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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生活月刊 2001年第四期 总第十三期 2001年4月5日 ◇


曾宏

当代的诗歌危机

  当代诗人(作为诗歌活动与创作的主体)和许多关注汉诗发展的圈内外人士,多少都已感受到近年来那被称之为最高语言艺术的诗歌的颓势,以及它所散发出来多多少少的腐烂的气息。或者也可以说,它不再被人所感受,作为一个艺术对象被逐步地取消了受关注的权利。这个过程难以察觉地延伸到今天,进入那些把诗歌视为自己灵魂、存在理由、人生快乐的人的心里,并衍化为一种难以承受的危机感,逼迫着这个时代要呼喊、质疑甚至于呻吟一下。我这样说的时侯,脑子里模模糊糊地现出一些看得懂或看不太懂的文章,(包括诗友来信中无奈的只言片语);虽然十数年来我总是与理论批评无缘,但还是在偶然中看到了某些醒脑之说──这个社会不乏有识之士,他们对汉诗的现状甚感忧虑,无论行文、话语如何温和,都无法掩饰愤怒、失望情绪的流露。对此,我问自己是不是也应该简单地梳理一下对当今诗歌的看法,因为毕竟,诗人对于自己所身处的诗歌现实应该拥有责任感和清醒的认识,以达到个人对诗歌命运的理解与把握。
  作为一个祟尚直觉与经验、执迷于诗歌本体写作的人,我无法分析、论证什么,甚至不能保证能够提供什么有价值的判断和说法,以避免陷入目前常见的于现实无补的空泛之谈。但我愿意与大家一起感受一下来自诗歌内外的显而易见的种种压力,这对我们重新估算、认识诗歌在当代所处的位置以及坚守与之相对应的态度也许不无好处。
  诗歌无读者,诗人无阵地,这大概已不是什么天方夜谈了。陈东东在《片面的看法》一文中,把诗人与诗歌面临的困境比喻为自足于荒岛上的鲁滨逊和礼拜五。我想这也并非危言耸听。诗人有资格运用自己认为恰当的联想,只要它与事实有着某一方面的类似。我们并不缺少置诗歌于困境的种种事实,只是懒得用大量的篇幅去――述说、渲染,免得它们好象理所当然地可以占据我们的视野。但是我们同时又不得不正视、也无可回避诸多逼人的现实──十几年后,当我因好奇而再度翻阅一本国内"权威"刊物的同时,也再一次看到并发现遵循、宣扬某些原则、宗旨的正规读物的浅薄与难以入目。与十几年前相比,当然已有了一些小小的进步,那就是:容忍一些先锋诗人的偶尔进入;同时也为毫无想象力的"伪现实主义诗歌"引入一些装模作样的"伪现代主义诗歌"的特征,其结果是苍白冗长散文与浮泛不知所云滥作的联姻,并生产出一个仍然是"计划内"的不伦不类的畸形儿!这种情形我愿意称它为个别的、暂时的,因为我还看到另外一些(为数不多)正式刊物已表现出较好的品味和勇于兼收并蓄的包容精神。这当然地也为意识形态的日益开明提供了一份证词。遗憾的是,由于这类刊物太少或其所愿意让出的篇幅的缘故,还由于出版业的急功近利的缘故,由于教科书、由于那些自诩为文化人的冷漠的缘故……现代汉诗(也包括其它一些门类艺术)不能有效地与读者沟通,"没有一条顺敞的从诗人抵达读者的诗歌通道"(陈东东语),因而也就无从谈起营造文学的大气侯,无从谈起"本国诗歌得以出现多样化的繁荣景象"(黄灿然语)。尽管诗人们拼命挣扎──互赠自制读物,互相攻击或吹捧,召开讨论会,举行朗诵会,制作访谈录,颁发诗歌奖等等──都很少能够把诗歌的文明传播到圈外,传播到更为广大一些的人的心上。
