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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生活月刊 2001年第六期 总第十五期 2001年6月5日 ◇


蔡天新随笔

一个探戈的下午



1

  到达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第三天中午,我头一次乘坐上地铁黄线。
穿行在幽暗封闭的隧道里,木制的车厢多少让人有些放心不下,这是
该市四条自西向东的地铁线路之一,它们与南北向的红线交汇于市中
心最繁华的七月九日大街。我一直坐到终点站费德里科才钻出地面,
小小的广场四周摆满了鲜花,对面是一排白色的圆形大石柱,三角形
的拱顶让我想起雅典的巴特农神庙。那正是恰克里塔公墓,豪·路·
博尔赫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之死》里曾写到它,并引用了吉它手的
歌词:死亡是活过的生命,生命是临近的死亡。阿根廷人对死亡的崇
敬由来已久,他们纪念一个人不在他的生日而在忌日,或许是最初的
欧洲移民知道自己死后难以返回故乡,因而极尽奢华。葬在恰卡里塔
的人虽不及里科莱塔荣华富贵,但对到过巴黎的拉雪兹公墓和伦敦的
威斯敏斯特教堂的我来说,仍然感到不可思议。每一座墓房都有三米
高,门口由铁将军把关,有的还安装了两扇侧门,清一色大理石的墓
碑,街道、门牌和广场一应俱全,简直像一座小城镇。
  六十五年前的一个夏日,一位古巴女子从她哈瓦那的阳台上跳下
来自尽,而在波多黎各和纽约,各有一位女子服下毒药,她们这样做
全都是为了一个未曾相识的中年男子,他刚在麦德林的一次飞机失事
中丧生,他到死亡之谷来是为了一场演唱会。这个人便是如今被尊为
“探戈之父”的阿根廷歌手卡洛斯·伽达尔,他的另一个雅号是“布
宜诺斯艾利斯的夜莺”。我来恰卡里塔的目的就是为了看他的墓房,
因为在万里之外的哥伦比亚我曾听说,虽然时光流逝,每天仍有虔诚
的歌迷来为他点烟,夹到他雕像的手指间。博尔赫斯早年对探戈的歌
词主题不以为然,认为它缺少男子气概,尽是些对失去的爱或对背叛
的悲叹。还嘲讽说,他和伽达尔唯一的共同点是,两人都不会跳探戈。
可博尔赫斯六、七十年代两次到访麦德林,不能不说是与伽达尔之死
有关。伽达尔的墓房座落在一个十字路口,果然名不虚传,他的右手
指间有一颗燃烧的烟头!有一句流行的民间行话说:伽达尔的歌一天
比一天唱越好。
  在伽达尔的遗体运抵阿根廷之前有个长长的奥德赛,离开麦德林
以后,先是北上到了纽约,接着经过里约热内卢和蒙得维的亚,运抵
布宜诺斯艾利斯后,放置在月球公园体育场里供人瞻仰,最后才由一
辆马车载送到恰克里塔。值得一提的是,这里还安葬着显赫一时的皮
隆将军,我对他并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广播肥皂剧演员出身的
皮隆夫人葬在里科莱塔。在阿根廷有一个说法,“过一辈子奢侈的生
活容易,葬在里科莱塔不易。”因为那需要高贵的姓氏,皮隆将军虽
三度出任总统,死后只能葬在恰卡里塔,艾娃·皮隆得以进入里科莱
塔十分偶然。在军统时代的阿根廷,遗体的安葬属于政治斗争的一种
手段。艾娃三十三岁患癌症去世,她的遗体被丈夫的一个政治对手偷
运到意大利,匿名下葬在米兰的一座公墓里。二十多年以后,那位敌
手被皮隆将军的追随者暗杀,他的尸体在总统答应艾娃安葬里科莱塔
后才得以奉还。至于她因为一部传记电影和主题曲蜚声世界,则是九
十年代的事情了。考虑到阿根廷人关于死亡的恩恩怨怨,就不难明白
为何高明的博尔赫斯愿意最后栖身于他度过青春期的日内瓦湖畔了。

