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６６６短诗选

在珠海上空宣读的批判

　　　　　　珠海
　　　　　　我今天批判你
　　　　　　愤怒的声音
　　　　　　含着深情的眼泪
　　　　　　－－题记


一

南太平洋短暂的和平。海浪永恒的动荡
时间不知疲倦。岸礁前站起，喘息，死亡
一个白色浪沫溅上中国地图
珠海，被打湿的那一小片

一个棋子直起腰来，站在澳门对面
一个银白色接口焊接伤口
６０万人临时召集在１５９３平方公里的广场上
用２０年时间准备一次政治集会。狂欢没有主题
一个还没有完全发育的小小城市
爱吹泡泡的穷妹妹。唉。珠海


二

我反复说白色浪沫。不止一遍说吹泡泡
大街上小汽车横冲直撞，鸣响经济的喇叭
驾驶证上填满优惠政策。引擎乏力真是混帐
交警的手不会写价值规律。一个人的手势是整个城市的规则
红绿灯神经错乱潇洒极了
旅游、加工业、高科技不停地争吵通行的先后顺序
廉价的商品房里有人奸笑。经济学在此哭泣
为一架飞机修建１００多亿的机场。为两艘轮船修建１０个深水码头
为三辆汽车修建４５公里的八车道。一条铁路１０年没有修好一厘米
伶仃洋跨海大桥从模型上飞架而起吵着要通往香港
左口袋埋藏着几百亿的欠条，右口袋翻不出３０个亿
纳税人的硬币艰难而来。我不停地手抖


三

嘭的一声。又一个泡泡破灭
有人怀抱一亿人民币倒在站起的地方。故作顽强
今日借君一杯水，明日还你一桶油。一个农民说的
他吹了多少泡泡谁也计不起来。比谎言还美丽的泡泡
从五湖四海一直飘进中南海
我至今不敢坦然走在这个城市的马路上
每走一步就有无数血汗钱疼痛的哭喊
一个农民拿起长茅是觉醒，一群农民走上战场是解放
一个农民扔掉农具是个悲剧，一群农民洗脚上田是场灾难
农民是我的生父我最清楚。农民在城市里一出声就天下大乱
小小的珠海，从农民的手上站起来
最终能把这个城市扶直的那个人，我叫他精神的父亲


四

银都。每个夜晚都弹响五星级的吉他
男人们来到这里就口渴。火感到寒冷
同样干渴的水，披着黑衣在街上流来流去
月亮露出雪白的臀部从黑夜的口袋里掏钱
最原始的交易整晚不停。妓女是最合格的新闻记者
最肮脏的手暴露出深不可测的袖口
传统的裤带一次次解开。文明只是件不断翻新的衣服而已
我的痛苦彻夜不眠，一夜几次横穿整个城市
摩托车蒙面飞出地球
没有谎言就没有了路


五

一条最温柔的腰带，使一座城市温柔如水
情侣路。我骄傲的诗歌从天空中落下
爱情稀稀落落，偶尔的车灯一闪即灭
没有相同的两对鞋子从开始走到结束
海水哭问。礁石沉默。游客涌来涌去。水鸟飘浮不定
闪光灯照亮的一瞬间就叫海枯石烂
你们是对的。一群社会学家坐在渔女雕像前修改婚姻法
恋爱时必须哭泣。离婚前必须微笑
几个女人可以同时嫁给同一张人民币
他们是对的。
能叫情侣的只有这条路了。能爱这么长的只有这条路了
情侣路。诗经里的黑影不停地踱步。我无处可去


六

无土栽培的植物。能称之为精英的根须只伸进爱人的水中
泥土在远方成为缅怀与新鲜的渴望
主人在别人的工地上出卖体力。最真诚的兄弟
怀揣自己的诗集在太太俱乐部零售伪劣的爱情
一个在海水中晃荡的城市，码头伤痕累累
最好的骨头被一船又一船运走
昂贵的思想上不了岸
软弱而浮浅的城市。我的愤怒找不到出口
我在珠海的上空找不到鹰
鹰在珠海上空找不到天空


七

何况旗帜。何况上帝高贵的衣袖
庄严的照耀，崇高的召唤始终没有出现
没有中心的城市，几十万双脚七零八乱
谁来引导人们的眼光向上
一把梯子从天而降。遥遥无期
没有旗帜的鼓励。城市四脚朝地
呼吸于其中简直是耻辱。准备。逃离
如果写满箴言的血衣永远无法升起
用遗忘埋葬一座城市。我在远方哭泣