  这的确不是一个诗歌的年代。1960年获诺贝尔奖的佩斯在获奖演说中说:"诗歌得到推崇,并不经常。因为诗歌创作同处于物质重压下的社会活动的脱节显然在日益加深。"而今天的情况更是这样,诗几乎隔绝了与社会的联系。科技发展,经济浪潮,上层建筑,人文环境及其种种现实所造成的压力使得诗人们只好说:我们对读者不抱希望,诗歌是少数人的事。这样的情形,也许对那些把诗歌视为高于一切或能拯救什么的人来说,不能不算作一个含蓄的打击;同时也提醒某些企图以诗歌捞取资本的人不如趁早转行,以不致于到头来名利两空。历史并不赠送人(包括艺术)以荣誉和特权,时空也不会因为事物种类的变化而更改法则;万物兴衰自有规律,轮回之说、量变到质变或者质变亦到量变,也许还能说是命定的使然。从《诗经》、《楚辞》渊源至今,汉诗的发展也并非总是置于良好的土壤中,不断破坏、变更、伸展、替代是一系列偶然与必然的合理安排。当我们感慨诗人生不逢时、诗歌无环境的同时,还应该看到诗歌持久的生命仍在处于主流文化的离心状态中顽强地生存着,并且将固守本质的力量继续拓展它可能的空间。边缘的诗歌,存在的边缘,面对压力和困惑还有时隐时现的焦虑感,华莱士·斯蒂文斯说:时代的压力越大,抵抗力也就越大。我们也要说:这是好事,来吧压力,来吧孤独和冷漠,强力的诗人终能够安置好他的诗歌在心中、在现实中的位置。
  我说出这句话时,就想到一位我所尊敬的诗人,也意识到更深刻的危机恐怕更是来自于诗人本身,来自诗人的精神、品质、修养、眼光、经验、技艺等一系列综合因素。来自内部的压力,是诗歌感到苦恼无助的最根本的原因。诗人们拥有信仰吗(哪怕偏激一些)?他们的理想在哪里(哪怕灰色一些)?人们好象不屑于谈论信仰和理想,更不谈什么希望、信念与向往,我认为这是不正常的一种衰老表现。"……这颗心还没有死\也不是我的最后的呻吟\这不就是生涯的午后吗?\远远还不是日落的时辰!"(食指近作《生涯的午后》)诗人的精神力量,引领他勇敢无畏的生活,哪怕日子过得再黑暗,诗歌的光辉总要在他心灵的上空闪耀。"自甘淡泊,耐得住寂寞\苦苦不懈地纸笔耕耘"(同上)这就是诗人的立足点和位置,这就是支撑生命信念的柱梁。我空谈什么了吗?没有执着的生存意志,没有不折不挠的探索精神,没有牺牲个人的勇气,我们就不能想象诗歌的伟大,也就不能谈论诗歌的发展和创造。我在这里谈的不是哲学,而是一种积极的人生观、积极的精神状态和生存的态度──坚忍、顽强、面对一切苦难──它潜藏在诗歌的有生肌体里,是血液和骨头,是灵魂本身。而我们眼下看到的许多所谓的诗歌,不过是一堆堆烂肉。瓦雷里说:"我的全部哲学,仅在于操练我的精神,而且首先,最后都是进行这种操练。"让我们一起通过学习再学习,通过千辛万苦的生活实践去接近诗歌的灵魂吧。如果我这样说会显得空泛,那么踏踏实实地去体验、去做每一件事情吧,因为我们知道仅仅拥有理想和信念还不够。
  我们不难看到平庸刊物中到处充斥着"理想"、"希望"、"孤独"、"苦难"之类的字眼,可它们就是打动不了人。因为它们不是来自于真实的生活体验,不是来自于生命的真实感受。古老、美好的词汇本可以在生活者那里焕发出新的异彩,或者可以把它们转化为更为普遍的现实态度。可是我们滥用它,或者不敢用它,因为我们对众多词汇的真义已失去感受和再生的能力。它们是神秘而确切的存在,只能在生活中找回的存在。德国诗人贝恩说:"(尼采)把艺术看做生活的根本任务,把艺术视为生活的玄妙行动。……必须把神秘缥缈的东西极其谨慎地置于坚实的现实基础上。"这种说法恐怕不会过时,即使将来电脑软件能够制造出多少不可思议的诗的产品。
