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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生活月刊 2001年第六期 总第十五期 2001年6月5日 ◇


安 琪

“我从阅读里抬起头来……”

      ——远人印象


 

  远人似乎总在阅读,他的卧室里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大排依墙而立的书橱。书橱并不难得,难得的是书橱里成套成套精装或平装的见也见不到的名著。这也许得益于长沙这个国内有名的书刊批发地。我问远人,读了多少?他说,差不多吧。我已是自认为读过不少书的人了,但与远人相比,还是自愧不如,远人总会随口报出一些颇为生疏的书名人名,让我在惊讶于自己孤陋寡闻的同时也不禁为蜗居小城无缘一品佳肴而感叹不已。
  就我的经验,读书最大的好处或坏处即是,潜移默化地赋予一个人悲天悯人的人文情怀。我接触过一些声称不读书的写作人,果然发现他们的杀伐决断能力就比善喜读书的人来得强。这一点可参照《红楼梦》中的凤姐姐。对远人,则情况恰好相反,他是太过温存敏感了,有着与生俱来与书俱来的沉静、友爱与善解人意。远人是懒散的,他无意介入任何人事纷争的态度使他在人来人往的省会城市超拔地享有与各色诗人交往而不急功近利的心境。远人得天独厚地拥有一套自己的屋子,它至少经历了包括余怒、马永波、王明韵、哑石在内的为数众多的优秀诗人的身形和气息。一个城市总会安排一两个诗人预备下一间可容纳五湖四海诗人纵横交错地呼吸的栖居地,诗人默默就把自己在上海的这样一张床命名为“万人坑”。我不知道远人是如何称呼他客厅里那套淡绿(红?)色的皮沙发的,它们柔软的躯体在吐纳诗人们的话语和睡眠中是否也会产生突然惊醒的诗句?有时我会想象远人斜抱一本书悠闲自在一目十行的样子,他不断地倒腾着一只廉价打火机,使它发出莫名其妙的“啪啪”声,然后是灵感来临,他用了三个步子的时段奔向外间的电脑开始写作。远人很奇怪地经常把一首诗写上一个月甚至三个月,其实也就是一首不足四十行的诗作。这一点常使我大惑不解:我的诗写状态是必得一气呵成,哪怕是上百行的诗作也是如此,否则断了气了就再怎么也接不上。倘若诗写时间可视为一个人生命力速度的体现的话,则远人无疑是慢的。这与我对他的感受相符。
  对自己的艺术才能,远人有着绝对的自信。他好像什么都能来一手,能作词谱曲自弹自唱,能涂抹几笔抽象画,能写各式各样的美术字。他说,上帝让他的才能平均分配的结果是他什么大起色也没得到。对远人,这已是难得的谦虚了。因为骨子里的他是百分百自信的。还在念高中时,远人就开始写作长篇武侠小说,并在班级里偷偷流传,对文学的爱好影响了他的升学。但这并没有成为远人的遗憾,与我的对高学历者的先天崇拜和望眼欲穿不同,远人觉得自己所获得的知识所掌握的语言并不比别人弱。事实也是如此,远人的诗歌写作有着典雅的学院派的光滑流利,和对思想的无限探索和精进。1999年,我较为全面地读到了远人装订得整整齐齐的一页页诗稿,感到其中一以贯之的语气语调多么像教堂里柔美、低廻、感伤、沉思的念诵,有时又像一个即将领取圣餐的孩子在自言自语着生活的忧郁和光泽。远人这一时期的诗作集中体现在《6+0,湖南六诗人诗集》里,具体到篇目就是《场景和它的叙述》、《为亡灵弹奏》、《分担》等。它们的外在特点是结构严谨,有着相对统一的句式和排布,仿佛建筑精美的塔群,无法随意抽取其中的任一基座。我们试着读下面两段:

    还有什么光不可消逝?还有什么梦
    不可阻挡?一年的四月,还有什么雨
    可以像拆散的珍珠,降下一阵闪光,一阵忧郁
              ——《为亡灵弹奏》

    能当作寓言的可不是我们看见的
    兔皮帽。20世纪的最后一个冬天,
    我看到一些符号的性格。其外形
    像个组诗,刚好埋下旁观的头颅。
              ——《寓言,兔皮帽》

