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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生活月刊 2001年第六期 总第十五期 2001年6月5日 ◇


陈东东

多多的《四合院》


 

  多多的诗歌写作有着强烈的竞技色彩,他总是会在一首诗里把“这首诗”写得淋漓尽致,写到尽可能的终点,写到无需再在另一首诗里对它有所重复,写到令他的下一首诗只能成为新的出发之地。所以,看上去,多多是那样的驳杂、多变、花样百出甚至混乱,他的一首诗和另一首诗之间,在趣味、风格、形式感和语言方式等诸方面,总是有着极大的跨度,而这两首诗,很可能写于同一个上午或晚上。在多多不同的诗里,有着不同的多多。《四合院》呈现给我们的,是一个较为晚近的多多,一个年近五十的老多多。然而,就一首诗而言,它是那么的“新”。它尽管是一次回首,却不是夕阳下的叹喟,它尽管是有关往日的、甚至童年经验的、“旧”的诗篇,却不是怀旧的。多多用“一股老味儿//挥之不去”的“四合院”旧词,写成了一首全新的诗,其奥妙在于,他挑选并拂拭去那些词语上的积尘腻垢,重新亮出了它们。而他擦干净旧词的方法其实是简单的,--以“四合院的/逻辑”、“按旧城塌垮的石阶码齐”……。如果,诗歌写作可以被说成是将选中的词语用“诗”的方式排列起来,使之精彩到成为一首“诗”,那么,多多的诗,尤其是这首《四合院》,会是对这一说法的强有力支持。在《四合院》里,多多发明了一种组接词语的“四合院”方法,一种木匠的方法,--选出的每一个词,都被他开好了榫卯,相互间可以正好咬紧。这些带有榫头卯眼的词语的密合排斥语法和句子,就像高明的木工活儿瞧不起钉子和胶水,使得你终于读到了这样的诗行:“每一阵风劫掠梳齿一次”,或“老屋藏秤不藏钟,却藏有/多少神话,唯瓦拾回到/身上,姓比名更重”,或“十只金碗碰响额头/不借钟声,不能传送”,或“枝上的樱花,不用/一一数净,唯有母亲/于同一时光中投影”,或“秋梨按旧谱相撞时,曾/有人截住它,串为词”,或“一阵扣错衣襟的冷”,或“张望,又一次提高了围墙”。你可以说它们是隐晦艰涩难懂甚至不知所云的,但它们正好是诗,这就够了;你可能发觉你读过数遍后仍然不得《四合院》的要领,但“许多乐器//不在尘世演奏已久”,而今多多又在梦的层面上将它们搬演,且搬演到极致,这就够了。当不少跟多多处于同一年龄层的、或一些比他年轻得多的诗人开始走下坡路时,多多用《四合院》证明了他诗歌天才的历久弥新。他诗艺的更上层楼,值得瞩目和珍视。

                                        2000年初

附:
          四合院

  滞留于屋檐的雨滴
  提醒,晚秋时节,故人故事
  撞开过几代家门的果实

  满院都是

  每一阵风劫掠梳齿一次
  牛血漆成的柜子
  可做头饰的鼠牙,一股老味儿

  挥之不去

  老屋藏秤不藏钟,却藏有
  多少神话,唯瓦拾回到
  身上,姓比名更重

  许多乐器

  不在尘世演奏已久,五把锯
  收入抽屉,十只金碗碰响额头
  不借钟声,不能传送

  顶着杏花

  互编发辫,四位姑娘
  围着一棵垂柳,早年见过的
  神,已随鱼缸移走

  指着石马

  枝上的樱桃,不用
  一一数净,惟有与母亲
  于同一时光中的投影

  月满床头

  作梦就是读报的年龄
  秋梨按旧谱相撞,曾
  有人截住它,串为词

  石棺木车古道城基

  越过一片平房屋脊,四合院的
  逻辑,纵横的街巷,是从
  谁的掌纹上预言了一个广场

  一阵扣错衣襟的冷

  掌心的零钱,散于桌上
  按旧城塌垮的石阶码齐
  便一边拾拉着,一边

  又漏掉更多的欣喜

  把晚年的父亲轻轻抱上膝头
  朝向先人朝晨洗面的方向
  胡同里磨刀人的吆喝声传来

  张望,又一次提高了围墙......
  (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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