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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生活月刊 2001年第五期 总第十四期 2001年5月5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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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俄]阿赫玛托娃书信选
周 瓒 译
致谢尔盖·凡·谢丹(Sergel Von Shten)
1
〔1906年〕
我亲爱的谢尔盖·乌拉第米罗维奇(Sergei Vladimirovich),
您也必须原谅我;对这桩蠢事我比您内疚一千倍。
您的信给我带来了无穷的欢乐,我感到无比欣慰,我们又回到了往昔的关系中,尤其是当我处于不可能更孤独的时候。
我的表兄舒特卡(Shutka)说我的情绪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漠不关心”。不幸的是,据我看,他对我一点也不公平。
不过,所有这些都是烦人的废话,我甚至不想再去理会。
唯一美好的时刻是在每个人都出去到酒馆吃晚餐或者去剧院看戏的时候,我在昏暗的卧室里聆听寂静。我总是思索着往昔,那是多么宽广和明亮。这里每个人都对我很友好,但我并不喜欢他们。
我们是多么不同的人。我总是沉默或哭泣,哭泣或沉默。当然他们会看出这种冷淡,但因为我没有其他的缺点,我就能享受普遍美好的意愿。
自八月来我一直日夜梦想着前往特萨斯科(Tsarsko),去和瓦雅(Valya)1 过圣诞节,哪怕只有短短的三天时间。事实上,这些日子我就是为此而活着,因这一愿望而伤神,去那里……算了,没什么要紧的。
安德列2 已经向我指明我梦想的出行是不可思议的,而如此寒冷的空虚占据了我的头脑,我连哭泣都不能。
亲爱的谢丹,你知道我有多么愚笨和天真!我甚至羞于对你承认这一点。我仍然爱着V·G-库图佐夫(V·G·Kutuzov)3 。在我的生命中,除了这种感觉外别无所有。
由于焦虑、持久的苦恼和流泪,我得了心悸症。瓦雅的来信,使我体验过了心悸症的突然发作,以致于有时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掉了。
也许告诉你这些愚蠢的,但我想敞开心扉。你会明白,这里没有人能够理解我。而你是那么敏感,又是那么了解我。
你想使我快乐吗?要是这样,就请寄给我一张他的照片。我会复制一张,然后立即将原件还给你。别担心,我不会“攫取”它,像他们在南方时说的那样。
你给我来信真是太好了。我非常感激你。你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呢?见到瓦勒里亚了吗?
你的,安娅(Anya)
又及:我建议你将托尼克(Tonik)4 推开……安德列告诉我他还是老样子。我能在哪儿写下你?
我的地址是:基辅(Kiev),梅然高乌斯卡娅大街(Meringovskaya Street),七号楼,四室,A.A.戈然科(Gorenko)。
2
〔1906年〕
基浦,梅然高乌斯卡娅,7号楼,4室
我亲爱的谢尔盖·乌拉第米罗维奇,
我真的病了,但我还是决定写信告诉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想去彼得堡过圣诞节。这是不可能的,首先因为没有钱,其次是爸爸不会同意。在这些事上你一样也不能帮我,不过这不是关键所在。一收到此信,请尽快写信给我,告诉我库图佐夫是否将在彼得堡过圣诞节。如果他不在那里过圣诞节,那么我的灵魂也就安宁了;可是,要是他哪儿也不去,我会立刻前往。我因为可能不能实现的旅行计划而生病了(一种达到某种目的的不可思议的预谋),我感冒、心悸,再加上无法忍受的头痛。你从来没有看到过我这么糟糕。
没有钱。我的婶婶牢骚满腹。表兄德米扬诺夫斯基(Demyanovesky)每隔五分钟向我表白一回他的爱情(你了解狄更斯的风格吗?)。我该怎么办?
我要是能来彼得堡,会给你讲述一个惊人的故事,只须提醒我,忘掉这些日子里的一切。
你知道,亲爱的谢尔盖·乌拉第米罗维奇,一连四个晚上我通宵难眠。这种失眠真是太可怖了。我的表兄已经离开这里到他的种植园去了,他们把雇工辞了,所以当我昨天昏倒在地毯上的时候,整个公寓楼里一个人也没有。我自己不能脱衣服,骇人的面影出现在墙纸上!总之,太可怕了!