八

最终能把这个城市扶直的那个人
我叫他精神的父亲
我无时无刻准备着幸福
叫一声
父亲

2000．1．28



给奶奶



你一生站在草原最偏僻的地方
望过去贫穷得只有一根地平线
你一生站在地平线上
你和地平线构成一个十字架
你一生背负苦难
你是草原的耶苏比耶苏走得更远
你已枯瘦如琴的那一竖最终要倒下
成为地平线那么长的一横
你倒下
那一角天空会塌下来的
成为储存草原雨水和我的泪水的地方

1999.12.9



除　　夕


一

所有的风掉过头来，对准一个方向
把一个节日吹得踉踉跄跄
我身体简单，头发飞扬

谷粒源源不断，向最初的粮仓靠拢。大雪在路上
回乡回乡！这一声召唤来得如此深沉
血液召唤血液，比土地沉默的力量强大。我无法抵抗

农历。除夕。农业白须飘飘，端坐火炕之上
家谱无比慈祥，露出遥远的树根等待香火
儿孙满堂。膝盖满地。我身在其中，温暖而忧伤


二

我习惯在春联上认识父亲。时代强迫他在春联上发言
父亲一年四季和土地沉默在一起。象我写作一样
大地上的劳动贫穷而高尚。父亲你必须演讲

父亲说一句话要准备一年。他要和泥土商量
听取庄稼的意见。站在春联上他无比真诚，声音洪亮：
如意吉祥


三

此时母亲总是小心翼翼。把自己包进水饺
母亲的肉越来越少，骨头越来越坚强
母亲高兴地跳进开水里。全家人恭恭敬敬坐在餐桌旁

水饺好香。母亲我们吃着你，我们一天天强壮
今夜母亲又一次被我们吃光。你的肉成了我们的营养
你的骨头进入我们的骨头。我吐出你身上最后一块硬币。满眼泪光


四

春节晚会是熬了整整一年的老火婧汤
是不是这片土地的味道，我都要为这片土地鼓掌
这片土地浸透苦难。笑声中我常常看到苦难出场

是谁的鞭炮最先响起，又点燃了一个民族所有的鞭炮
谁的欢乐点燃了所有的欢乐，火光照亮了火光
汉语里的秘密约定。午夜子时，我们翻过了那一座山梁


五

门与门迎风打开。必然来临的拜访
笑容新鲜如初。名字大惊失色。心跳还在老地方。
兄弟们从时间的刀丛中站起，靠拢，大声嘲笑岁月的锋芒

一次多么重要的温习。手抓住手。眼光接住眼光
酒杯把过去召集在一起。给自己的血液不断加温
一年的积雪一夜融化。谁的热泪，在我眼里任意流淌


六

整晚躲进墙壁的时针，是把带血的镰刀
烟火中闪出沉默的锋光
干净利落的剪彩，从来没有一点声响

农业最后的舞蹈。汉语里最隆重的仪仗
酒杯从宴席上四处散去。流浪必须回到流浪
我开始为母亲哭泣，母亲开始为下次聚会繁忙

大地上炮屑飞舞。天空中烟尘飘荡
狂欢留下的空白比沉默更空旷
大年初一的风，把儿女们吹到各个方向

2000．2．1



从拱北转身 



迎宾南路，一直向南
拱北海关对你咧开一张大嘴
漫不经心地说出
澳门

太平洋的风还是从对面吹来
风势越来越少
已经吹不动你黑色的头发
葡京酒店血红的眼睛
疲惫地看了下黑社会里最黑的地方
几个外国女人
在裸体上标着再次下调的价目

你远眺的目光已经高过了事实的部分
从拱北转身
莲花路最廉价的商铺中间
一页没有写字的废纸
在各种水货间忧伤地飘举

2000.10.6



呼和浩特 



满城的灯火从北吹向南
风和风里的恐惧来自北面
北面是阴山，是一把战死的骨头
一张发白的羊皮丢在阴山更北
被重棰轮番击响时那是一面大鼓
把马蹄和冷兵器煽动为恣肆千年的洪水
如今人们称之为草原
冷冷的阳光照在劫后驯服的草上
风起于比草更辛酸更久远的地方
漫过草地和阴山不停地向城里吹来
满城的耳朵向风张开
灯火向南流去

