上一层薄薄的颗粒
    色泽和形状酷似压碎的甘庶糖
    但却不是。在鸟儿飞临之前

    那松木的天花板上就传来
    细细簌簌的响声,我从未试过
    用手去触碰,每次都用干布
    轻轻地擦去,像幼孩留下的米粒

    但愿明天掉得再多一点
    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小东西
    与无边无际的苍穹不一样
    是我身边唯一有生命力的动物

诗中有着精确的观察和细节描述,似乎受到了毕晓普的影响,可要
是读到十三年前他写的《绿血》和《保留的记忆》,分明又是一种
回归。另一方面,作者利用了听觉的感官功能,那正是患有先天性
眼疾的阿根廷人博尔赫斯的特长。这或许预示着蔡天新一个新的创
作阶段的到来,在聆听自然的天籁之声的同时,我相信他不会闭上
那双黝黑明亮的眼睛,正如他从来没有放弃过抽象的数学研究一样。

                   2001年1月,斯图加特

(《古之裸》西班牙语版,蔡天新著,劳尔·海曼译,哥伦比亚安
第基奥大学出版社即出)

Tobias Burghardt(1961- ), 德国诗人,批评家,翻译家,有著译
十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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