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６６６长诗选

九寨水国（选段）



二、路上（11--18）


11、松潘听风

风起于水上，水在高地与天相接的地方
那是我要去的地方，我止于松潘
我在松潘被风吹得坐立不安
激动得象天堂路上风中歇脚的经幡

我止于松潘，经幡止于天堂的路上
这是路上一个必须的顿号
在我与源头会合，经幡与神明会合之前
源头的风，或天堂的风
彻底把我和经幡吹拂一遍

起于水上的风，比水更冰凉
从松潘再往前风会更冰凉
源头可能是块冰
风起于一块冰上
神明可能是那块冰里最冷的部分

我止于松潘，是一堆行将废弃的热情
象经幡一样，是一团需要冷却的火焰
在松潘做最后一次燃烧，把所有的杂质留在松潘
让风从松潘经过，把杂质吹回下游

止于松潘，被风通体吹拂一夜
明天再从松潘出发，经幡继续向前
那时我会成为脱离了火焰的火光
经幡仅是燃烧的声音

12、松潘走街

众神闪开的地方
一些接近众神的山民摆出花椒、玲羊角、天麻、虎鞭及藏刀
注定要流落到河流下游的神器
闪出最后一道悲壮的光芒

天堂里的种植高贵而稀少
接近众神的山民，换上贫穷的面容代表众神
灯火照出一桩桩和尘世诡密的交易
以一种阴谋来维持简单的呼吸
一种简单的呼吸维持着对神圣的皈依

踉踉跄跄的风一直在逼问我辛酸的眼泪
我在天堂与尘世中间那条夜街上
混迹于众神与游人中间
不停地寻找与众神或尘世交易的准确理由



13、落枕松潘

那一刻无比神圣
我要在高地上躺倒，安息一晚
一棵高梁不知疲倦奔突于季度向上的路上
被秋天的某个时刻伐倒
我落枕松潘
只是头颅里没有高梁那么多饱满的颗粒

我的头颅灌满下游的水，落枕松潘
今夜，一个成形于20世纪的陶罐
装满一条河流下游的水
安放于松潘高地

在接近河流源头的地方
头颅里的水总想破颅而出，提前和源头会合
松潘的一个枕头上
我头痛不已

松潘的一个枕头上，我彻夜难眠
我看到一颗又黑又大的头颅悬于高地上方
终不知装满星光的头颅
他落在哪里的枕上
星光澎湃向着哪个源头的方向

1 4、 黑井

他们说，这是大高原的中心
他们用手指着说中心
松潘的高地上，我看到的一座神殿
原来是黑色旋风的中心

我看到饥饿的石头、寒冷的牦牛和更饥寒的山民
源源不断被卷进去
我也被卷进去
我体验了一棵无缘无故的干草
被卷入时失重而恐惧的过程

神殿里膝盖满地，所有的头都低下去祈祷
象伸进黑暗的深渊里去喝水
喝水的过程沉默而漫长
身在神殿，我感到这团黑色旋风的中心
象一口深井漆黑而冰凉

把所有的水放在一个地方
水就成了神
这个地方当然成了神殿
是谁把水收集到了这里？
这个问题令我愤怒但愤怒
真的不重要

跪倒在地我泪流满面--
是谁让大地上水这么少
人又是如此干渴

1 5、黑梦

若我把神殿砸碎
把上升的香火拦腰砍断
石头、牦牛和山民会不会离去

若我重建宫殿于石头的山上，牦牛的草地上
和山民的青稞地里
石头、牦牛和山民
会不会端坐其上

若石头仅仅有石头，牦牛仅仅有牦牛，山民也仅仅有自己
他们向上的目光以及向远的目光
应该投向哪里

我手中沉重的诗篇
放在大地上
标题应该朝向什么方向

1 6、黑天

除了太阳，在白天
除了月亮，在黑夜
还有什么安坐于天空
让大地如此平安

太阳如果从白天出走
黑夜如果丢失了月亮
还有什么光芒遍布天空
大地丰收或贫穷时都能被照亮

大地能不能把大地照亮
如果大地上
人，大放光明

四、局部（30--44）


30
犀牛海，犀牛海
柔弱的水里有着犀牛的影子
平静的水面埋着无数的嚎叫
女人的心里藏有猛兽

犀牛海，犀牛海
是随时会跳起来的水
是随时会嚎叫的水
虽然是平静的水
却是活着的水

犀牛海，犀牛海
女人的心里喂养着一头怪兽
那头怪兽有着和爱情一样的面孔
是心里有着凶险的女人
是随时会爆发的女人
现在是平静的女人
是活着的女人
是裸睡的色嫫女神