我预感到我可能终将去不成彼得堡。可我太想去了。
顺便告诉你,我把烟戒了。我的表兄弟们设宴为此庆贺了一回。
谢尔盖·乌拉第米罗维奇,要是你能够看到我是多么可怜而又多余就好了。主要的事情是没有人需要我,就是这样。死是容易的。安德列有没有告诉你,在耶乌帕托里亚(Yevpatoriya)我试图上吊,结果钉子从泥灰墙上脱出的事?妈妈哭了,我很羞愧——总之,太可怕了!
去年夏天伏尤朵洛夫(Fyodorov)1 又吻了我,起誓说他爱我,回想起来, 就像回味一顿晚餐。
最亲爱的,没有光明。
我不在写诗。我羞愧吗?为什么我该羞愧?
尽快将库图佐夫的消息回复给我。
他是我的一切。
你的,
安努什卡
又及:请毁掉我的信。当然,我无须说明,我写给你的一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安娅
3
1906年12月31日
亲爱的谢尔盖·乌拉第米罗维奇,
一场突发性的心悸,几乎毫无间断地持续六天时间,这使我未能及时地答复你的来信。麻烦事好像从丰满角中不断倾流而出〔译者注:丰满角,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所用的山羊角,角中的乳永远倒不完,故以此词象征丰裕。〕:昨天,妈妈来电话,说安德列得了猩红热。
我整个假期都和瓦卡(Vakar)婶婶1 呆在家中,而她不能够忍受我。每个人都尽他们所能地挖苦我;叔叔知道怎样嚷嚷起来颇像爸爸,而如果我闭上眼,幻觉就会呈现。他每天要嚷嚷两次:一次是晚饭时分,一次是晚茶后。我有个表兄萨莎(Sasha)。他是助理检察官;现在他退了休,在尼斯(Nice)度过这个冬天。这个人对待我是如此的神圣,以致于令我吃惊,但是瓦卡叔叔讨厌他,而由于萨莎我倒真成了个殉难者了。
“窑子”和“妓女”是惯常地轮流出现在我叔叔的演说辞中的两个词。可我是如此漫不经心,他终于疲于嚷嚷,而最后的一个晚上我们在平和的交谈中度过了。
此外,我还受到有关政治和怎样烧鱼的谈话的压抑。一句话,太可怕了!
也许你会在一封挂号信里给我寄来一张库图佐夫的照片吧?我只是想复制一张缩小了的,放在小金盒里,而后立即还给你。万分感激你。
他念完大学后打算干什么呢?他会再为红十字会工作吗?你为什么不按我们约定的给我打电报?我日夜等候着一份电报,我把钱和衣物收拾到一起,差不多买了一张车票。
但这显然是我的宿命!
现在我独自一人在家,接待来访者,而在间隙的当儿,我写信给你。当然,这样做不利于此信的井然有序——不过你会原谅我的,不是吗?
有空请来信谈谈你自己。我们彼此已经这么久不曾见面了。
过几天我要去拍照。我可以给你一张照片吗?
安娅
又及:新年快乐。
4
〔1907年1月〕
亲爱的谢尔盖·乌拉第米罗维奇,
你是否知道你这样对待你的不幸的美人鱼(belle-soeur)是怎样的自私!给我一张照片和一些文字难道真的这么困难吗?
我等候得太疲倦了!
为什么?我已经等了超过五个月了。
因我的心脏不适,事情变得非常糟,每当它一开始发作,我的左臂就完全麻木。他们也不从家里来信告诉我安德列的情况,而这样我也就觉得他肯定已经病得厉害了。
或许你也生了病,因为你是如此固执地沉默。我的生活已经结束了,不会再有开始。这是可悲的,但却是真实的。你的姐妹们在哪儿?很可能,在课上;噢,我是多么嫉妒她们。我当然永远不会去上什么课,除非是学厨艺。
谢尔尤查!给我一张G.-K(库图佐夫)的照片吧。我最后一次恳求你;我不再这么做,以我的名誉担保。
我相信即使你比任何别的人更了解我,你也是一个真正的好朋友。
Ecrivez.
