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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生活月刊 2001年第六期 总第十五期 2001年6月5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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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天新随笔
热带丛林朗诵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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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一个晴朗的早晨,我应哥伦比亚最大的银行——共和银行
的邀请,赴平原地区梅塔省首府比杰比森西奥朗诵诗歌。这一天是星
期三,本来我已写好假条,准备约见主任大人,可是学校教授会突然
决定罢课,给了我额外的两周休假。这次罢课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加薪,
可是选择这个时机与比尔克林顿的到访有关,虽然这位即将卸任的
美国总统仅在北部的旅游城市卡塔赫纳逗留了八小时。出租汽车在通
往机场的盘山公路上行驶,白云在眼前飘来荡去,麦德林渐渐坠入了
深谷。飞机起飞不到一刻钟,我便看见了马格达莱那河,她纤细的躯
体蜿蜒穿行在安第斯山的谷地。这位“悔过自新的妓女”不仅养育了
一个倔强的民族,还给一位伟大的作家带来灵感。到达首都波哥大以
后,我换乘一架只载二十多人的小飞机,简直是一辆空中面包车。机
票只有通常的一半大小,无需登机牌,也不用对号入座,航空公司的
名字更是有趣:空气。
飞机横越了拥有六百多万人口的南美名城,接着翻过了东边的两
座名山:蒙塞拉和瓜达卢普,它们并不具备中国名山的那种奇秀,而
是以质朴取胜,尤其是树木的颜色和形状,犹如服饰上的花纹之美,
依赖于视觉上的总体效果。半个多世纪以前,瑞士出生的法国建筑大
师勒·科比西埃曾赞叹其为地球上最美的风景。有意思的是,我看到
山背上驮着一个形状怪异的水库,这使我联想起卢浮宫的那尊雕塑《
维纳斯的背后》。从波哥大到比杰比森西奥只有一百多公里,海拔却
下降了两千多米,不难想象,途中的公路有多么曲折。那一带也是游
击队的活动据点,而绑架勒索是他们筹集经费的一种方式,据说一个
外国人的身价高达一百万美元。真是多亏了游击队,否则的话若是银
行派小车到首都机场接我,岂不是要遭罪。我想得太美,由于飞行高
度偏低,机身和浮云不断摩擦,犹如一条独不舟航行在大海上,那可
是冒着灭顶之灾哟。幸好惟一的空姐镇定自若地坐在我对面,她年轻
美丽的生命也仅有一回。
到达目的地时恰好是正午,空姐用力推开机舱的大门,原来它也
是舷梯,热浪旋即扑面而来,气温至少在三十七度以上,我又听见知
了的鸣叫,对我来说今年可是头一回。同时我也发现,在这里我们的
座机是最大的,大多数飞机只有四个甚至两个座位,这些小家伙跑起
步来就像澳洲的鸵鸟。共和银行的文化干事埃德加和英文翻译卡洛斯
在候机厅里迎候,把我带往下塌的平原饭店。车过瓜提基亚河上的大
桥时,我看见河水几乎断流,几位赤膊的男子在那里挑捡石块,这一
幕恐怕只有在平原地区才能看见。瓜提基亚河是梅塔河的上游,后者
经由里诺科奥河在委内瑞拉注入大西洋,六个月以前,我从马德里搭
乘的飞机就是在那条河的入海处进入美洲大陆的,湛蓝的海水霎那间
变得混浊不堪,无法从我的记忆中消失掉。安第斯山区没有季节的更
替,在平原地区则有所不同,此时雨季已经结束,漫长的夏天刚刚开
始。
2
比杰比森西奥位于东路安第斯山脚下,眼前一望无际的绿色,这
里是南美热带丛林的起点,它一直连到巴西的亚马逊河流域,其广袤
无边惟有非洲的撒哈拉沙漠可以相比。平原饭店座落在一座平缓的山
坡上,是该市仅有的一家四星级宾馆,我的房间比通常的标准客房略
大,一对单人沙发和一张长沙发围绕着茶几。临窗眺望,两个大小不
一的泳池四周开满了鲜花,清凉的碧水诱引了城里消夏的妇女和儿童,
不远处,一座牧场上几只奶牛在悠闲地吃草。墙上的几幅油画描绘了
霍罗波(joropo)舞蹈节期间牧场的景色,男女青年们在竖琴、曼陀
林和四弦吉它的伴奏下翩翩起舞,这一舞蹈同时也盛行于委内瑞拉的
西部,在历史上他们曾属于一个国家。我注意到画中有位老人手里拿
着一对响葫芦(maracas),那也是麦德林酒吧吧台的必备之物,里
面装着晒干了的玉米粒,顾客酒兴上来边摇边唱。
对大多数国家来说,平原地区总是相对比较发达的,可是在南美