32
两支火把向我走来
两支蓝色的火把
一支火把明时
另一把必暗

两支火把是两个季节
两个季节向我走来
一个季节落雨时
另一个必然落雪

两个季节是两个海子
两个海子一起向我走来
一个海子叫上季节海
另一个必然叫下季节海

两个海子是我情人的两只眼睛
她的两只眼睛向我走来
一只眼睛掉泪时
另一只眼睛必然在偷偷地笑

我在上季节海和下季节海之间奔跑
在情人的左眼和右眼之间不停地奔跑
在她的欢乐和痛苦之间幸福地奔跑





六、水魂（56--96）

水，如此纯净
世界又这样肮脏
必有大神为水而战
------题记


爱

4
太阳
象一颗硕大的露珠
悬于天空

爱情的早晨
巨大的光芒
向人降临

人
一半大脑睡于森林的阴影
另一半被爱情唤醒

人在水的怀抱里睁开幸福的眼睛

5
这是战争的后方
这是爱情的早晨
水的情歌让大地辽远而平静

"人啊，你这宇宙的赤子
我爱你

"我爱你早晨一样新鲜的面容
你和平一样平静的心和我一起跳动

"我爱你的幼稚、你的胆怯和羞涩
你恐惧而茫然的眼神叫我心痛

"我爱你卑微的出身
你森林一样原始的呼吸最让我心动

"我爱你的软弱，爱你采摘野果的手
你干渴而热情的嘴唇吸住了我的灵魂

"我爱你因为你是永远不会长大的孩子
我爱你因为你给了我想做母亲的冲动

"宇宙的赤子
大地的婴儿
我的宝贝
我爱你我说不出所有的理由
人啊人"


欲

8

欲大步走来
有一种狰狞的美丽

欲说
人啊，水多么贫穷
你比水还贫穷

人就号淘大哭起来

9
欲说
人啊，你象神一样

人就从水的怀抱里跳起来

欲说
人啊，什么都是你的

人就抱紧了欲不再放开
欲把人抱得更紧

欲在人的怀里说
如今你是有欲的人了
你比神还伟大

有欲的人就喊出人类第一句完整的语言--
我要......

10
有欲的人顶天立地地成长起来
象一座凶狠的山峰坚定地走了


孽

11
有欲的人
站在地球上
象站在宇宙的中心

12
从太阳那里抢来一把火
点燃一片森林，象点燃土的毛发
水在身后哭着说--不要
他又点燃了另一片更大的森林
用越来越浓的黑烟抹去了太阳
他是太阳他不需要太阳

13
有欲的人
从黑暗中找来了金属
做成犁的形状，划开土的肚皮
水在身后又哭--不要
他把土的皮活活地剥了下来
在没有皮的裸尸上画上炊烟、庄园、粮食和驯服了的马群
他把这幅画命名为伟大的农业时代

14
有欲的人
活活地剥了土的皮，找到土的骨头
金属做成的斧头砸碎一块又一块石头
水在身后又哭--不要
他把整座整座的山都砸碎
在虚无的地方建造比大自然更大的城市
和比地球更大的工厂

15
有欲的人
金属做成的钻头直指土的心脏
水在身后不停地哭--不要了
他把吸管伸进了土的心房和血管
吸尽地球的最后一滴石油和呼吸
夺去地球最后一点钙质

16
有欲的人
吃尽嚼碎活生生的自然万物，吃进庄严的神
大口大口地吃，越来越饥饿地咀嚼，越来越无所选择地下咽
全然不顾身后水的哭喊--
不要了
你吃去了我所有的兄弟

17
有欲的人
他建造的王国是一个巨大的工厂生产垃圾
是他巨大而恶心的屁眼儿越来越赤裸裸地排泄
他用无边无际的肮脏占去了水
水在他发臭的身体下曲辱地哭喊--
不要了


