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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生活月刊 2001年第五期 总第十四期 2001年5月5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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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66与席云舒对话
■ 一、从宣泄到审美
席云舒:最初在“橄榄树”看见你的诗时,我就对你的这个名字特别感兴趣。
666: 不是农药?呵呵。
席云舒:西方人说666是反基督的,从文化意义上说,基督是一种权威……
666: 还是你厉害。对西方文化有深厚兴趣的人才知道。
席云舒:当时我就想,用666做名字的人一定是那种敢于挑战权威的人。
666: 是的。它代表一种反力量。
席云舒:也许是首先对你的名字感兴趣的原因,当时我就打开看了你的诗。
是那首《在珠海上空宣读的批判》。我从你诗中最先感受到的是一
种力量
666: 力量还是气势?
席云舒:力量还是气势?也许差不多吧!然后是觉得你的诗和诗歌界的流行
作品不合拍。再然后,就是苦瓜说的,你的诗语言中好多字可以删
掉,呵呵。
666: 是的。那时写东东没有当作品看,也就是说没有文本意识。至今我
还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就是写好完事,基本不改。
席云舒:是啊,但后来看《梅花九段》就不一样了,这首诗语言很干净。你
写这两种作品时感觉有什么不一样?我作为一个读者,感觉前者是
宣泄,后者是审美创造。
666: 可能有几点:一是心态不一样。类似《在珠海上空宣读的批判》那
些诗基本是种宣泄,而《梅花九段》是一种思考或审美。二是代表
的情绪不一样。《在珠海上空宣读的批判》是带公共性质的,当时
珠海人对珠海不满情绪很浓,我个人当时也比较压抑。《梅花九段》
则别有深意。这样说吧,有我自己很深的个人情感体验,这种体验
又和一直想追究的传统中的某些东西相似。
席云舒:不错,说明我的判断没出什么问题。这可以引出一个问题。
666: 什么问题?
席云舒:亚里斯多德说的“卡塔西斯”,究竟应该理解为“宣泄”还是“陶
冶”?今天的诗歌界,容易在这个问题上走极端。
666: 苦闷说在一定程度上是有道理的,但不能说尽全部。中西方在这个
文艺理论背景上好象不同,一是“不平则鸣”,一是“苦闷的象
征”。
席云舒:不是苦闷说,这里“陶冶”和我们传统意义上的“审美”有关。譬
如“下半身”那些作品几乎都是宣泄,而所谓的“知识分子”也缺
乏审美创造。他们也许不会去追究“卡塔西斯”这个概念,但却在
这个概念的两边形成了两派。
666: 我觉得任何“流派”在本质上并无二致。
席云舒:所以,你前后的作品风格变化之大,让我有些吃惊。当然,我并不
是说你的作品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666: 我在这方面是没有标准的。只看个体的诗。
席云舒:因为你是一种“反力量”啊,呵呵!
666: 我不承认什么流什么派,因为不存在。
席云舒:是啊,这就涉及你的一个观点,就是你说过的诗人的“身份感”问
题。
■ 二:诗人丧失“身份感”后
666: 诗人作为诗人的身份感与经济地位和社会地位有关。古代文与政治
相合,好诗人多半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因诗而仕,为仕而诗。计划
年代诗人作家是种职业,到作协上班领工资。
席云舒:是啊,这不仅是诗人的传统,而且是整个中国人文知识分子的传统。
666: 现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专职诗人少了吧。大多写诗之人只是市场资
源配置中的一个小小的身不由己的劳动力,要在市场上出卖这种劳
动力,要生存。
席云舒:这和历史的改变有关。
666: 相权之下,现在诗人作为诗人的身份感就显得虚而不实。
席云舒:诗人失去传统意义上的“身份感”之后呢?