2

  大约两点钟,我来到费德里科车站,正准备原路返回,发现街角
有一家皮扎饼店,才感到肚子有点饿了。这家店的名字叫“帝国”,
让我想起墨索里尼时代的亚平宁半岛,而阿根廷的意大利移民奇多,
果然,掌柜和侍者都上了年纪。我要了一份青椒奶酪番茄皮扎和一瓶
可口可乐,找了一个临街的座位,窗外有一个售报亭。不到十分钟,
一个穿皮衣短裙的年轻女子进了店,她不假思索地走到我的邻桌,背
对着我坐了下来。几秒钟之后,那女子又调整了座位,和我相对而坐,
她把皮衣脱下来放在椅背上,露出低低的前胸。侍者上来打招呼,看
得出来她是这里的常客,她要的皮扎和饮料与我的一模一样,只是多
了一包万宝路香烟。当她开始吞云吐雾的时候,我才仔细观察了那张
脸,蓬乱的头发,眼神毫无光彩,过分使用的化妆品侵害了她的肌肤,
和那双白净的手臂相比,衰老的速度明显不一致,而当她掂步走向洗
水间的时候,可以看出她的年纪不超过二十五岁。
  显然,这是个睡梦初醒的妓女,正在用她的早餐,还没有进入工
作状态。起初她的眼睛盯着窗外看,不久一种职业习惯使她调过头来,
有几次我们举杯的时候视线相遇,相互作出碰杯的姿势,她的脸上露
出一丝难言的笑容。不用说,四周的顾客包括侍者和报亭的主人都在
朝这边看,对这些她早已经习以为常,无论走到那里,她都是人们瞩
目的焦点。收音机里忽然播放起一支古老的探戈舞曲,她开始摇头晃
脑地轻声吟唱,曲调哀婉忧伤,歌词恐怕只有她自己才能听清。本来,
探戈即诞生于布宜诺斯艾利斯和蒙得维的亚的妓院里,在卡洛斯·伽
达尔使之扬名世界以前,一直被视作伤风败俗的舞蹈,只有流氓地痞
才敢在大街上跳,甚至连劳动妇女也不愿与之有任何瓜葛。博尔赫斯
在《探戈的历史》中追忆到:“小时候我在巴勒莫,后来在恰卡里塔
看到一对一对的男子在街角跳这种舞。”一个世纪过去了,探戈舞曲
依然能够在恰卡里塔听到,可是再也看不到对舞的男子了。
  一条割去尾巴的小狗出现在过道上,像一个初次推光头发的男孩,
煞是可爱。店里的顾客扭头去看电视画面中的足球比赛了,妓女又点
燃了一支香烟,并下意识地伸了伸懒腰。这个动作使我相信,在那些
漫长暖意的下午,最难度过时光的是老人和妓女。老人因为退休了无
所事事,妓女则因为还没到工作时间而百般无聊。再说,习惯了夜生
活的妓女对自然的亮光怀有恐惧感,如同那些不合群的蝙蝠。最后的
结局有点出人意料,从门外进来一个戴有色眼镜的老头,年纪比那些
侍者还大,替她付了帐,在众目窥窥之下把她给领走了。同时他也打
消了我一个刚冒出的念头,即写一篇《与妓女共进午餐》之类的散文。
我想我该去圣特尔莫了,那是探戈表演的圣地。在地铁月台上,我再
次见到了那个妓女和老头,他们相互依偎,有说有笑的,或许在这个
时候,她才感受到一种平等,悬殊的年龄抵消了她的自卑心理,他们
在卡洛斯·伽达尔车站下了车,从我的视野里彻底消失掉。

3

  圣塔尔莫如今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格林威治村,相对低廉的房租
吸引了无数贫穷的艺术家,小巷里有许多单身公寓,而宽阔的人行道
是露天咖啡座和集市的理想场所,甚至国立的现代艺术馆也座落在此。
不过在历史上,圣塔尔莫以与入侵的英国军队发生激烈的巷战,并最
终将他们驱逐到海上而著称,妇女和奴隶也参加了那次巷战。那是在
1806年,阿根廷人从中增添了勇气,三年后他们即摆脱西班牙获得了
独立。在换乘红线地铁以后,我向南到达了宪法区的圣胡安,随后步
行向东径往圣塔尔莫。快到多莱戈公园时,我看到街道两侧摆满了卖
画的小摊,以表现探戈舞的水彩画居多,有些画面十分猥亵,似乎保
留了早年的风貌。此外,伽达尔的肖像画也不少,他的容貌风度有些
像“猫王”,只是缺少了后者的颓废之气。艾娃·皮隆也在这里出尽
风头,我相信她不仅是作为政治人物,更是因为美貌受到后辈的仰慕。
多莱戈公园位于十字路口的一侧,占地不到一万平方米,其中跳
蚤市场占据了绝大部分,只有东南一偶有个小小的空地,四周围拢着
上百位观众。那正是露天表演探戈的地方,三对男女舞伴轮番出场。
其中一对年逾古稀,他们舞步迟缓,神韵犹在。另外两对均是年轻人,
两个男子身材高大,穿着西装,不系领带,皮鞋永远是脏的,因为女
伴不时会站到他们的脚上。其中一位留着络腮胡子,一身黑衣,富有
侠客和牛仔的气度。另一位带着礼帽,温文尔雅,幽默风趣。相比之
下,两位女伴形体单薄,惹人怜爱。她们间或跃起,分腿骑坐在男伴
身上,容易让人联想到性交的姿势,这正是当年探戈引起争端的动作。
可以说,探戈在民间舞蹈里相当于美术作品里的裸体画,它后来风靡
一时原因也在于此。在探戈舞的间隙,他们还客串表演了米隆加和潘
帕斯草原上的舞蹈。米隆加作为探戈的一种滥觞,节奏明显要快一些,
表现了男人之间的争斗和勇气,深得博尔赫斯的赏识,并以此为题写
过不少诗篇。
  我对探戈最早的记忆来自八十年代中国的大学舞会,那时的年轻
人喜欢尝试新鲜的玩意。现在回想起来,除了几个突然转身和伸腿的
姿势以外,毫无探戈的神韵,要是让阿根廷人看见了,非笑掉大牙不
可,怪不得它很快在舞会上消失了。印象最深的是一首叫《卡布里尼
》的舞曲,歌词讲的什么我至今不知道,但强烈的节奏感让人难以忘
怀。许多年以后我游历地中海时,才从罗马到雅典的飞机上看见了卡
布里尼,那波利湾一座风景秀美的小岛,而探戈的先驱正是拉普拉塔
河两岸的意大利移民。游客换了一茬又一茬,我口袋里的硬币也给光
了,邻坐的一个热那亚少女却纹丝不动,她双腿交叉席地而坐,脸型
和发辫有着古典的韵味。后来她终于找到机会与穿黑衣的男子交谈了
几分钟,索要了一张名片,原来到访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欧美游客相当
一部分是冲着探戈来的,因此便有了各种各样的探戈速成班。热那亚
少女问我要不要参加,她把地址抄给了我,就在我下榻的旅店附近。
可惜我明天就要离开布宜诺斯艾利斯了,我的下一个目的地是拉普拉
塔河上游巴拉那河畔的罗莎里奥,那里是阿根廷的诗歌之都。

                   2000年11月,麦德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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