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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生活月刊 2001年第五期 总第十四期 2001年5月5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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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 西
你妈贵姓?
收到666一封信,要我写这篇评论——是评论吗?呵呵,妈的——要求二十九日交作业。收信是二十八,但我错以为当天是二十六日,贻误了文章经国大事也。所以这个五一国际劳动节的凌晨,我不得不在此dig dig使劲挖。
Oh, Wish you were here, 666——( Pink Floyd )
让我们从点击370次,回帖29个的《梅花九段》开始?我不常来诗生活,但可以估计这两个数据大概意味着《drak side of the moon》之于美国公告牌,《难忘今宵》之于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
我把一些回帖整理,冒昧分七类如下:
一、笼统的推崇备至型
采耳:是好的东西就会有人看,我就觉得很好。南方的精灵啊
淡水:管他什么逻辑不逻辑的,反正我喜欢
shangren:静下心来读读大师
dark:大师级水平,诗坛少有人及
红松:大师,真正的大师
读诗之人:几年没读什么诗。这是近年来看到的最好的诗(之一)。不得了。这个666是谁的化名?
看一看:许多句子堪称经典
二、推崇的赏析型
鹰:细致的抛光。
张祈:三段更好。
小杏青:黄昏有余香。
好男人:肉身轻过你自己吁出的一口清香
一山:好在有境界,难得的好诗。
GGG:有没有一场大雪,襟怀坦白,几千年往返天上人间而不染,极具资格
小杏青:梅花九段,满天雪花飘,片片胀纸飞。
三、批判的赏析型
小杏青:梅是清香的,语言应当洗尽铅华才对。
弹性力学:我觉得有散文化的趋势。
鹰:好是好。但给人太用力的样子。dig dig使劲挖。
怀疑的声音:666请进!(略)
四、笼统的批判型
KKK:这诗看上去很美 内容着实陈腐啊
嘘! :知道什么是大师么?一帮沙比!
五、善意的讥讽型
广东水上漂:老兄啊,一个梅字竟然生出如许感慨——在下佩服、佩服:)
六、善意的智者型
一笑:这么多吹捧,必须警觉。而且,这些大而化之的用语太浅陋,无必要
一笑:但我想你如果能沉着,必有佳作更甚。
七、叶明新型
叶明新:典型的艺术文本。从遣词造句的方式来看,作者年纪不轻,当属70前老家伙。诗作语言平朴,平静中求动荡,淡中出奇,平中见新。可能不是一气呵成之作,而是分时陆续完成。有的地方略显生涩突兀。如“谁放弃了手中的锄头和镰刀/谁就会熄灭木头燃起的火”,虽有修辞学上的因果承继,但句子内部并无逻辑层次。“竞价的牌子此起彼伏”似乎也流于功利,缺乏弹性,不授人于空间。
有人评为内容陈腐,我到不以为然。当下的写作早已进入怎么写而非写什么的境地,颂梅咏菊,有何不可?
诗的结构并非简单的梅花九段,其中蕴涵秘密的递进。1-6段就梅写梅,7-9段人梅对应。结篇以“我每年衰老 一次”之句达到抑次扬彼之效。
666出面说了一句话:“过誉则损。过了。在中国诗歌史上,我这个东东算得了什么。何况目前有那么多优秀的诗人。你让我脸红。我也为你脸红。多读些诗吧。”
666自谦的话相信让很多优秀的诗人舒服。但是对FAN说:你让我脸红。我也为你脸红。而且用足句号,这事刘德华没干过,不知道Kurt Cobain干过没有。反正优秀诗人里,666似乎是唯一的第一个。呵呵,不讨论优良品德了,读诗吧。
这里边我比较认同鹰同学的两句发言。
不管666是不是大师(我想,他TMD当然不是!呵呵),《梅花九段》确是一首为大师而准备的作品 -- 这是一个方向问题,或许是无意中的立意。从题材到格式,从遣词到造句,从修辞到内涵,甚至从标题到段落数,举手投足,都透着大师气派。如果人们为此争论666是不是大师使他本人烦恼了,那是他自找。
标题《梅花九段》生造得实在精致,不管意蕴还是音韵都能把《梅花三弄》给比下去。“段”这个字在这首诗里收藏了另一层意义:杜绝,别离,破碎,隔开,外力的破坏,从而生命的无力——这一切发生在梅花的国度里。
当然,我知道666不是故意的。
梅花分九段,每段里再分三小段,每小段三行,三三得九,九九归一。(我说这是为大师准备的作品吧!呵呵)