安娅
5
1907年2月2日
亲爱的谢尔盖·乌拉第米罗维奇,
这是我这个星期给你写下的第四封信。不要感到奇怪;随着更好的趋向的顽固,我决定通知你一件事,它必将彻底改变我的生活。但这件事原来是这么难,直到今天晚上我还不能够将自己带进这封信里来。我将和我童年时代的朋友,尼古拉·斯特潘诺维奇·古米廖夫结婚了。他三年来一直爱着我,而我相信做他的妻子乃是我的命运。不管我爱不爱他,我不知道1 ,但似乎对我说来我是爱着他的。你记得布留索夫的——
因为苦痛而一起被钉上十字架,
我古老的敌人和我的姐妹!
把你的手给我!把你的手给我!
剑戟已刺入!快!是时候了!2
我把手给了他,但我的内心是怎样的,只有上帝和你,我忠诚的、亲爱的谢尔尤查知道。让我们换个主题吧。
不可避免的命运为每个人规定,
像那最高职责——成为一个刽子手。3
我们美好的友谊和你的来信——明亮的、渴盼的光辉——温柔地抚慰着我脆弱的心灵,给我带来了无穷的欢乐。
不要抛弃我,当我尤其艰难的时候,即使我知道我的做法于你无助而只能使你吃惊。
你知道为什么我没有立即回信吗?我在等候库图佐夫的照片,只有等到我收到照片我才会向你宣布我订婚的事。多么糟糕,为了惩罚我自己的怯懦,今天我一直在写,什么都写,不管这可能对我有多么艰难。
你在写诗!多快乐啊!我真羡慕你。我喜欢你的诗;总的说来,我喜欢你的风格。
要是安德列没有骗我的话,你的诗歌记录本在家里,我回去的时候会把它带给你。我什么也没有写,再也不会写。我已经谋杀了我的心灵,而我的眼睛就是为流泪而生,像欧兰兹所说的。4 或者,你还记得席勒的预言家卡桑德拉?我心灵的一面毗邻着这位女预言家的黑色身影,承受她如此巨大的苦难。但我距离伟大尚且遥遥。
别将我和布留索夫的婚事告诉任何人。我们还没有决定在哪里、什么时候举行仪式。这是个秘密;我甚至还没有写信告诉瓦雅。
写信给我,谢尔盖·乌拉第米罗维奇,我羞于向你恳求,浪费你的时间。你的时间是多么宝贵,而你的信又是多么能使我快乐。
为什么你称我为安娜·安德列耶维娅?为什么?去年,在特萨斯科这种虚礼就已过时了。对于我,这是另一个故事。然而,毕竟,我们之间年龄和地位的不同起了重大的作用。
寄给我,哪怕是任何一样东西,看在我们老交情的份上,给我寄一张维·维克托(Vl.Vikt. 可能指库图佐夫——译者注)的照片,在这个地球上,没有什么比这更是我所想得到的了。
你的,
安娅
又及:伏尤朵洛夫的诗除了极少的例外,确实是太差。他有一点儿模模糊糊的、靠不住的资质。他不是个诗人,但谢尔尤查,我们是诗人。感谢你的十四行,我愉快地读完了它们,但我必须承认我更喜欢你的注解。A·布洛克出版了他的新作品吗?——我的表兄是他的名副其实的仰慕者。
你对N.S.古米廖夫有什么新想法?我对他写些什么和怎么写的没有什么看法,我也不想过问。
6
1907年2月
亲爱的谢尔盖·乌拉第米罗维奇,
我仍然没有收到回信就已经再次写信。我想考利亚(Kolya)正打算来看我——我高兴得快发狂了。他给我写了些令人费解的词语,我带着信去熟人那里,以求得到解释。每次从巴黎来一封信,他们都把它藏起来,并采取精心的预防措施传阅。那时常常有昏厥、冷敷和全面混乱。没别的,是因为我的易动情的性格所致。他如此强烈地爱着我,以致于成为一种实在的威胁。如果爸爸知道我的决定,你觉得他会说什么呢?如果他反对我的婚姻,我会马上离开,去和尼古拉秘密结婚。我不能遵从我的父亲,我从来没有爱过他,为什么我必须听命于他呢?我已变得顽劣、任性和让人无法忍受了。哦,谢尔尤查,这样的变化要是发生在你的生活中,你会感觉到多么可怕!别辜负我的信任,我亲爱的朋友。如果明年我定居彼得堡,你会常来看我的,是吗?别抛开我,我痛恨、蔑视我自己;我不能容忍这纠缠我的谎言……
我打算尽快地结束学校生活,好和妈妈住在一起。这里让人窒息!将近五个月以来我每晚只睡四个钟头。妈妈来信说安德列已经康复;我把我的幸福消息告诉他,请他分享,但他(天哪!)不相信我。
吻你,我亲爱的朋友。
安娅
7
1907年2月17日
亲爱的谢尔盖·乌拉第米罗维奇,