洲的赤道线附近却正好相反,这里的气候完全取决于海拔的高度,平
原意味着四季炎热和潮湿,哥伦比亚的平原占了全国面积的十分之七,
人口却不足百分之七。作为首都通往平原地区的门户,比杰比森西奥
原先是从各地来挑选牲畜的商人们歇脚的地方,这一传统现在已通过
一年一度的国际斗牛节(coleo)得到保留。比赛时,骑手们从马背上
甩出缰绳,把狂奔的公牛放倒,谁用的时间最少谁就获胜。可惜我来
得不是时候,只能从照片和雕塑上感受一下。热带丛林是动植物的王
国,哥伦比亚的平原地区有五百多种鸟类,仅苍鹭就有十五种,还有
一百六十多种哺乳类动物,包括珍稀的淡水海牛和海豚,据说全世界
生活在淡水的哺乳类动物总共只有四种。无论如何,这回我是没有时
间去寻觅这些生灵的踪迹了。
午餐以后我休息了两个小时,然后乘着主人约定的时间未到,独
自步行向市区走去。这一带是富人区,两层的楼房被修剪良好的花园
所环绕,每家都有车库,间或会遇到牵着狗出来散步的老人和妇女,
与北美、欧洲的住宅区几乎没有什么两样。到达市中心的边缘,一家
杂货店首先映入我的眼帘,冷柜里有菜豆和白玉米做的圆饼——阿莱
巴(arepa ),看来梅塔的饮食习惯接近安第基奥,这里的海拔高度
毕竟还有五百多米。隔壁是一家露天的酒吧,坐着一些闲聊的顾客,
一张空桌上方盘旋着几只苍蝇,这在哥伦比亚并不多见。接着是一家
小巧玲珑的书店,里面的空调让我多停留了一会,除了安东尼·马查
多的诗歌全集和加布里埃·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长篇小说《一桩事先
张扬的凶杀案》以外,还有翻译过来的亨利·詹姆斯的著作,最让我
感到意外的是,居然有一本崭新的《哈佛商业评论》。
3
七点钟,我的西班牙语朗诵者,当地的一位诗人费尔南多斯来到
旅店,此前他已通过伊妹儿拿到我的诗歌,他向我提了几个技术性的
问题,接着便驱车带我去市中心的共和银行。我摇下窗玻璃,一股清
凉的微风迎面吹来,据说这是上苍赐予的,每当黄昏天气就变得凉爽,
这也是为何比杰比森西奥能够成为平原地区的最大城市。我们穿过银
行的玻璃大门,扇形的多功能厅里已稀稀拉拉地坐了十几位观众,路
上费尔南多斯曾经提起,城里有一家华人,也是唯一的中国餐馆的主
人,可是他们没有来。倒是来了一位中年的日本人山田稚道,他很喜
欢中国文化,兜里揣着用中文手写的《夜泊枫桥》,那是唐朝诗人张
继的传世之作。据我所知,此诗每年都吸引了大批日本人到苏州的寒
山寺朝拜,可以说是一件不会遗失的国宝,也是为中国赢得外汇最多
的文学作品。山田先生的家在广岛,他来比杰比森西奥已经五年,目
前在梅塔大学教授英语。卡洛斯告诉我,埃德加本想请山田先生来朗
诵我的诗,后来发现他的西班牙语说得不够标准。
陆续又有一些听众进场,有几位是本地的诗人,我用西语和他们
寒暄,在我收到的文字资料里,有五本正式出版的诗集。可是直到七
点三刻,观众仍只有四十来位,这与麦德林国际诗歌节的热闹场面形
成鲜明的对照。原来那天晚上在洛杉矶,格兰梅拉丁音乐奖首次颁发,
深受同胞喜爱的哥伦比亚姑娘夏金娜获得了四项提名,很多年轻人正
坐在电视机前收看实况直播呢。和往常一样,我以《梦想活在世上》
开头,以《保留的记忆》结束,虽然我尝试朗诵了《白蚁》、《埃斯
库尔巴之死》和《爆炸》等新作,仍以那首《回声》最受欢迎,尤其
是“你和我你和我”,“你错啦/你错啦”译成西语后特别押韵,爱
情毕竟是放置四海而皆准的。观众提问时有一个问题让我吃了一惊,
“中国是发达国家,诗歌依然受到读者的欢迎吗?”由于距离的遥远
他们容易把日本、韩国与中国混淆,我在麦德林去过几家旅行社,雇
员们都想当然地以为中国的护照在南美洲畅通无阻。
在前排就座的有一位年轻文雅的女观众,一副悠然自得的表情不
得不让我注意到,她没有提出一个问题,却直到最后也没有离去。原
来她就是共和银行的行长玛丽亚·克里斯蒂娜,我的机票和酬金就是
由她签字后才得以支付的,哥伦比亚人取名相对集中,为避免太多的
重复,只好采用双名双姓。我随女行长、埃德加和卡洛斯返回饭店,
在餐厅入座以后,我要了一份章鱼,方知它不属鱼类。侍者正等着其
他三位点菜,不料女行长开了口,说客人一定很饿了,为了让厨师烧
得快一些,他们准备回家再用餐。我立刻想到我所在的大学里每次聚
餐总是各人自己付帐,哪怕是欢送退休的教师。这似乎是一个谜,我
记得秘鲁作家巴尔加斯·略萨曾经说过,若是用一个词来概括整个拉
美的话,那便是腐败。我们谈起了中国,那片陌生的土地是他们梦中
也未曾游历过的。当晚,夏金娜果然不负国人所望,捧走了最引人瞩
目的“最佳流行女歌手奖”和“最佳摇滚女歌手奖”两项桂冠,成为
本年度当之无愧的拉丁美洲歌后。
2000年9月,安第斯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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