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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生活月刊 2001年第五期 总第十四期 2001年5月5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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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伊
找一支优秀的梅花
提起666,我最先总会想起他那句“从雅典掏出海伦,雅典城瞎了”。用典,拟人,手法清新而且大气。海伦代表的不仅是神话里她倾城的美丽,在作者的手下更是信手一转,精进成雅典的灵气生命乃至历史等重重象征,而“雅典城瞎了”这句断白带给读者阴霾压抑悲怆的感受,让人不能不回头追究那只“从雅典掏出海伦”的大力的手究竟是什么,导致这般灾难,诗句发言人又是站在带着某种高度的什么地方眺见继而省悟这些。这样想想,感觉的确很棒。可是有一点错了。海伦和雅典毫无干系,她本是斯巴达王后,被特洛伊王子帕里斯诱走,私奔至特洛伊城,所以希腊神话里有称特洛伊的海伦。两国家打了十年,帕里斯死,海伦与她丈夫墨涅拉俄斯又回到斯巴达。斯巴达与雅典中间还隔着科林斯(西西弗未没下冥界推巨石前便是科林斯国王),而特洛伊是小亚细亚,根本就远隔在爱琴海另一岸。666这一句来得如此高明同时错谬,让我想起济慈的成名作《初览查普曼的荷马》,年青诗人描述自己初次读到查里曼精彩的荷马史诗译诗的心情,乃如科特兹(Cortez)和他从人们发现太平洋,可是有稽可查发现太平洋的不是科特兹而是巴波亚(Balboa)。
如此“美丽的错误”是不能轻易忘怀的,我开始拜读关注更多666的诗作。我读到的他的诗歌都浑然,流畅,宛转却不趔趄,似乎一气呵成,气势则是铅球坠地,落地之后则如钢珠滚动。666诗作一大特点是良好的修辞语言。好例比比皆是。
如《从拱北转身》:“拱北海关对你咧开一张大嘴/漫不经心地说出/澳门”,“葡京酒店血红的眼睛/疲惫地看了下黑社会里最黑的地方”,拟人同时给人视觉的感染力,“血红”之定,“咧开一张大嘴”、“漫不经心地说”、“疲惫地看”之动,交错推进,使这种视觉上的感染力更加鲜明。“澳门”句,很自然还唤起读者听觉上的感应,仿佛就能看见呵圆的嘴唇和自里面徜徉而出的声音。而在此诗最后,“一页没有写字的废纸/在各种水货间忧伤地飘举”,仿佛是平述,可是更是拟人和象征,作者的心理至此昭然。
《玉米棒子,棒》一开始便是简明用力的反语:“楼下那几株玉米/绝不是潜入特区的民工”,可是我们看完全诗,便知道作者的说法正好相反:玉米即民工。如此开头绝对有用意,反语的价值在于使人震惊,作者在“不是”前加个“绝”字成为“绝不是”的强调,使得这种可能性似乎杜绝,读者的注意力因惊怔由是被捕捉,字面本身“玉米”和“民工”的拟人相互对照产生的古怪更加强作者真正要说的涵义的效果。
《黑雨》一诗开始“细小的蹄子/一夜之间走遍了大地/看不见的蹄子踩痛了醒着的事物”拟人带来的温馨、细致和敏锐让我紧想起迪肯森的风格,那位女诗人对自然有种天生的锲入和融合,雪、草、鸟、鹿、霜等落入她眼帘里都分外淡出生命,个中她往往感知上帝继而疑问分辩,最后往往又落入她总着的白衣一样的悒郁悲观的情绪,“在脑子里感觉一场葬礼”。类似地,《黑雨》到第三节,666果然就反复用到羊群、牧羊人和天堂,都是指向上帝的代名词,这段诗里发言人向上帝“不说话”“沉默”诘问之后,采取的态度却是属于男人的“坚强”。