神
18
神
从高处来

水啊
可怜的孩子
我来救你

19
神把一个黄金的王位
抛给有欲的人群
让他们去争

有欲的人
杀着有欲的人

有欲的人
少了

20
神把一些黄金
抛给有欲的人群
让他们再去争

有欲的人
又杀有欲的人

有欲的人
更少了

佛


21
佛
从远处来

水啊
受惊的孩子
我来救你

佛在必经之地
筑了庙
庙里放了镜子

有欲的人
在镜子里
看到了自己的
前生
以及后生

有欲的人
对着镜子不停地哭
不停地流下后悔的眼泪

22
有欲的人
走出庙
什么都忘了


七、水一样纯净的人（97--106）


1、荷马--瞎哥哥
你从雅典城
掏出海伦
雅典城瞎了

你又从特洛伊
掏出一场战争
特洛伊城也瞎了

你从战争中
最后一次掏出那个女人
战争彻底瞎了
此时你的左眼也瞎了

你从自己的眼睛
掏出所有的泪水
放在俄底修斯回家的路上
漫长而苦难的河流上
这个英雄的男人
反复从你的眼泪中掏出桨来
你的右眼也瞎了

瞎哥哥
今晚我又一次看见
一个明亮的男人
一部光明的诗篇
在你的河流上
向水国漂来

2、屈原--怒哥哥
你把火焰掷上天空
问号一样的火苗
不停地擂打那面青色的鼓

你把自己掷进水里
问号一样的身体
至今还钩在死亡的水栅上

天与水之间
这一线细小的夹缝中
世俗的上腭与下腭
曾是那么费力而仇恨地咬着你
你的愤怒实在是太大太大了

你的《天问》
至今是一根刺
钉在世俗的上牙床
你的死亡
还卡在它下牙床的牙缝里

3、李白--醉哥哥
李白年代的水很脏
李白找到的水更脏
李白往往在漱口时
就仰天喷出水来--
飞流直下三千尺
唐诗里挂出一幅宏伟的瀑布

李白找不到水喝
李白很渴
李白只好以酒代水
酒里，毕竟还有那么多不是水的东东
李白天天醉，醉了更渴

可怜的醉哥哥流浪一生
竟没有到达水国的城门
最好的水，与最好的饮者
竟这样失之交臂

4、凡高--疯哥哥
疯哥哥，疯哥哥
我没有见过你
只有你的向日葵照亮过我
象照亮一块早晨冰凉的土地
我在太阳疯狂的火焰中
看见过你冒烟的眼睛
滚炀的红色天空里
画满你干裂成石头的嘴唇

我甚至看到了你作为一个天才
谢幕时最后的表情
阿尔的土地上，最后一滴水
如何被蒸发进了天空的大火中

疯哥哥，疯哥哥
那一刻
你让我和你一样干渴
那一刻
你让我多么热爱我的水国

5、海明威--倔哥哥
你在一场战争中打败了敌人
在另一场战争中被女人打败
你回到海上
一生用一条旧渔船
向水报复

你所选择的对手
仇恨与热爱和你的一样丰富
在生命一样展开的广阔海面上
你整天和他用智慧谈判

你根本不在乎
大海在疲倦时向你交出几条鱼
那一种施舍让你感到自己的软弱
你的全部愤怒在于大海要抢回
属于你的几条鱼，象抢回属于你的阵地和女人
你终于在鱼枪与鲨鱼的决斗中
在水面上高大地站起来

后来，你甚至连鱼、阵地和女人也不在乎了
下一轮的决斗
只是为了继续上一轮的胜利
或者打败上一轮的失败

倔哥哥啊，你明知道
你的失败注定是大海里的一滴水
预先埋藏在大海的深处
你一生捕捞的结果
就是把失败最后从大海里捞起
但你还是倔强地
向鲨鱼投向最后一支鱼枪
以至向大海
投去你身上最后一根骨头

6、赫尔博斯--黑哥哥
赫尔博斯
你在我眼前一团漆黑
象一团巨大的黑暗包裹了大地
象黑暗的海洋包裹着岛屿
象无边的痛苦包裹着小小的心
你包裹着我这个中国的小弟弟
黑哥哥哟

