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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生活月刊 2001年第六期 总第十五期 2001年6月5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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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天新:2000年自画像(20首)
◎ 飞 行
当飞机盘旋,上升
抵达预想的高度
就不再上升
树木和飞鸟消散
浮云悄悄地翻过了
厚厚的脊背
临窗俯瞰,才发现
河流像一支藤蔓
纠缠着山脉
一座奢华的宫殿
在远方出现
犹如黄昏的一场游戏
所有的往事、梦想和
人物,包括书籍
均已合掌休息
2000. 5. 17
◎ 三 月
夏天提前来临,月桂的树枝
轻抚着窗台,番石榴的香气
在西班牙语的文法练习中反复
出现,驱散了一个下午的沉郁
而现实,象麦德林河一样流淌着
急不可耐,挟带着黄土和碎石
绕过玻利瓦尔公园里的雕像
与一片惊奇的目光相互汇合
命运女神安排我来到这狭长的谷地
在稚气未脱的警卫注视下
小心翼翼地乘坐地铁红线
你的思念在空中已无盘旋的余地
2000. 3. 20.
◎ 四 月
这城市的财富聚敛得容易
失散得也快,女人的鼻梁
和臀部轻松地被雨点敲打
泛黄的鳄梨与果皮隔着一层绿
安第斯山峰高高在上
把大海的波澜和炎热阻挡
巴斯克人沿着考卡河谷
逆流向南,永远占据了春天
但愿落日缓慢地下沉
让我把燕麦的滋味细细品尝
夜晚的灯火迅即蔓延
像雾一样抵达了山腰
2000. 4. 9.
◎ 五 月
理发师的指印尚留在脸颊上
天空已开始更换它的外套
欧楂树的叶子伴随着急风
跳起了脚步细碎的玛兰戈舞
一条棕色的奇瓦瓦狗跑过小巷
不时停下来,围着主人转圈
我头脑里的思绪也变得紊乱
知更鸟在丛林里迷失了方向
就让那混浊的河水白白地流淌
像孤独的失眠症患者的时间
那与生俱来的一丝淡淡乡愁
恰好被一片月桂树的叶子掩饰
2000. 5. 14
◎ 委拉斯凯兹医生
委拉斯凯兹的诊所设在市区
一天他正检查一个妇女的胃
欣赏那精致的轮廓之美
收到一封游击队的来信
我们在圣马尔塔旅行社相遇
他的祖先最早来到这座山谷
还出过一位驰名的画家
他能哼唱一首上海小调
我认出了他内心的恐惧
虽然他不喜欢迈阿密的天气
却为家人预订了单程机票
他的兄长是个石油大王
2000. 5 .9
◎ 乞 丐
每天早晨人们都看见他
裹着一团肮脏不堪的麻布
坐在河边地铁站前的石阶上
等候第一缕阳光的到来
温暖的天气将他诱进城
从此丧失了劳动的欲望和能力
白天他的工作是沿街走动
衣衫摆动像一架古旧的时钟
夜晚的灯红酒绿让他心烦
当最后一对情侣和侍者离去
他躲进矮墙围成的酒吧里避雨
独自品味着朗姆酒的余香
有一天人们或许会意识到
那个僵硬的躯体已经
从这个街区消失多时
另一张陌生的面孔随即出现
2000. 6. 7.
◎ 案 件
像是一位从南方某个国度来的歌星
你的肖像一出现在校园的海报栏内
立刻吸引了众多的目光,不安而忧郁
命运真焦灼,提前把你的未来安排
嗨,哲学系的毕业生奥斯瓦尔多
你是否自愿放逐到圣安德鲁斯岛上
仿效那位博学多才的古代大师
他在亚历山大去世后归隐到地中海
教授会把你的名字从花名册中划去
姑娘们会长久地记住你的模样
母亲思念你,每年至少梦见你两次
你离开的那天我们在同一座小镇上
2000. 5. 7.