《在雨夜广场上辨认一个人》作者故意营造了一种神秘的氤氲。虽然在前面已有“宝瓶和树枝”的暗示,作者赋予雨夜广场上这神秘人服装,布置近景外景,长镜头展现她的出场,继而镜头拉近,特写她的表情和面部,这种活灵活现的戏剧性表达无疑促进令人惊讶的结尾:原来是尊泥塑木雕。
《咖啡:急促的呼吸》中一段:“我一口饮尽一杯咖啡/完成劫狱的过程/在我的内部给咖啡松绑/咖啡唱起了歇斯底里的歌/跳起怪诞的舞蹈/咖啡的鼓点象一场持久的雨/我开始象咖啡一样急促地呼吸/我为什么在一只杯子里面???”单从手法上讲,这里密集出现暗喻、拟人、明喻,还有象急促、持久、怪诞、歇斯底里等形容词。亚里士多德曾言形容词是感情的语言,Walter Pater谈风格一文里也说形容词带着醉人的引力。在此它们果然达成这些。我曾经一度挑剔这几个词的使用,都过于抽象,不够触及最原始的本真,我现在想想它们传达的意思在此已足够饱和。从结构上,注意最后“我”与咖啡的角色的切换。这段诗里,咖啡被松绑之后,“唱起了歇斯底里的歌/跳起怪诞的舞蹈”,“鼓点象一场持久的雨”,架势颇似古印第安人或其他原始部落拜神或祭天的仪式,而通常这样的仪式,牺牲是必备的。阿兹台克人将人的心剜出来焚烧在祭台以祭他们的战神,亚拉伯罕献独生儿子为燔祭,似乎鲜血和生命方能圆满这种仪式,显示极度敬畏。作者描述这场仪式的激烈和紧张,似乎不免也暗示着一场牺牲。这次的牺牲品是什么呢?铺垫之后开始过渡,“我开始象咖啡一样急促地呼吸”,再转折,“我为什么在一只杯子里面?”原来“我”就是被我释放的他们的牺牲品!劫狱即入狱。伊索讲过这么一则寓言:苦寒冬夜旅客过宿森林主人之家,刚进门,他冲自己手指呵气,主人问他做什么,他说暖和手。后来主人给他滚烫的粥,看见他又向里面吹气,问做什么,他说凉粥。主人不想同一个用同一口气吹冷又吹热的人有干系,将他扔出门外。好的艺术家尤知于何处省略及止步,作者至此成功完成了一次伊索式的自相矛盾,戛然而止。
666诗作另一大特点是情感和理智。我很鲜看见他写单纯风花雪月的东西,写那些也不是说不好,将所视之物的表面和内涵用想像力、感官语言等多重展示出来,也许就能让我们领悟自然的种种奥秘和奇迹,可是这些终是外在,或者出于个人狭隘的视圈,离人类的生存社会的状态我们具体的生活尚带一定距离,达不成大幅度地波震激发我们关于生活的情感,以及面对的才智。John Dennis曾经说诗人受两种感动,一种是因为他们有脆弱的心灵能被细小事物或事体打动,受琐碎平常的主意感动;一种是他们有伟大的灵魂,并洞察和感觉大局大事体的能力。666有相当作品接触社会的核心,同大众的普遍的种种价值相连,他能具备这种眼界,我觉得欣然。《从拱北转身》是作者徜徉在某段路上随眼捕捉的一些羽光,揭示了社会淡漠多变黑暗等形态。《玉米棒子,棒》更打开对身边生活和存在的一个具体窗口,作者对民工潜入城市这种现状表达自己的理解和不平。《一位朋友》描摹出生活某个平凡人物的剪影。《呼和浩特》是怀古思今之作,作者没有说一个爱字,可是字里行间无不流淌对自己家乡的深情和怀念。《咖啡:急促的呼吸》一诗更让我们沉思法律、监狱、道德,我们生存的状态和性质。
666写诗,飒飒就如“脚底阔大的风/历千山万水,于万千事物之中/找出一支优秀的梅花”,他找到没有,大家有目可睹。至于这支“梅花”是他“自己的诸侯”,或“为众生受刑的英雄”,抑或干脆“还俗”的“一棵普通的植物”,他自己最能“说破真身”。诗歌将“永远年轻”,而我们的写诗人将“眺望一生”,“每年衰老一次”,“在远离梅花的地方轻唤梅花”。
舒伊 04-2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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