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浩波

秋千上的女人

达则兼济天下，我未达，我只能
济一个女人。比如，带一个女人
去荡秋千，在她，酒醉之后。

这看上去，多像一个阴谋——
在夏天的晚上，带一个
满脸酡红的女人，去荡秋千。

我扶着她，穿过幼儿园的窄门
她掉了一只鞋，怎么也
穿不上。我一只手

扶着她的小腿，另一只手，给她
拔上后跟；她抱着我的头，
嘴里嚷嚷着，要去荡秋千。

像她这样的女人，好象天生
就应该是，秋千上的女人，哪怕是
斜歪着，坐在秋千上。

现在，她就是这么，斜斜地坐着，斜斜地
看着我，她的身子，丰腴的
身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忽悠着。

一个清醒的男人，带这一个，
喝多了的女人。一个站着，另一个在
秋千上。如果秋千上的女人

突然间不笑了，也不说话，那么
站着的那个，清醒的男人，也就是
我，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于是就静默着，偶尔我上去，帮她
推一把。晃着的她，和站着的我
之间，是一片，十分清晰的静默。

她飘着，真像是一个，喝醉酒的
女人。她飘向，我的这一侧时，
我身前的空气，就骤然

荡漾起来，仿佛一粒石子，骤然
投入一片水面；而当她飘向另一侧
我身前的空气中，就像真的有什么

被骤然抽取。她会突然地，吃吃笑起来
我也始终，保持着笑容。一个
清醒的男人，面对一个

秋千上的女人，他必须，保持好
温柔得体的笑容。尤其是在
没有话说的时候。而她又好象

总是在，乜斜着眼睛看他。她看起来
十分开心。与刚才喝酒的时候
大相径庭。刚才，她可真是

废了我不少唇舌。我说得口干舌躁，
而她依然，哭出了声，并且
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给，喝高了。

然后我们就来，荡秋千，一个清醒的
男人，和一个，乜斜着眼睛，
晃悠着，丰腴身子的女人，他们在

昏黄的路灯下。荡秋千的女人
看起来很愉快，而站着的男人，带着
鼓励的笑容，静静地，看着女人。

2001/3/31

坠落

如果我一脚踏空
如果我所居住的24层楼房突然坍塌
如果我从19楼上跟你玩个自由落体的把戏
如果我站在高高的大巴士顶上
如果巴士突然加速而我一个趔趄
如果我光秃秃的脑袋在想入非非的时候砰然落地
如果我真的掉进你的怀抱
如果你也有一对硕大的破麻袋似的乳房
如果你把我按捺在你的肚皮之上乳房之下
如果你让我窒息如果你就这样把我扼死
如果我像一条蛆虫死在你的身上

如果我在下坠的时候变成一只乌鸦
如果我是一只肮脏的乌鸦却长着老鹰的爪子
如果我每天夜晚从枝桠上飞下来
如果我一个呼哨所有的乌鸦都从枝桠上飞下来
如果我们每天晚上清点你们的生殖器
如果所有被我们拨拉过的男人都再也硬不起来
如果所有男人阳痿所有女人都不需要性高潮
如果你们鸡巴软塌塌的乳房干瘪瘪的
如果操逼和被操仅仅是为了生孩子
如果你们一辈子只需要搞那么几次

如果我掉进十字路口的巨大超市
如果我在绣有蕾丝花边的胸衣里藏进铁屑
如果我在大药房的药水里植入大肠杆菌
如果我把所有的安眠药都换成春药
如果我在自慰器里安上会厉声尖叫的警铃
如果一按门铃倒反而变成了叫床的呻吟声
如果三明治中间夹着的不是火腿而是密密麻麻的蟑螂腿
如果宠物食品中有捣碎了的巴豆
如果收银小姐绷紧屁股的超短裙里都抹上了果酱
如果蜜蜂和蚂蚁飞着爬着钻进她们的下半身