灯火向南流去
可灯火从来没有流过黄河
灯或此前火把下的兄弟是早被遗弃的部落
流放的马群和羊群无言啃雪由来已久
向南面的太阳张望还是向北面的寒风嘶鸣
是一个游疑千年的选择
好在黄河水灾后的红泥地上可以植上红柳
可以建造村庄安置平安的炊烟

可以用马皮换来南方的茶叶和丝绸
噢，细腻而隽永的茶叶，柔软而光滑的丝绸
南方的品质饱含诱惑
灯火一直向茶叶和丝绸所来的南方流去
可从来流不到黄河以南

流不到黄河以南
返不回阴山以北
黄河和阴山之间
是我局促而犹豫不决的呼和浩特

我局促而犹豫不决的呼和浩特
前面被越来越新鲜的阳光照着
背后被越来越深遂的寒风吹着
天空蓝得发青，贫穷而简单
莫测的云阵不时从远方逼近
降下昂贵的雨水，或是寒冷的大雪
满街不耐寒的杨树和同样不耐寒的垂柳
慌乱不止，他们惊魂未定

耐寒的是我的兄弟和他们的女人
模仿着早已失散的羊群，阳光下低头吃草
风雨中或雪地上平静地反刍
不再想向南走过黄河，向北翻过阴山
或向前更接近梦想，向后更守牢传统
只在回民区的清真饭馆里，玉泉区的小巷子里
新城区的写字楼里，托克托和土默特的玉米地里
操持二十一世纪当年当月当天的生活

而新华广场上，奔腾的马群不只是雕塑
半夜总有清醒的蹄声穿过整个城市

2000.4.23



玉米棒子，棒 



楼下那几株玉米
绝不是潜入特区的民工
玉米，曾是这里的主人
那是一个浪漫的年代
玉米是玉米棒子的，玉米棒子
是玉米杆的，玉米杆是大地的
大地是天空的，天空又是大地和玉米的
风自由地吹在天地之间，说
玉米，棒，玉米棒子，棒


连领取暂住证的资格都失去了，现在
以开水煮熟的状态才能自由出入
玉米来到市民中间，以营养的借口
进入他们的胃或血液
市民高兴了只会说，玉米棒子，棒
从不说，玉米，棒
狗日的市民
他们把玉米都赶到了乡下

玉米，棒。健康的，兄弟
在时代最隐蔽的地方集结
大地的游击队，日夜策划
袭击这苍白的城市里
这疲倦的市民

楼下，这三株两株的玉米
一支小分队，潜入城市
别在腰上的玉米棒子是结实的手榴弹
棕红色的穗子是随时可以拉响的引线
他们，在敌后收集城市的情报
破绽百出的防务历历在目
腐败是这个城池最大的缺口
而摇滚，城市最后的士兵
已经气喘吁吁啦

以一个叛徒的身份，总有一天
我会打开城门
浩浩荡荡的玉米开进城来
我的欢迎词蓄谋已久
玉米，棒，玉米棒子，棒

2000.5.24



黑雨



1
细小的蹄子
一夜之间走遍了大地
看不见的蹄子踩痛了醒着的事物
黑雨黑雨
落下来

是哪一位诗人的手指
让我们看到了黑夜背面的这些事物
是哪一种梦想让我们经历了短暂的光明
如今我们终于能准确地叫出
黑夜里雨的名字
黑雨
他强迫我们写出自己的简历

2
自从那盏灯在旷野上亮起
雨水就不停结集，向这里逼近
灯光所及之处，大地上的文字密密麻麻
人类的影子忽明忽暗
谁在黑暗的背后
迟迟不肯翻过这悲壮的一页

借助灯光
我们看见了神明的具体形状

3
我的日益壮大的羊群
荒凉的稿纸上不断强壮的诗句
全部暴露于雨水之下
我经历了一个牧羊人全部的耻辱
和一个诗人全部的贫穷
我突然想到放弃
让羊群重返天堂
让自己破产，田园荒芜
只是大雨中羊群悲凉的叫唤
让我清醒，并且坚持