666: 你这个问题好啊。失去这种身份感之后有几种不同的表现。一是愤
怒地、埋怨地、试图彻底地“消解”传统,最极端的甚至表现为文
化流氓,是为痞子文学。我怀疑“消解”这种说法。说到“消解”,
自古以来就有种种俗文化和主流文化对应。这种词以重整文化体系
为名,重整的方式就是破坏破坏再破坏。你就是如何破坏也远远不
敌老外来的痛快,也不见得比市井小混混们来的彻底。
席云舒:对,其实那些说法“非非”就已经提出来了,不是什么新鲜东东。
而这种“身份感”丧失所造成的事实还有,新时期第二代诗人和意
识形态之间的斗争,第三代诗人对第二代诗人的pass,还有90年代
以来愈演愈烈的诗人群体之间的斗争。今天诗坛的“圈子”也许就
是对这种“身份感”的“虚拟追忆”吧。
666: 对,这就是第二种表现形式。不承认这种身份感的消失,就像一个
退休教师,来到空空的教室,对空演讲一通,以保持教师这种身份
感一样。
席云舒:呵呵,这个比喻很有意思。
666: 第三种表现是,诗人混入人群……消失了。我想说的是:我们需要
诗但不需要诗人,诗人已无任何象征意义。
席云舒:嗯,这不错。果然是一股“反力量”,呵呵。而我们网络诗歌论坛
上有些人好像是只要“诗人”不要诗。
666: 好药不问厂,管他是同仁堂的还是哈尔滨制药六厂的。
席云舒:就让他们自己去对“诗人”的“身份感”进行追忆去吧
■ 三:现代诗的“形式认同”
席云舒:为艺术献身的人最关注的是作品。
666: 谈到作品有个问题。其实还是老问题:形式认同。
席云舒:我觉得不只是“形式认同”的问题,而应该是精神认同和审美认同
的问题。可能由于更多的原因,许多读者不能达到对诗歌作品的精
神认同和审美认同。形式仅仅是审美的一个方面。
666: 诗到底是写给自己看的,还是给同样写诗的人看的,还是给想成为
诗人的人看的?
席云舒:我在大学中文系教了这些年的书……
666: 你的感受是什么?
席云舒:更能体会到不仅成为一名诗人很不容易,成为一名诗歌读者也不容
易。
666: 甚至成为一个读者比成为一个诗人更难!
席云舒:我想说的是,我想使学生都能成为诗歌读者,可这很难。这与我们
国家的教育有关,这种教育只能使年轻人的审美能力变得很差。所
以,许多大学生都不懂得审美,但他们懂得宣泄。这不能怪学生,
是教育制度造成的。他们在读中学时,老师讲诗歌也都是给作品分
段,概括段落大意和中心思想。
666: 是的。一方面课本里的诗又是那个样子,另一方面教师也不懂。
席云舒:但宣泄的作品学生看得明白,所以他们容易受这些作品的影响。如
果青年读者都这样下去,你说写诗给谁看呢?
666: 去年看了个外国电影很感动。讲一个女教师,自愿来到一个没人能
管得了的班。那些学生那个差呀。这个教师唯一的授课内容就是诗。
不停地读,不停地让学生感受,分析,领会……
席云舒:这样,要使读者对诗歌这种作品达到“形式认同”,这就不仅是诗
人怎么写的问题了。
666: 读不懂还与许多诗歌的表达形式有关。
席云舒:说说你的理由。
666: 我想强调的是诗要诗意地表现出来什么。现代诗基本上是外来品。
席云舒:仅仅在形式上可以这么说。我觉得在更多的方面不能一概而论。
666: 我说不是想完全否定这种形式,相反,在所有的文学样式中,现代
诗的文体感也许是最重要的,构成它自己的命运。所以要强调诗意
地表达。
席云舒:嗯,那你想说怎么使形式适应读者是不是?
666: 我想讲的是这种有意味的形式,主要来自作者的感受,是作者的感
受使然,而不是一种刻意的技能。现在这种匠人太多了,以为掌握
了这种机巧就成为诗人了。你好好看看,有多少诗是这种用机巧设
计制造出来的。
席云舒:那是扯淡,你还真把它当作诗?没有一点美感、甚至没有感情的东
东也能叫诗?但有一点,我们自出生以来,就一直处于这种种文化
浸淫当中,古典诗歌和现代诗歌对我们每一个人的影响孰先孰后谁
搞得清楚?