  文学是人学,而人无论如何是扎根在生活中的:这个生活,包含了过去到今天的历史,包含了各个时代的烙印和阴影特别是当代的缕缕擦痕;这个生活,还将民族和地方性溶入血液,让我们无论身在何处都能感受到她的激荡与浸入;这个生活,无时不刻地都试图与灵魂交流、与身心为伴、与思想和感情论战。反过来,我们也要去接近她,把她当作自已的恋人(外观生活和内视生活不就象一对相互爱慕而又嫉妒的恋人?),珍惜、热爱、观察、理解、认识、思考,在看似平凡的表象里寻找她本质的美貌,从日常的琐细中提炼出她固有的光芒。把握自已与认识生活是一致的。这就需要我们训练自已,培养洞察力,追寻、潜入、感悟,从纷繁复杂的事物中找到普遍的联系,从冥冥不化的心灵世界找到单纯的真理;一句话,从外观与内省中提炼思想与经验。啊活跃、自由、朴素的思想多么令人神往,我们有什么理由放弃她呢?啊生机勃勃、从容不迫、充满真知灼见的经验(然后超验)是我们赖以更好生存的利器!──这就是内容,这就是一粒沙,一只手,一棵树,一件琐事和一座城镇以及一个永恒的宇宙;这就是意义,这就是事物的联系、智慧的洞察和本质的询问以及一个包容万物的灵魂的问题。──在这里,内容呈现多元意义,它成了诗歌的骨髓,在探险、挖掘、提炼中所得到的宝石;它并且给人以感受、启悟、神秘的昭示,因为它内含了精神、情感、思想、经验和艺术的魅力……!
  而我们今天所看到的诗歌经常是无生活、无意义的:充满了异国情调,遵命色彩和虚妄追求;或者把简单推衍成繁杂的一连串苍白的叙述,或者唯美地把诗歌当作映照娇弱呻吟的镜子,或者让词语作为游戏的主题把诗歌折磨成神志不清的替罪羊。是不是有人告诉你:"形式是最高的内容。""诗到语言为止。"等等?如果名人们只要你亦步亦趋、俯首听从,把你带入他个人天才的死胡同,你为什么不能怀疑呢?我们没有理由不返身重新寻找出路,寻找适合自己的道路。诗人没有什么不可以写的,可以写万事万物,宇宙的宏观、人类的微观。弗罗斯特大约说过,艺术家应该有话要说,无论是健康的还是疯狂的。不要老怕内容概念化(当然极有可能),只要你有的是经验和技术,内容也可以创造出她独特的形式。肉体需要合适的衣裳,因此她会根据需要剪裁,重要的是,是否把握了对自己的准确度量。所以我以为,生命体验(生活的心灵的)是诗的至要。
  当今汉诗,内容贫乏是一方面,更主要的另一方面是虚假──滥情、伪饰、弄虚作假,尽量扭出很伟大很深刻的姿势,却让人摸不着人与生活在诗歌中的脉搏。诗歌的真实,建立在每一个细微的感受上,建立在每一行诗的扎扎实实的动作上,建立在起于现实又高翔于现实的想象上。无论我们运用第几人称,都应该让人感受到诗歌中人的血性和生活的气息;不是死的僵硬的题材,而是活的一切有个性的总体,真切得让你可以亲吻她。进行这样的努力,使内容鲜活、形象起来的是,诗人创造性的非凡的想象力。