我坚持把脸向上仰起
而且不说话
我用健康的沉默
揭露了天堂的虚无
命运他看清了
苦难里的坚强
于是黑雨更密集地落下来

4
心情起伏不止
我们习惯用夜的尽头，雨停之时
精心描绘目的 结果 明天
为一句谎言毕生谦卑
等待是病人一生的事业
在黑雨中裸奔的那个疯子
看到了黑夜尽头是白天，白天的那一边还是黑夜
雨停之处，晴朗的天空又要涌起黑云
奔跑的意义不是奔跑的前方
只是奔跑本身

雨地里，谁在我们前面奔跑
带领我们一起奔跑
黑暗中，我们只能听见他的呼吸
和自己的心跳

2000.3.2



空城



你所去的地方
是一座空城
半夜响起得得的马蹄声

晚归的诗人
手握痛苦的诗篇
黑暗中默诵着你的小名
玫瑰把你拐走了
他们把放置诗歌的地方一起拐走了

神明也被拐走了
天堂里
如今只有得得的马蹄声

圣经里的字
一拐一拐走出圣经
圣经现在也是一座空城

天堂上面的孤独
圣经里面的寒冷
远不如你骨头里的疼痛
成为出走的原因

一千朵玫瑰和一朵玫瑰的差别
一朵玫瑰与没有玫瑰的差别
到底哪个更大
晚归的诗人
提出最后的疑问
反复调整心跳的方向
对准的还是你的背影

2000.4.3



那女子



那女子
抱有一颗太阳 
手指轻轻一划就是北回归线
说到直射
嘻嘻

她晚上提着海洋
世界在里面动荡
动荡里面是心跳还是心？
说到淹没
嘻嘻 

2000.5.10



命运



吧嗒
眼泪
骡子来到世上

杂种
鞭子把你从前世赶来
劳动吧
这是把你和生活拴在一起的
唯一的绳子

低头吃草
是为了起脚拉犁
吧嗒
眼泪
罪孽深重
泥土跟在后面
艰难地翻过身来

婚姻
爱情
主人为之不停地呦喝你
吧嗒
眼泪
你只想吃一口干净的草

收割机向你逼来
你最后叫了一声
吧嗒
眼泪

2000.5.10



下载！下载！！




网络里什么都有
我是说如果。那么
你下载人民币还是美元，还是黄金和白银
你下载粮食还是土地和种子
还是土地种子和工具，还是土地种子工具和奴隶
你下载酒还是酒和李白，还是葡萄和酿酒师以及一只夜光杯
你下载鲜花和春天，还是雪花和冬天，那么劳苦的夏天和饱满的秋天呢
你下载一个善良的爱人，还是一个善良的爱人和一个浪漫的情人
还是从东亚各国各下载一个爱人，再从世界其他各国各下载一个情人
你下载美利坚比尔盖茨的MICRSOFT，还是西亚的一个石油王国
你下载月亮上的永久和平和默默无闻，还是另一颗星球上的大战和你的横空出世
下载！下载！！你什么都可以下载，包括上帝的天堂，观音的莲座，佛的菩提，包括CIH和I LOVR YOU
可是，良心呢？道义呢？音乐绘画和诗歌呢？祖国呢

你会给幸福解密吗

你的硬盘足够大吗

2000.5.12



嗡嗡嗡，蚊子



嗡嗡嗡，蚊子
出没于暗处
我挥之不去

以超低空飞行的状态
轮翻，向我逼近
我不知蚊子从哪里起飞
仇恨缘何而起
无聊的战争，终止于哪天
和平年代
这些细小的，烦恼
有着打倒我的一切可能
我已感觉到了疲惫

象一根断弦的颤音
不绝于耳
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蚊子
从生活的各个角落
找到我。它们来自世界阴暗的一面
有着秘密的通道
在被普遍忽视的时间和地点
下起毒手。在我血液的长河里
喝水，落毒
----我痒

可是，蚊子
如何成为我，发动战争的理由

粉尘一样的，敌人
游移不定的，生活的恶细胞
细小的狗，杂种
可是和平的年代，幸福的生活
嗡嗡嗡的，蚊子
蚊子，嗡嗡嗡

2000.5.28



咖啡：急促的呼吸



几勺咖啡
被水押解到我面前

隔着咖啡杯
象透过一间牢狱的铁窗
我长时间地盯着咖啡看
它面容平静，观音在至高无上的地方
历尽了压抑
我听到豹子般急促的呼吸
一个危险的女人
面带微笑，胸部剧烈地起伏