666: 诗意的形式绝对和有诗意的主观感受有关。否则就要打315。另一
个让人不舒服的,就是传达时完全失去了形式的诗意,白开水还卖
高价钱,一直把诗搞得不像诗才说是好诗。
■
四、当现代诗遇上网络
666: 现在现代诗有个很好的机会,就是网络。
席云舒:是啊,网络对于一切文化和传播来说,都是好东东。诗歌当然不例
外。
666: 网络不仅是种媒体。更主要是广阔和自由感。
席云舒:嗯,也有无边的漂浮感。
666: 让现代诗从网络走进读者。是不是句口号?呵呵。我有个愿望但一
直没有去做或做不到。
席云舒:让现代诗和读者一起在网络当中彼此“卡塔西斯”,呵呵。什么愿
望?
666: 我真想从事网络诗歌写作。网络诗歌中的网络主要是种网络精神。
席云舒:说说看你理解的网络精神。
666: 网络诗歌也是能体现网络精神的诗歌,而不是通过网络传播的诗歌。
席云舒:你说的网络精神究竟是怎样的精神呢?
666: 自由、虚幻、纯粹、个性、随性、无畏、即生即灭、漂、简……
席云舒:全是概念。
666: 主要是虚幻、个性、无畏。
席云舒:能分析一下吗?
666: 网上有虚拟感。其实在命运之中,人也是一种虚拟,真实才是虚的。
网络/命运/诗,在这点上何其一致。
席云舒:呵呵,诗人的语言!但我能够明白你的意思,但我想提醒的是,你
的那一大堆概念所带来的后果,会对诗歌起怎样的作用?
666: 网上无惧。脱离了许多实际的限制,可以飞起来。比如,无真名,
只有ID,无求所以无畏。
席云舒:嗯,这与艺术关系不大。
666: 其好处在于脱离了现实的种种限制,可以让诗更大胆地逼近人本质。
这当然是种理想状态。
席云舒:你这里说的“人的本质”是什么?
666: 555~~~这个概念有点大了。但可以说让诗以更大的自由传达出更大
胆更多的东西来。
席云舒:你要是能说出来,问题就解决了,类似的问题还有,诗的本质是什
么?美的本质是什么?……问题是自由传达的那些里面会有多少
“诗”或其“本质”是“诗”的?“下半身”还认为除他们之外,
就没有“最本质”的诗呢
666: 我们之所以安静,之所以快乐,之所以还算幸福,是因为我们学会
了逃避。呵呵。这是写作时要找的东东。
席云舒:是啊,还是西方现象学有个观点说得好,“现象即本质”。
666: 在这个问题上,中西方不同。西方要明辩,中国重通感。
席云舒:中国一直只问现象,不问本质,呵呵。
666: 意会吧。哈哈……
席云舒:孔子在《论语》中说了那么多现象,最后他说:“吾道一以贯之。”
这不是“现象即本质”,那是什么?
666: 老二说:天何言哉?强为之名曰大。呵呵。
席云舒:那就说说网络诗歌的现象吧。
666: 关于网络诗歌,我只是没事干瞎想了一下。
席云舒:它使诗歌产生了什么?从现象上说,“超文本诗歌”是网络的一个
发明。但它不在你所说的“网络精神”当中。
666: 我提出这个概念。但其实我并没有思考清楚它的内涵与外延。
席云舒:那就不好说了。我以为,就目前情况来看……
666: 愿听高见。
席云舒:网络对诗歌的影响,主要还是在传播方面。
666: 这个问题上我们有分岐。但我目前说服不了你。
席云舒:其他方面的影响暂时还没有特别彰显出来。我说的是当前的“现
象”。但我知道,网络还诞生了一批像666这样优秀的诗人。这也
是现象,但不是传播。
■
五:《梅花九段》之不足
666: 你叫我诗人好象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席云舒:那改一下,叫“写诗的人”好不好?呵呵
666: 这样又显得我很虚假。
席云舒:呵呵,又是“身份感”的问题了?你的《梅花九段》就像你所说的
“身份感”。你的这首诗写得很好,我佩服你整体把握的能力。但
说实在的,我现在不太敢评诗。
666: 为什么?