九段梅花的结构被营造得参差多态,决不雷同。词句风格也细腻地变化,雄浑的气势下暗含微妙动态。这一点,666的《梅花九段》可谓匠心独具,功力深厚。九段梅花里,每一段内的逻辑结构、节奏和情绪变化大概如此:
逻辑结构 节奏 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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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折 二一 严肃
二、递进 一一一 冷酷
三、这三小段完全是一个整体 一二 痛苦
四、递进中的两次转折 一一一 孤苦病态到灿烂
五、并列,明显的排比 一一一 大气
六、递进后一次转折 二一 否定、坚定
七、递进 一一一 激烈、浑厚
八、并列 一二 细腻缠绵
九、这三小段也完全是一整体 一一一 平静悠远
再来看看每一段的第一句,起承转合无不精妙又跌宕起伏风格变化若此:
一、有多少植物拒绝描述,保持了尊严
二、梅的背后黑暗深邃
三、梅,你的高贵始于命运自上而下的暴虐
四、想起梅的人都看见自已染病不浅
五、有没有脚底阔大的风
六、梅花被迫从梅花中走失
七、美好的事物少于赞美之词。梅
八、我宁愿把一次艳遇视为必然的因果
九、梅,你我之间暗香浮动
纯粹语言而论,我读完《梅花九段》,第一个感觉就是,呵呵,不可否认诗生活对666的影响。这种影响,照我个人来看,当然,好的多一点,坏的也有。
长时间淫浸在知识分子诗人(大伙的划分法,我跟风叫的,下同)之中,666的语言明显地变得精致和细腻,对结构的处理和句势的把握也熟滑老到起来,一招一式,完全是名门正派的风范,这挺好。这种影响可能是潜移默化至细微处的,当然,也有可能有才气的人写字写多都成这样。
叶明新说《梅花九段》:典型的艺术文本,从遣词造句的方式来看,作者年纪不轻。事实上在一年前,也就是进入诗生活之前——单纯从遣词造句的方式看,666十分年轻。语言流动完全让位于气势奔腾,略带粗糙的粗犷行文,被都市生活腐蚀但仍然强大的蒙古意象。读他那时侯的文字,如同足球场上两个健壮的男人用胸膛相互撞击的对抗或者庆贺,充满张力和野性。
梅花、描述、尊严、真正的王、梅、诸侯、健康、高贵的心事、深刻的星空、寒门小女子、华裳、一处、一朵、木头、火、那个人、天下、、香气、念白、英雄、生命之核、以梅为火、宁曲不折的老骨头、纸上、多疑的小丫环、窗外、天下人、千山万水、天下、汉语阳光、内心、赞美、格言、细致、白衣、清香、暗香、风度、眺望、轻唤......
这是666现在的词汇,随便翻翻去年此时他的作品,很容易看到其中明显的不同。
我很喜欢诗里“华裳更替(的谎言)”这个四字词,也喜欢“脚底阔大(的风)”。诗中那种精妙别致的句子比比皆是,比如:
寒门小女子,被移植到华裳更替的谎言
大雪在没有梅花的地方纷纷落下
谁放弃了手中的锄头和镰刀
谁就会熄灭木头燃起的火
一把宁曲不折的老骨头于纸上
一个多疑的小丫环于窗外
梅,几千年无人说破你的真身
梅,坐于大雪中间
一脸灿烂
为天下人疗伤
推开山门,扫净天下的尘土
等候天降大雪
和平年代,天下无雪
堂皇的汉语阳光下萎弃于地
梅,我看到你曲尽其致的体态
完全在平平仄仄中发肓成熟
肉身轻过你自己吁出的一口清香
我个人还喜欢一个很简单的句子:
几千年的冷气集于一处,吹向一朵
小小的梅花
《梅花九段》并没有做到华丽得几近完美。但就语言本身而论,技术上这首诗的水准相当高,融合了知识分子诗人风格和666原来那种颇受海子影响却质朴得大气的语言,算得上自成一家。语言之外的技术也该获得好评。尽管有的诗人认为一首诗之内无所谓再分优点缺点,好坏一体,文章天成,我还是忍不住摘出《梅花九段》中让我不满的一些语言处理,先说好这有点吹毛求疵,我的不是:
一、过度的思考和过于深沉堆砌出来的充满哲理的句子削弱诗
本身的质感和趣味。比如“你试图突破的不是冬天,而是身体里命定的疆域”,“美好的事物少于赞美之词。梅,我要让你从格言中还俗”,“谁的内心保存了一份积雪/谁就会不停地向远处张望”。
二、华彩过于华彩,使得一些过渡段落越发显得沉闷。一个例子:“健康的肌肉/大地一样结实。高贵的心事/只有深刻的星空可以与之对称”,了无新意,华丽而已。
三、有的东东实在晦涩,或者拗口:“片言居要的风度”,“普通的雌性植物走进了劳动”,“命定的疆域”,“极具资格”。
四、666,还有力气写“那一刻他转身向南,强迫我们叫他一声爸爸”这样的句子吗?蒙古人是骑在马上得的天下。
接下来我们该干什么? ——除了吃饭喝酒听音乐做爱之外?是不是讨论意义与趣味问题?