◎ 爆 炸
空气推开了空气
柔软的事物积蓄了更多的力量
敏感、细致,毫不犹豫
人们在瞬间抵达了天堂
而我从忧烦的睡梦中惊醒
打开那扇通往屋顶平台的铁门
发现又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
已如空气一样潜伏下来
2000. 6. 7.
◎ 足球后卫之死
依然是一个繁星满天的夜晚
依然是一个歌舞不休的周末
他经不住同伴的鼓动和诱惑
在不该出门的日子离开了家
这位绰号绅士的足球后卫
给故乡留下了无法愈合的伤痕
一名疯狂的酒徒向他挑衅
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来福枪
整整六个夏天已成往昔,记得
我那时正准备告别新苏格兰
听到了这个哥伦比亚青年
因为一只乌龙球丢失了性命
如今我来到他出生的地方
来到生长红罂粟的谷地
在麦德林河边的一家酒吧里
又一次听人说起他的名字
2000. 6. 9.
◎ 巴勃罗·埃斯科瓦尔之死
在我来之前,听说过他的传奇
在我来之后,人们对他讳莫如深
惟有麦德林河轻快地吟唱着
流过谜一般的阿布拉山谷
来福枪的子弹洞穿了一扇铁窗
有一个贴身的门徒告了密
他刚喝下一杯本地产的朗姆酒
突然扑倒在地,无人可以扶起
空气中依然飘散着甘庶的香味
他的死讯已经传遍世界各地
黄金的价格出现了些微的波动
一只巨大的蝙蝠折断了翅翼
日子还将无穷无尽的继续下去
人们的生活没有因此改变多少
在他出生并死去的这座城市里
死亡之神一如继往地忙碌不停
2000. 4. 19
◎ 2000年自画像
山那边是浩瀚的太平洋
还有神秘的加那帕戈斯群岛
(达尔文曾在那里捕捉海龟)
有限的生命又一次被分离
像婴孩刚刚脱开母亲的怀抱
遭遇到众多友善的目光
男人的好胜,女人的爱俏
并不从嘴角上流露出来
柔软稀疏的头发又亮又黑
简单实用的鼻子相对坚定
温柔中带有一丝绝对的怀疑
这些只是真理的表面现象
一切的梦想和计策都源自内心
尤其是右额上那块薄薄的凸起
容易被忽视,正如所处身的
这个国家在世界上的位置
2000. 5 .9
◎ 莎 莎
她的眼神,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都是为了这音乐而设计
当她俯身在男人的臂弯
让所有人感到天衣无缝
关于她的爱情和直到黎明时分的
舞伴的数量,以及
由此引发的忌妒,失眠
无人可以查对和核实
她的儿女已长大成人
或许她永远不会知道
她的身姿留在一首莎莎舞曲里
被我带到了东方
2000. 4. 29
◎ 奥尔伽之梦
奥尔伽说她昨晚在梦中见到了我
她用西班牙语叙述多遍我才明白
我成了她的梦中情人,而我们从未
有过交谈,难怪我的脖子隐隐作痛
关于尚未来临的夏天已有不少传闻
一个规模空前的诗歌节将要举行
缪斯女神频频造访这座谜一般的城市
许多个沉默的黄昏变得美妙无比
后来我们骑马上山,沿着通往未来的
路径,那徒然逝去的是溪流和时间
而恐惧像热带的果子一样层出不穷
最后我们抱紧了从悬崖上纵身跳下
2000. 5. 12
◎ 圣菲波哥大
夜晚的一次巷战使得十尊金像流失
瓜达卢普山居高临下,遮蔽了半边风月
飘香的石榴树吸引了无数的蜜蜂,还有
解放者玻利瓦尔,玫瑰谷里挤满了幽会的男女
一场球赛让披黄袍的巴西人伤兵满营
妇女们裸体游行,拦截了总统的车队
惟有那座古老的大学,依旧闪耀着往昔的威严和
肃穆
加西亚·马尔克斯年轻时慕名前来, 尔后又悄悄
地离去
工会主席受到威胁,客运列车全线停运
南美的雅典行将陨落,如天上的星辰
世俗生活或许会因此而变得黯淡无光
2000. 5. 9.