席云舒:写评论文章,是一知半解时最好写,可以不负责任地胡说八道。都
明白了就不敢胡说了。因为我说不出美的本质和诗的本质,所以我
说不出话。而对诗歌作品说现象不是多余吗?
666: 我知道,搞评论很难。对我的但说无妨。反正我不是什么诗人。
席云舒:所以,我很后悔以前写的那些诗歌评论文章。但其他文章我不后悔,
因为不是胡说八道。至于你的这首诗,我说不出来什么缺点。这也
许和“精神认同”、“审美认同”有关。
666: 没事的。理性的评论对作者是很重要的。有些读者所说的逻辑问题
你如何看。
席云舒:我看了别人的一些评论,有些人不是在审美地读诗,而是以读论文
的方式读诗。
666: 就谈《梅花九段》的不足。我觉得在整体上还不够浑圆。另外个别
地方挖得还不深。新意也不足。
席云舒:你要我说思想内容还是艺术特色的不足呢?这不又变成中学老师教
课文了吗?我没教过中学,不知道怎么下口啊!不过好像这首诗中
间部分是平了一点。我不会写诗,你要我说怎么样才合适,你是找
了个外行,呵呵。
666: 算了吧。你以前发了那么多,装什么呀。
席云舒:我说了,“一知半解”的时候才能写出像我那时候的东东。
666: 我是说你还发许多诗。你对诗是有感受和感觉的,只是不想说出来。
席云舒:现在读起来很害羞的。那是诗吗?我只承认两首,其余都仅仅是一
些分行文字罢了。
666: 要是你评我的诗象评自己的一样就好了。对你自己还是比对我要好
一些。
席云舒:不,我很难说出来,只能感觉得到,这就是语言的匮乏了,而诗正
是把匮乏的语言变得丰富的那东东。评论主要是分析,不是判断。
要我分析也可以,但那和你创作没什么关系。
666: 就谈感觉如何?
席云舒:那我就谈谈你诗歌的语言。
666: 好的。
席云舒:诗的语言在表述的两个极端上,一个是张力的一端,一个是穿透力
的一端。诗的语言如果不是很有张力,就应该是很有穿透力。叙事
语言的语感是划过平面,而诗语言的语感却是钉入平面。但不管是
富于张力的语言还是穿透力很强的语言,其最佳境界应是干净透明。
这就需要意象的恰当处理,意象多了不干净,意象少了又会有残缺
感,这都要靠写诗的人自己把握的。另外还有节奏,发音的抑扬,
都会对语言产生很大影响。在这些方面,何其芳的《花环》、穆旦
的《诗八首》、洛夫的《烟之外》等作品都做得不错。你的《梅花
九段》,如果在语言上要我提些看法的话,我觉得还可以再透明一
些,干净一些。
666: 意象可能转换太快太多。
席云舒:这和“写诗的人”(呵呵,我没说“诗人”)的语言修养有关。
666: 语言太糙了些。
席云舒:也不是,《梅花九段》的语言有种微微的浑浊之感。不是清澈见底
的。
666: 意象上的毛病呢?
席云舒:意象还可以,但要注意,意境是从意象的组合中产生的。就看你怎
么组合了。
666: 组合上的问题呢?
席云舒:难说啊,这是靠感觉的呀,你又不是不知道。
666: 意境与境界的关系是什么?
席云舒:呵呵,读一读王国维的《人间词话》就知道了。
666: 呵呵。那人却在……
席云舒:你还是独上高楼吧。带着那股“反力量”。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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