如果我从天而落就像舞池上突然坠落一个追光灯
如果我砸死了一对正在跳华尔兹的男女
如果他们至死都死死搂着
如果那个女的居然是我的老婆而男的不知道是谁
如果我一向端庄的老婆居然有半截乳房露在外面
如果我哭天抢地一头撞死在舞池边的大理石柱上
如果根据我的遗嘱我和我的老婆被合葬在青春公墓
如果他们无法把那个瘦高个和我的老婆分开
如果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我们三个合葬一处草草了事
如果我为此在坟墓中流下了悲伤的眼泪

如果我在沙尘暴中被一阵大风从脚手架上吹落
如果我穿着民工的衣裳叼着大前门香烟
如果尊敬的警察先生拦住我要看看身份证
如果我必恭必敬地掏出却被他随手扔进了下水道
如果他微笑着问我还有吗然后把我带走
如果我被押送到昌平去筛沙子
如果我们被关在一间黑屋子里只准蹲着不准站
如果我他妈的是一个孕妇挺着7个月的大肚子
如果他们也让我蹲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如果我终于流产了鲜血流了一地

如果我从阳台上一个倒栽葱坠下就像我那死鬼四叔
如果我就是我那死鬼四叔秃着个脑袋闷不吱声
如果我四叔每天坐在楼下的石凳上拉二胡
如果我四姐每天坐在房间里抚摸她那黑色的钢琴
如果二胡呜呜咽咽钢琴也呜呜咽咽
如果一整个春天他们就这么呜呜咽咽我们都快疯了
如果我四叔强奸了我四姐或者我四姐勾引了我四叔
如果他进去的时候我四姐正光着白屁股坐在会呜咽的黑钢琴上
如果我每天想象着我就是我四叔
如果我最终从阳台上倒栽葱坠落脑浆飞溅

如果我是一个天使光临本城
如果我在天使云集的迪厅喝着啤酒扭着屁股越飞越高
如果一声刺耳的枪响把我们吓得从云端坠落
如果一群全副武装的人扛着冲锋枪冲了进来
如果我告诉他们我是天使而他们却用枪拖顶住我的臀部
如果我和一大群人一起被带到深山中的戒毒中心
如果一桶桶冰凉的水浇到我的身上溅起来像大朵盛开的花
如果我瑟瑟发抖却因为发了牢骚被他们狠扇大耳刮
如果我穿着单薄的衣衫徘徊在春寒料峭中的病房
如果我像囚徒被关了三个月再也上不了天堂

如果我一眼就看到医院里那个花粉过敏的女医生
如果她正在走廊里擤着鼻涕并涂抹在自己的白大褂上
如果我投胎转世变成她14岁的小女儿
如果我是一个圣洁的处女有着洁白小巧的乳房
如果我热衷于手淫学会花样百出地刺激阴蒂
如果我爱上了那个在小巷里拦住我然后掏出阴茎的中年男人
如果我们疯狂地口交热乎乎的精液填满了我的口腔
如果我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肯让他进入我的阴道
如果他每次硬邦邦的刚要捅进就被我一脚踢开
如果他像一只野狗趴在我身边泪水濡湿我的小腹

如果我终于发现我是落在了一个巨大的鲨鱼的胃中
如果我发现你们所有人都在它的胃中蠕动
如果你们湿漉漉的你们将被反刍出去
如果你们已经被反刍无数遍了你们仍然像鱼籽那样密布
如果你们像从肝脏里吐出的汁液那样发着恶心的绿光
如果你们的五官都已被消化你们脸孔变得扁平
如果我的鼻梁正在融化我也将像你们一样脸孔扁平
如果我已经和他们长得一样而你却还不肯把我吐出去一次
如果我苦苦哀求可在一片静谧中只有胃壁的回音
如果我终于瘫软委顿被你消化成一粒鱼籽

而如果我是一把尖刀，如果我是高高的电视塔
如果我是一颗你永远消化不了的结石
如果我是一包砒霜，如果我让你胃出血
如果我是病毒，如果我要你跟我一样得败血症
如果我不干，如果我非要跟你干到底
如果我撩开你身上春天的花裙子
如果我发现你其实阴毛稀疏早就已经湿不了了
亲爱的，在这个春天，如果我想跟你分手
如果我告诉你我太累了我想一个人呆着
如果我仍然爱你或者如果我已经不再爱你了
如果这严丝合缝的生活我已经厌倦

2001/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