我本人是不喜欢讨论意义与趣味问题的,当一个作品的作者将自己的起点降到足够低的程度时,就可以否定对作品意义与趣味的任何批评与指责,并且可以将这种批评与指责否定到完全没有意义。
而我恰恰是一个将自己起点降到任何可能的低度的人。
不过我得完成这篇文章,现在又没有吃饭喝酒听音乐做爱的兴致,以随喜装大尾巴狼来讨论意义与趣味,这就好象,我无聊到家了,突然问身边的人:“你妈贵姓?”
不仅无聊到家,而且让人不快。
但我终归是一个将自己起点降到任何可能的低度的人。所以我先说一句,我讨论《梅花九段》的意义与趣味,只是因为已将自己立于如下私人位置:
一、一个曾经喝酒放倒666的人;
二、一个能体会到666从内蒙古走到珠海一路生涯滋味的人;
三、亦即:我是666哥们我怕谁?
你可以说我又想做叉叉,又想立叉叉。
《梅花九段》写的是什么?
这是一个问题,尤其对于可怜的被弑父夺母的诗而言。当代艺术是客体艺术而不是主体艺术。说明白点,某些当代艺术观认为,艺术已经不再是艺术作品本身,而更主要是读者、欣赏者对作品的阅读、欣赏、反应和互动——当然我不想讨论当代艺术,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窃以为,《梅花九段》写的是:
一、梅花这种植物;
二、诗这种东东;
三、人格与情操。
四、(我知道一定有反对意见以及补充)再句号
写梅666算是成功。有沿袭古人的意境——你当然很难完全不管不顾古人,没有古人哪来的你妈,你妈贵姓?没有你妈哪来的你? ——何况666写得不比古人差。
有别出心裁的意思:写梅可以把民间绑架,把锄头镰刀,把无从抗拒的旨意,把受刑的英雄,染病不浅,把天下尘土,把汉语阳光,命运的秘密,把艳遇的火,把曲致的体态,把眺望一生囫囵吞枣全写一起,而且面面俱到,丝丝入扣。
666不仅写了古人写的,还赋予了梅更多的意义和趣味,社会的,
人文的,关怀的,爱情的,理想的,文化的,大多数都贴切而真实,够得上广东水上漂说那一句:老兄啊,一个梅字竟然生出如许感慨——在下佩服、佩服。
除了:
梅,坐于大雪中间
一脸灿烂
为天下人疗伤
这个有点矫情有点过大,梅做中药也不是万能灵丹啊。
就好象我计划要写的一篇关于板凳的文章,我从板凳写到权位,又从板凳写到淡泊的诗意,不能算差。
**[以下删除,文章结束,你妈贵姓?]
《梅花九段》中体现的趣味和666以前的作品明显不同,而且是一种坚定的不同。仅凭一首诗谈趣味的背叛过于挥霍神经,但是这首诗中有太多不属于666的东西。如果这首诗果如我所言写及人格与情操,那它的意义和趣味就值得怀疑。
第一段,从具有明显知识分子特征的“植物拒绝描述”到华贵的“真正的王”、“自己的诸侯”,自恋的“高贵的心事”到正统的“深刻的星空”,一改666以往下视、根源、粗犷的特征,几乎象是波旁王朝要复辟。
“666,你是在向封建王权和军阀致敬吗?”如果我这么质问,那就是上纲上线搞文化叉叉。但我们可以把这句话放到可能的低度:666,这是你的趣味吗?”