  你看,每一个语词都像是刨过一遍地显得光滑而智慧,句与句之间衔接紧密,所制造的意境有着开阔、深邃的质地。这是技巧纯熟的写作,每一首诗作似乎都有一根线穿插起来。对统一性的追求使远人在这一时期的写作不由自主地进入了某种模式,至少在我看来是如此。我发现,远人特别爱用疑问句,几乎可以在他的任何一首诗中找到问号。在长沙远人的家里,我和唐朝晖在阅读取向及对诗人的认同上更为一致:我们更倾近于撕裂的东西。远人则更多地表现出完美主义者的一面。他相信灵魂的崇高,相信语言的提升,他的志向是完善汉语而不是使汉语在破碎中走向堕落。因此,当我对他的写作提出怀疑时,远人意志坚定地守护他的观点。
  谁也没有想到生性不喜暴力的远人居然在24岁的时候用刀子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三刀,最后一刀已经接近死神的盛宴。这是远人的一个秘密,类似于对青春的祭奠。他如此写道:“——那么用骨头尝试会有什么后果?/我没见过骨头,只见过自己的血,/它穿过皮肤时有一定的热度。我为此/总预见自己的一生不会有个顺利的结果。”(《用手挡开的黑暗或光》)我在想,如果远人24岁的行动得到实现的话,那么,对亲人只留下一个胡辉,对诗坛则毫无半点价值。在“死亡”一词屡屡成为先锋、极端、前卫标志的今天,远人一直小心地绕过它。他说,任何对死亡的描述都是矫情,面对死亡还有什么情好抒的,死亡就是死亡。这话使习惯以“死亡”来增加诗歌语言份量的我心惊肉跳,仿佛假发掉落一下子露出光光的脑壳一样感到难为情。
  认真起来对远人的诗作我还是有着不同看法的。他的唯美,他的讲究,已经很难调动我被弄混乱的思维和眼睛。我于是不加掩饰直陈自己的见解,指望以此改变远人的诗风。这是我的一大毛病,总希望普天下的诗人都沿着我认为的现代方向走,却不知“现代”在不同人的心目中是有着不同的定义的。1999年正是我全盘接受庞德《比萨诗章》的阶段,庞德诗中杂糅一切的经验对我构成极大诱惑,使我轻易就可以把生活种种放进诗中。此类写作的最大优势是丰富而具象,更因为在一泄千里的叙事中纯属个人遭遇的词汇拥挤所达成的意外效果:它们绝对是与众不同的。我迫不及待地逢人便推销这种写法,并且也极为热烈地渴望读到朋友们的类似之作。因此,你可以想象当我突然读到远人寄来的《行人靠右》和《参照》时的喜悦心情了。它们基本契合了我的审美倾向:不断变幻的人际物事中不断涌出的哲理思辨。远人如此写道:

    两千里等于一厘米
    地图上这么说,我心生感激
    24小时就到达,再把睡眠省略
    16个小时就够
    再把毛巾省略、洗漱杯省略、手上的一本杂志省略
              ——《行人靠右》

  然后是一百多行不分段的不断闪过的经历画面,突然之间,精妙的句子出来了:

    9岁的皇帝,还不能称作一个男人
    结束一个朝代却绰绰有余
    祖先的荣耀使门槛上的老人加速衰老
    2秒钟的打量,暗自神伤
    累是一件行李,不提在手上就扛在肩上
    一辈子甩不下来
              ——《行人靠右》

  据说这两首诗曾让熟悉远人的人大吃一惊,它们的任性而为,以及大幅度的跳跃句式,与此前远人诗作给予人的印象相距太远了。在远人自己,却也不想照此方向继续下去,他的精神至上原则反对此种语言惯性似的写作。日常的琐碎在几次入诗之后确实也会令人疲惫,如果没有一个足以鼓励自己的信念支撑的话。远人又在突破了,他悄悄地从“场景和它的叙述”一类的以知识结构为主的写作经由“行人靠右”的以语言裂变为征兆的过渡,很快进入“后来的作业”这类融知识与口语为一体的写作。我不知道我的判断是否正确,但至少有一点,远人的转变使他在蜂拥而来的灵感中达到诗写的新天地。远人特别满意这些纯粹在状态中出手的诗篇,我不止一次地听到他志得意满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新近出版的总第八卷《阵地》选用了他的《后来的作业》中的三首:阅读中时时能撞到按捺不住的新鲜和活力。我尤其惊讶于其中的一首,它的名字叫《没尾巴的那只跑得最快》,单题目的放松和大大咧咧就很引人注目。全诗如下:

    儿子跟着电视学唱: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
    跑得快,跑得快,
    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
    真奇怪,真奇怪。”

    我从阅读里抬起头来,
    对这些歌词
    确实感到奇怪。
    儿子却好像懂了
    唱得特别卖力。

    一个上午我琢磨着它:
    什么意义也没有。
    我不知道
    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一直在支撑
    穿过它的最终定义,
    悠闲地透过时间。
    儿子却好像知道
    一个劲地蹬着地板,
    我觉得好笑却没有笑出来。

    有某种东西
    肯定是在血里溶合的。
    我不理解大概是没有找到。
    同样的,它使我
    从阅读里抬起头来,
    是突然间发出了怎样的信号。

    我问儿子:“哪只跑得快呢?”
    儿子说:“没尾巴的那只。”
    口气肯定得不假思索,
    大概他是真的懂了。

  在简约的语言中呈现繁复的道理,似乎是远人近期写作的面貌。我不想用“风格”一词是因为,我对远人的写作抱有“永远未完成”的期待。一个行走在诗路上的人是不会有固定的鞋子的。

                         2001。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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