我不知道怎样表达我对你的无限感激。可能是上帝派你完成你最热切的愿望,而我将永远永远不会忘记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五个月来我期待着他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确确实实是我认识的样子,我爱着并疯狂地害怕他:优雅却如此冷漠,他用疲惫的、近视而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我。II est intimidant; 这不能够用俄语表达。正是这一天南娅1 买来了布洛克的第二本诗集。许多伟大的事情中明显地使人想起与V.布留索夫有关的一件。例如,《不相识的女人》一诗,P21。 但它是华丽的,是大众俗语和神圣明朗的幻象的交织。我影响了我的表妹定购今年的《尺度》,根据预告推断,今年的《尺度》一定会很有趣。你知道,我亲爱的谢尔盖·乌拉第米罗维奇,我是多么感激你给我的答复。我意气消沉,没有给瓦雅写信,只是期待尼古拉斯的随时到来。你自己知道,他是多么疯狂,像我一样。够了,不说他了。我曾经打赌输给了梅什科夫(Meshkov)——我的诗歌,这就是为什么他向你问起它们的原因。我想不署名地给他寄一些诗,题献给1905年夏天我们一起的散步。如果你凑巧知道他的地址,请告诉我。我们痛饮一场,斯尤莱里(Syuleri)在我们的娱乐活动中起到了主要作用。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收到了照片之后应该保持安静呢?哦,不!我太高兴了,不可能沉默。我给你写信,我知道他在这里,和我在一起,我能看到他——绝对不可思议!谢尔尤查!我不能把我的心灵从他那里扯离。我的整个生命都中了毒;苦涩是没有回应的爱情的毒药!我还能重新开始生活吗?当然不能!但是古米廖夫是我的命运,我恭顺地屈从它。要是你能够,请不要责备我。我向你起誓,所有这一切对我都是神圣的,这个不快乐的人将由于我而快乐。
给你寄上我最近写的一首诗。它蔓延开去,并不是由感觉的火花生成。别把我当成一个文学批评家,否则这事先对我来说就太可怕了。你在最后一封信中说你已经写了些新的东西,请寄来。读你的诗将是极端(一个女性的词〔?〕)快乐的。要是我们什么时候能够相见该多好。再次感谢你寄来照片。你不知道你为我做了些什么,我的好谢尔尤查!
安娅
……我知道怎样爱
我知道怎样爱。
我知道怎样恭顺而温柔。
我知道怎样含着微笑凝视一个人的眼睛,
点头招呼,引人注目,动摇不定。
而我的温顺的姿态是多么优雅而适度
而我卷发的香气轻拂
哦,和我在一起他的内心多么不安
被甜蜜的狂喜包围……
我知道怎样爱。我假意心存戒备。
我是如此羞怯温柔,总是安安静静,
只有我的眼睛在诉说。
他们坦率又纯洁,
如此容光焕发,
他们许诺着幸福。
如果你相信他们,他们就将欺骗你。
比起那苍白的蓝火苗
他们将只是变得更蓝,
他们都更温柔,更明亮。
而在我的嘴唇上是鲜红的狂喜,
我的胸脯比雪山更白,
我的声音低语着浅蓝的溪流。
我知道怎样爱。一个吻期待着你。
尤乌帕托里亚,1906年
8
基辅(Kiev),1907年3月13日
亲爱的谢尔盖·乌拉第米罗维奇,
我读着你的信,为自己的笨拙而羞惭。我只在昨天才得到《人的一生》(The Life Of Man)1 ;你提到的其他作品我显然一无所知。突然,我被一种去彼得堡、为生活、为书籍的愿望攫住了。但我是个在国外的天然的肮脏小镇的永久的徘徊者:塞瓦斯托普(Sevastopol)将和尤乌帕托里亚和基辅一样,我早就不存希望。飞逝的生活是如此的安静,安静。我的姐姐在绣着一条围毯,而我为她读着法国小说或A·布洛克的诗。她对布洛克有一种特殊的亲切之感。她非常敬仰他并且说她具有他的另一半心灵。请写信告诉我你周围的人对戴维德·艾兹曼(David Aizman)的看法。他们把他和莎士比亚对照,这使我不安。我们真的处在一个天才的当代了吗?这个夏天我们家要去塞瓦斯托普附近的一所避暑别墅里住。六月初我就去那里,如果你去游览我会很高兴。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
我的诗《在他手中的是许多晶亮的指环》2 发表在第二期的《天狼星》上,有可能我住在尤乌帕托里亚时写的一首短诗将会在第三期发表。但我寄得太迟了,我担心它能不能发表。
但是要是它发表了,请来信写上你坦率的意见,并请把它拿给其他诗人看看。愚人们称赞它——这是个坏兆头。别害怕批评我的作品或传递别人的反馈意见。我不会介意的!