可可是一种不稳定因素
象酒精和砒霜。太强烈的欲望
太纯粹的爱情以至太清醒的思想
必须用水份平衡
黑咖啡，象盐一样在深水里
急促地呼吸

蜷曲是一种生存的状态
比如咖啡此刻就在咖啡杯里
咖啡杯上肯定有一种钮扣或拉链
法律有漏洞，谎言有破绽
监狱有可越之处
道德有说不清的空白
而咖啡，还在监狱里
不安地呼吸

为了平和的生活
活跃的人和事都要被粉碎
咖啡是可可的骨灰
隔离在水分子与水分子之间
就象导弹必须被分别放在世界各个角落
哥白尼和庄子被禁于不同的国家和时代
主人们都知道世界很脆弱
咖啡也知道
它在水分子之间愤怒地呼吸

我一口饮尽一杯咖啡
完成劫狱的过程
在我的内部给咖啡松绑
咖啡唱起了歇斯底里的歌
跳起怪诞的舞蹈
咖啡的鼓点象一场持久的雨
我开始象咖啡一样急促地呼吸

我为什么在一只杯子里面？？？

2000．5．23



梅花九段



1
有多少植物拒绝描述，保持了尊严 
山林中深居浅出，简单得没有名字
真正的王从不穿衣。可是梅

他们是自己的诸侯。健康的肌肉
大地一样结实。高贵的心事
只有深刻的星空可以与之对称

可是梅，他们从民间绑架了你
寒门小女子，被移植到华裳更替的谎言
大雪在没有梅花的地方纷纷落下


2
梅的背后黑暗深邃
几千年的冷气集于一处，吹向一朵
小小的梅花

谁放弃了手中的锄头和镰刀
谁就会熄灭木头燃起的火
寒冷来自没有温度的人。梅

一个人就是另一个人寒冷的原因
人群背后的那个人掌握了天下大雪
他的旨意无从抗拒

3
梅，你的高贵始于命运自上而下的暴虐
不幸的事件当空洒遍天下，多过大雪
你素面朝天。浮游于大地的香气实为

一段孤苦的念白。你从来不是
为众生受刑的英雄。落雪之时
你试图突破的不是冬天，而是身体里命定的疆域

一树梅花是内心火力一次不完全喷射
生命之核热力迸发，身体扭曲
足以灼瞎寒冷的双眼

4
想起梅的人都看见自已染病不浅
身怀绝症的人以梅为火，环坐四周
他们的病由来已久

一把宁曲不折的老骨头于纸上
一个多疑的小丫环于窗外
梅，几千年无人说破你的真身

梅，坐于大雪中间
一脸灿烂
为天下人疗伤

5
有没有脚底阔大的风
历千山万水，于万千事物之中
找出一支优秀的梅花

有没有一支优秀的梅花
推开山门，扫净天下的尘土
等候天降大雪

有没有一场大雪
襟怀坦白，几千年往返天上人间而不染
极具资格从梅花面前落下

6
梅花被迫从梅花中走失
和平年代，天下无雪
堂皇的汉语阳光下萎弃于地

梅花背影单薄，在其消失之处
竞价的牌子此起彼伏
大雪没有因此而落下。可是梅

谁的内心保存了一份积雪
谁就会不停地向远处张望
简单的衣襟挂住了最后一缕寒香

7
美好的事物少于赞美之词。梅
我要让你从格言中还俗
一棵普通的雌性植物走进了劳动。一团白色的

舞蹈的火焰，步伐比老虎更加贫穷而凶狠
在生活中争夺土壤和水份
发生了漫天大雪中从未有过的颤抖

梅，只有我还深爱着你眼中那一道
凛冽的寒气，一道淬火后复仇的剑光
你命运的全部秘密

8
我宁愿把一次艳遇视为必然的因果
当我们都在寒冷之中，并发现对方身体里的火
争夺从此开始，只是秘而不宣

梅，你早已打开我身体的缺口
用一生的时间走遍每一个部位
在我极为细致的地方，落下一袭白衣

梅，我看到你曲尽其致的体态
完全在平平仄仄中发肓成熟
肉身轻过你自己吁出的一口清香

9
梅，你我之间暗香浮动
于无人处守着一个残酷的冬天
比冬天还冷静。永无谋面

你将永远年轻，数点梅花
保持片言居要的风度
使我眺望一生

在远离梅花的地方轻唤梅花
大雪落上我一个人的头顶
我每年衰老一次

2001．4．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