◎ 加拉加斯艺人
黄昏的阿布拉山谷
微风吹皱了校园的水池
几个穿花格衬衫的年轻人
清一色的小丑装扮
声称来自加拉加斯
他们弹奏着破旧的吉它
把一只只旋转的轮子
高高地抛向空中
再用丝线稳稳地接住
然后轮流把彩色的球
掷向同伴或观众
我在巴黎的塞纳河畔
伦敦的莱斯特广场
都曾经见识过
若论技巧,他们当然
无法与东方艺人相比
可他们幽默的表演
夸张而不失风度
掩盖了拙劣的技艺
招来了一阵阵掌声
甚至故意犯下几个错误
让围观者哄然一笑
突然间我在人群中
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单
我从未尝试过表演
不知怎样取悦公众
怎样面对陌生的面孔
实在是人生的一桩憾事
2000.6.20
◎ 哈 瓦 那
我看见玫瑰色的火焰中
激荡着一个大海
街道敞开来
像一个成年男子的胸膛
斑驳的墙壁和窗扉
失却了青苔的天井
人们从洞一样的门里进出
朗姆酒的瓶子被收回
莎莎的余音缭绕
从高高的防洪堤上
那个勇敢的古巴男孩
又一次纵身跃下
三面环礁的激流
城堡一样的大教堂
犹如硕大的容器
吸纳着五颜六色的游客
而在古老的跑台山上
朝向北方雾气腾腾的海面
一支支火炬被点燃
等待某个时辰的到来
2000. 11. 哈瓦那
◎ 巴拿马运河
它掌握了时间的奥秘
给游人带来一片惊奇
和雨中的伤感、回忆
像一个神奇的魔术师
调度着海平面的涨落
把庞然大物玩于手掌间
它失去的是最后的飞鸟
黄金般的落日、寂静
和小溪的喧响之流
2000. 11. 巴拿马
◎ 蒙得维的亚
退潮后孩子们走在沙滩上
厚厚的冬衣敞开来
任寒冷的风和阳光进入
随着拉普拉塔河水色的变化
音乐呈现在他们稚嫩的脸上
一行行脚印深浅不一
回应海鸥飞翔的姿势
而那个戴眼镜的异国男孩
和他的妹妹诺娜也曾在这里
追逐过河上的落日
度过一个个湿热的夏天
如今我从他梦中
神游过的东方来到此地
借助海滨公路两侧挺拔的棕榈
把一个世纪的时光追忆
2000. 11. 哈瓦那
◎ 一部巴西电影的前半部分
那是一片月光下的银色沙滩
临近萨尔瓦多,狂欢节的故乡
大西洋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对岸是象牙和棕榈的非洲
炽烈的爱情发生在姨甥之间
一天晚上,她找寻不到情人
唇边燃烧起四十朵玫瑰,裙裾
和乳房像风沙一样横冲直撞
整个村庄都为之颤栗不安
而在由血缘关系维系的家族里
年老体衰的姐姐郁郁寡欢
眼睁睁地看着亲人远走他乡
2000. 4. 16.
◎ 告别布宜诺斯艾利斯
从圣马丁广场的榆树下东望
船呜像书桌一样整齐地排开
地铁诸线交汇于七月九日大街
并不通向谜一样的里科莱塔
戴墨镜的老人握着拐杖
在一位东方女子的陪伴下
步出麦伊普大街的一座公寓
他即将辞离故国
开始一生最后的旅行
他从父亲留下的藏书里反复挑捡
还有记载家族史的相册
最难割舍的是拉普拉塔河
尽管他已分辨不清水色
此行显然经过精心策划
为了给热爱他的读者留下
一座无法解开的地理迷宫
哪怕利用瘦小赢弱的躯体
2000. 11. 哈瓦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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