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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生活月刊 2001年第五期 总第十四期 2001年5月5日 ◇


桑克

小西天以北的旧坟场


 

  我不相信回忆。 
  因为我曾经信赖过它。现在甚至以回忆为耻,这是我从来也没有想到过的。你可以以为这是奇迹,也可以以为这是绝望。而绝望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熟悉的友人,它陪伴我这么多年,从一个让人讨厌的家伙,终于变成了让我无法摆脱的甜蜜的影子。 
  我把我的青春放入小西天以北的这块旧坟场挥霍,可以说并不是我内心的选择,因为我的贫寒的家庭,也可以说是我的真实的选择,因为家庭并不能代表什么。而我和诗歌结缘却和这块地方没什么必然的联系,而是在我12岁的时候,我说的是诗歌,而不是歌谣或者是儿歌。所以大学对我来说就是一所炼狱。从中学到大学的道路,就是从修道院到炼狱的电梯,一路下滑,把我领入另一个由虚幻的事物统治的世界。 
  我开始有了自己的时间,那是自由的,但在回忆的时候它又是多少带有夸张因素的自由。睡懒觉,买书,争论,等等。写作。 
  白天,黑夜。我什么也不记得了。还有一些同道者。 
  前些日子,在满眼淡黄色的槐花的舞蹈中我重新回到了这个旧坟场。让我吃惊的是我没有伤感。我以为我会流下眼泪,至少会沉没在回忆的浑水里,但是没有。我可能真的麻木了,或者我的皮肤真的迟钝了,不能感觉悬铃木阔大的鸭蹼一样的叶子湿润的鼻息,不能想像西南楼核桃树下的秋天时的水洼。 
  仅仅因为写作我才变成了毫无生活乐趣的人。 
  我要对付的决不仅仅是写作技术的挑战,而是很多很多看不见的影子,它们的模糊很容易让人忽视它们,当你忽视它们的时候,你就死定了,所以我的痛苦和我的所有问题并不是来自写作,而是生活。 
  我藏在自己的心里,脆弱,敏感,眉头仿佛加了锁,总是皱的。心里也有一把,钥匙孔又是不存在的,哪里还谈得上钥匙?除了日记安慰我,让我清醒;除了因了对文学的热爱而招来的不多的友人,我在成长期的黑暗中独自成长。 
  有计划的学习。清算自己的谬误。从尤金·奥尼尔到T·S·艾略特,还有伟大的埃兹拉·庞德——他现在就呆在我的已经开裂的木制书架上,他短头发、胡须斑白,两眼紧闭着,眉头锁紧,他是在看自己辽阔的心。而我看到的只是黑暗。而且没有尽头。如果说黑暗是丰富的,那么就是我发现了黑暗中所谓光明的秘密——那种显示更黑的黑暗——你可以把它想成深背景中的浅黑。我的光明就是这肉眼难以鉴别的浅黑。所以我有勇气。 
  我研究哲学。我研究宗教。我研究诗歌。研究这个研究那个。可是我对生活来说却是一个标准的白痴。 
  我的错误是把梵高当成了圣徒,而他是一个悲伤的傻子。 
  如果我早点儿认识歌德,认识但丁,或者杜甫什么的就好了,我可以做一个健康的人。我认为我的大学生活的前半截是病态的,为艺术而癫狂。 
  然后我宁静了,因为巴乌斯托夫斯基,因为手中拿着金蔷薇的人。那朵金蔷薇开在巴乌斯托夫斯基的书中。旧坟场也开蔷薇,然而是黄色的或者是白色的。有人说,金蔷薇就是那种黄色的蔷薇。我否认。 
  我的诗歌也开始宁静了。 
  除了诗歌我什么都不相信。所以我宁可和所有人谈诗歌技术问题,也不谈其他的关于诗歌的一切。 
  《我是青年浪漫主义者桑克》。一篇文章就叫这么一个让人觉得矫情和恶心的标题。我讨厌自己。生命和谎言。 
  所以才会想弃世。那时候很多人都想弃世。徐江、西渡、戈麦等等,在一起的很多话题都是——他的想法不健康,你要把他盯紧,让他不要出事……然而看起来最健康的戈麦却实践了这个现在仍然让我羡慕不己的做法(你们要知道我的这种想法是有毒的,是不健康的,是需要批倒批臭的)——他脱离了苦海。但我想,如果再过一年,他的生活会是另一个样子。 
  他代我们而逝,所以我苟活了下来。 
  在此之前的灾难中我们都活过来了,但却毁于制度化的日常生活。“我的心甚是悲伤,几乎要死。”《圣经》中的这句话比里尔克的那句话更准确地描述了我们的生活。 
  但现在所有的东西都表面化了,甚至撒上了蜜糖。 
  这块旧坟场中所诞生的任何心灵的替代物和别的地方都一样,只有一样是不同的,我们更多地看见了它——不平等,或者缺乏正义。这是我答应灵石师弟、杨志师弟撰写这个短文的一个理由。 
  对缺乏正义需要的不是愤怒,而是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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