你把整个世界倒入了黑海洋
你把黑海洋中所有的栅栏全部拆掉
你在黑海洋中喂养了无数精致的鱼群
我在你无边的黑暗中想象着必然的光明
我也在黑暗的远处感觉到了光明
我在你的黑暗中走得更远，但我走不出你
你这个阿根廷的儿子
你这个宇宙的诗人
你这个黑哥哥


7、海子--孤哥哥
四个女人的手
先后从你永远需要抚摸的头发上离开
你是一个被爱情活活饿死的弃婴
--他们说错了
你从昌平出走昌平成为一座空城
你从大地上出走大地从此苍凉
--这次他们说对了一部分

实际上，昌平不需要你
大地也不需要你
想到这儿你才如此从容
手握一颗苹果从容地走到山海关
代表一个诗人，把自己平静地横在钢轨上
让工业文明的轮子从身体上碾过
你终于让人们头顶上的太阳看清了
只有诗人被砸碎，孤独被砸烂
流出来的血才是红色的

红血迸溅的那个时刻
太阳，这位麻木的老爷子
代表了一个时代和国家

海子，海子，我孤独的小哥哥
我一次又一次
把手伸进你的诗里去洗
噢，这只写诗的手
如今也闪着孤独的光芒
并且一天天在风里烂掉



9、萨福
最不能离开的女人
我必须离开
古雅典霸去了她的美丽
"月亮在黄昏时升起
使她周围的群星黯淡无光"

离我最远的女人
离我最近
"一阵温暖的火
突然间从我的皮肤上面溜过"

离开最久的女人
让我天天痛苦地想起
"去吧，快快活活的
但要记住
离开你的人戴着爱的镣铐"

离开最久最远的女人
还有谁会象我一样想起
"象那甜蜜的苹果，在高高的树梢上殷红熟透了
到现在还无人能摘得了"


八、短歌（107--113）


2
这是一条河流的最上方
水在动身时是最干净的
这里的水甚至没有出发
这里的水里只有水
水生育着水
水埋葬着水
鱼是仅有的杂质
人是闯入的垃圾

这里的水里只有水
水的上方
没有尊严，高尚，连天空也没有
天空一头栽进水里
不停地洗着古老的泥巴
天空在水里现出原形
这里的天空比水更低
这里
尊严比干净更低

3
这是一个早晨
四月的早晨
一座山从沉思中复活
从黑夜的子宫里站起
除下浑身的黑暗
一座复活的山
在一片水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在水的眼睛里久久地看着自己
山在水里看自己
比水看山更清晰
爱情静悄悄
和四月的早晨一起开始了

4
美丽是孤独的
这里的水多么孤独
孤独得发绿
绿得发蓝
蓝得发黑
黑得象色嫫女神瞳仁里
最久远的那部份

这里的水多么寒冷
美丽多么寒冷
阳光伸出胆怯的手指
我大胆地抛出一句情话
划开水面的声音
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是冰的声音

仅有的白色
是珍珠滩上白花花的水花
白花花的
是朝圣者活命的盐巴

偏远的山腰上
几片桔黄或绛色的树叶
放在不知名的小树那害羞的手上
那是我所能带来的
全部的热情

我的热情
是水边的废物
是不必要的树叶和树叶的颜色



6
晚风吹熄了夕阳
晚风中水国的城门关上

晚风吹熄了九个水寨的灯光
114个海子都是晚风中的黑月亮

晚风吹乱了诗人的头发
远处传来树正瀑布深情的歌唱

"我所在的水国如今是一座空城
是哪一阵晚风吹走我心爱的姑娘

晚风吹熄了星光，啊，姑娘
你的眼睛被爱情吹熄在远方

你被幸福吹熄，那究竟在什么地方
今晚你能不能听到树正瀑布的恐慌"

晚风吹熄了水国，吹熄了水国以外所有的领土，晚风甚至吹熄了晚风
吹不熄诗人的心跳，树正瀑布的忧伤



九、献诗（114）

九寨之水
天堂之水

一滴水
足以
滴
穿
我一生
滴
穿
肮脏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