至于从自己的诸侯到寒门小女子的落差,如果可以忽视其中的不当,我会怀疑666在这里过于煽情;如果还可以忽视其中的煽情,那我该认为666趣味模糊(不算坏事)或者技术失误(有点糟糕)。
第二段,我读到的是一个优雅和技术掩盖下的原本的666,文字里深藏着巨大的力量和愤怒,悲伤。“一个人就是另一个人寒冷的原因”,《梅花九段》赋予了这句格言深刻之上的诗性。但另一句“人群背后的那个人掌握了天下大雪”却具备一种社会人无可逃避的无能和力量。
第三段,“你的高贵始于命运自上而下的暴虐”,666可能忘记了,高贵即便是这个时代里弥足珍贵的趣味,也不会是他666的趣味。
当然,这里作为对抗“自上而下的暴虐”的高贵,趣味应该有别于一般的理解。我只是奇怪他为什么会喜欢用这个词。“一段孤苦的念白”,知识分子式的自怜自爱。把“梅”的人格和情操从后毛泽东的准中兴时代打回陆游风雨飘摇的岁月了。“你试图突破的不是冬天,而是身体里命定的疆域”,我觉得这首诗里边这样好似大有深意哲理的句子稍微多了一些。古哲理诗是从人的角度下笔,现在人的哲理诗中梅深含知识分子或者哲人的风姿,以我的趣味判断,古人的有趣一点,后一个有那么些说教得难受。
第四段,“梅,坐于大雪中间/一脸灿烂/为天下人疗伤”,如果不是自恋的另一种形式,就有点盲目乐观主义,左派幼稚病——开玩笑的,我没有扣高帽的习惯。说实话,这一段写得颇特别。
第五段,从脚底阔大的风到优秀的梅花到一场大雪,三个均匀轮回的类质问的问句,醇和的怀疑和仅有的自省,这或许才是知识分子人格与情操可贵的一面。
第六段,“谁的内心保存了一份积雪,谁就会不停地向远处张望”,自爱自重自尊,但在一个解构的时代和一个反对解构的国度,这样稀缺自省的慎独大大减弱了其人文力量。
第七段,再次失去了趣味,甚至失去了内容,词句华丽。
第八段,从艳遇开始,本来有趣;又秘而不宣,弄成《花样年华》。
关于这一段我不能批评太多,“用一生的时间走遍每一个部位/在我极为细致的地方,落下一袭白衣”也罢,“完全在平平仄仄中发肓成熟/肉身轻过你自己吁出的一口清香”也罢,作为一种趣味存在,作为一种审美存在,都足够合理。而且写的很美,很精巧,甚至感人。关键是我不觉得这是666的趣味,666的审美。它至少不是我的趣味,我的审美。我不是一个严厉的人,我愿意用“虚弱”代替“陈旧”,用“朦胧”代替“虚荣”来形容这些词句的某些倾向。肉身轻过你自己吁出的一口清香?666?
第九段,“保持片言居要的风度”,这或许是中国知识分子毕生的理想和心愿?无可厚非,但我个人不喜欢666写出“片言居要”这样的词组,因为它让我差点读不懂了。“于无人处守着一个残酷的冬天”,“在远离梅花的地方轻唤梅花”,“大雪落上我一个人的头顶/我每年衰老一次”,自怜自爱不仅没错,还会使一个人显得有趣可爱;但我私下总认为自怜自爱应该求存于自省的夹缝中,上有自省的压制,下有自省的根本,否则可能会跑开来,偏于肉麻。
写到这里,我想什么事情万万不能和人格与情操沾边,一沾边就麻烦——如果你同意我这话,或者你觉得我上面九段话都是嘴里放屁,或者你根本就认为《梅花九段》写的是梅而不是其他的什么鸡零狗碎:
RETURN TO **
无论如何,文章写到这里必须结束了,我得睡觉。我把我和666的友谊看得比睡觉重要,但是我把睡觉看得比许多其他事情都至关重要。至于诗?还是等我上完厕所再来讨论它有多么无足轻重吧。
我想我乐意给《梅花九段》一个高分,但是这高分几乎全是技术得分。对我来说,《梅花九段》绝不是666写过的诗中最好的一首。我这里有一个666近期作品清单,从这个清单可以看到666的写作题材之广,气度之大,其下视的精神和现实的主意(恩,是的,是主意不是主义),在现在写方块字诗的人中间,实属罕见——这是我们丢失的某种东西,也是法国电影界因为一部名叫《小武》的中国电影而反思的它们失去的某种东西。它会是666准备丢弃的某种东西吗?
梅花九段、珠海的深刻之处、你的腰到底有多长、在雨夜广场上辨认一个人、蒙古马 蒙古马、我在四月的天空中丢失了一个兄弟、温暖之水盈盈乎,荡荡乎、我什么时候才能活成这个鸟样子、幻觉、谎言、印象:落下黑裙向对岸走、海风吹雨、珠海五题、远山,让我尊敬的一些事物、从此一派灰黄、那女人满脸泪水、珠海以西、广州东站、匍匐、香格里拉、土豆从北方的天空滚来、西伯啊,利亚
写这文章之前我试图多找些666的早期作品,可是有些困难了,还记得一些标题,比如:珠海上空的批判、斡难河边的风暴、呼和浩特......
我想说的还是:你妈贵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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