所有的一切已远离我的心灵,与那仅存的曾经照亮着它的明朗温柔的感觉一道。对我来说好像只有你真正理解我。
……从玫瑰的洁白为我编织一个花冠。
芳香的、雪白玫瑰的花冠,
你也是孤独的,在这个世界,
长眠于无用的生命之上。
我曾经在一首克里米亚(Krimean)的诗中说到“春天的空气是专横狂放的。”
为什么古米廖夫给《天狼星》缠住了?这使我惊奇并让我沉浸于不常有的愉快情绪中。我们的米考拉(Mikola)(古米廖夫)得要承担多少不幸啊,而一切徒劳无益。你注意到了吗?几乎所有其他的投稿人都比我著名和受人尊敬。我想是上帝使古米廖夫心情黯然。一定是这样的!
给我写信!
安努什卡
又及:G-库图佐夫什么时候考完试?
9
〔1907年〕
亲爱的谢尔盖·乌拉第米罗维奇,
尽管你今年春天没有给我写信,我还是有一种愿望,想随便和你聊聊。
我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疾病能使人丧失对幸福生活可能性所寄予的任何希望。我的肺受到感染(这是个秘密),有可能得肺结核的危险。对我来说好像我正在经受尹娜曾经经受过的,而现在我清楚地明白她的精神状态。因为很长时间以来我都准备着离开俄国,我打算烦劳你,为了怀念尹娜,请你给我寄一些她的物品来。玛莎婶婶1 想把爷爷送给尹娜的手镯给我,如果你接受她的要求,我将无限快乐。但是事情的复杂性在于,这是样有价值的物品,我担心你会认为我只想要个装饰物,而不是纪念品。你很长时间没有见到过我,可能你会把我重新划归到诈骗者一类中去。我恳求你,谢尔盖·乌拉第米罗维奇,如果你产生这种想法,就请不要寄来手镯,或不要回信。那样的话,我也不要手镯了。我希望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因为我们曾经是朋友,而如果你已经改变了对我的看法,至少我还没有改变对你的态度。
不要给玛莎婶婶写信说我向你要手镯的事,她可能不会明白的。
请不要和任何人谈论我的病。如果可能,就是在家里也别谈起。安德列九月五日起就已到了巴黎大学(Sorbonne)。我病弱、忧郁,日渐消瘦。我得了胸膜炎,支气管炎和慢性黏膜炎。现在我的咽喉正折磨着我。我恐惧地担心着咽喉结核。那比肺结核更糟。我们生活在赤贫中。我们不得不刷地板,洗衣服。
这就是我的生活!我出色地完成了高级中学的学业。医生说选课将意味着我的死亡。所以,我什么课也没选——我让妈妈遗憾了。2
要是你见了我,准会说,“嗯,一张多丑的脸啊。”
Sic transit gloria mundi.
再会!我们彼此能够相见吗?
安努什卡
10
〔一张明信片,邮戳上的时间地点为:1910年10月29日,基辅〕
不几天我就会回到特萨斯科。我提醒你别忘了来看我。请代我邀请叶卡特丽娜·乌拉第米罗维奇。我们会打电话决定日子。我已经病了两个星期了。
握你的手,
安娜·古米廖夫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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