  诗歌从来不是内容(从另一角度说是由不断涌现的词语构成的内容)的堆砌和罗列,而是在超凡想象力推动下的对于语言的理解、把握、追求和新的阐明。只有在想象的空间里,内容和它的意义才能存活,才有价值和创造的活力。想象力的贫乏,是当代汉诗的最重大的危机──我们到处都能看到痴呆的词语、苍白的感情、焦躁的思绪──没有想象力的推动,诗歌仅仅是一连串呆头呆脑的字与词,是辨别不清方向的词汇词组的瞎碰乱窜。诗人理论家陈超把这种想象力称之为"历史想象力",并简明地描述说:"它要求诗人具有历史意识和有组织力的思想,对生存──文化──个体生命之间真正临界点和真正困境的语言,有足够认识,能够将自由幻想和具体生存的真实性作扭结一体的游走,处理时代生活血肉之躯上的噬心主题。"他的表述具有理论高度,我不谙此道却满心倾向这样的说法,但是我更愿意让自己称它为"生命想象力"。一种强烈而又审慎的生命活力,一种具有高超的组织和推动诗歌发展的综合能力。在它的指引下,语言将找到新的方向,产生新的含义──我把它比作一座炼丹炉,语言在其神力的驱使下变成一颗颗金丹。想象力的构成与表现,最好要在具体的诗歌文本中寻找它的踪迹。所以,是不是可以原谅我在这里只能先避开这个重大的问题?
  对于语言以及各种表达方式在当代诗歌中的种种误区,我希望它们能与"想象力"一起,在我的感性文章《旅程:一个人的诗歌个案》中得到探讨。但是,我不免要先提出与此相关的"技术性问题"。钟鸣在一封信中曾说:诗歌本来就已和社会隔绝,若不再在方法上下功夫、在技术上努力,容易成为私人的东西,不再是文学。他的后半句话我有着理解上的疑惑,但方法上技术上的努力,却是千真万确地需要诗人去实践。当代许多优秀诗人,在作品和文章里都表明了这一态度,而且他们都相应地拥有一套自已的技术法宝。诗歌作为一门艺术,归根结蒂需要靠精湛的技术技艺来生成;各种方式方法、语调语感、修辞手段等等都不可避免地面临技术性的挑战。真正的诗人,通常都要付出极大的劳动而取得这样的技能,并使之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所谓天然去雕饰的境界)。──当代为数不少的诗歌,仅仅从翻译作品中搜集皮毛,为晦涩无味的"纯诗"和囿于事实的"事件"所苦,或者充斥大量随意搭配的词藻(相反一味地咬文嚼字),布以离奇的诗行诗节;或者口语平白得如冗长的闲聊,毫不节制地滥用语言(探险性的实验写作另当别论)。使诗歌如入乱阵和形同嚼蜡是一回事,也因此拒绝了社会和人的参预。庞德说"技巧是对诗人是否纯正的检验",他指的正是这种技术性在诗人身上的反映。精确地运用语言,张弛有致地推进诗行,灵活多样地把握诗的整体仍然是诗歌技术的起码要求。随着诗人认识的提高和实践的深入,相信技术手段将日益得到重视并可望得到革命性的拓展。
  另外附带要说的是,在物欲横流的、高新技术突飞猛进的当代,我们还缺少怀疑与批判的精神,缺乏锐意探险的勇气。大家都在写一个模式的诗,一起津津乐道于某几位大师,都遵循着同一的理论指导,不约而同地流于习惯和惰性。同样地,对自已的诗歌和生活现实也缺乏批判态度,满足于即有前置的意识观念、思维方式和写作惯性。这一切不一而足地导致了文化活力的丧失和诗歌创新动力的消解。曾有一位对物质生存持猛烈抨击与嘲讽态度的诗人来信说,(由于写作方式)自已的诗招至一些人的痛恨,处处受压制打击。我说我要充分肯定一种独特姿态的冒险的批判精神,无论如何地暂时不受欢迎,只要坚持住并在诗艺上有所探究和贡献,终有一天会得到应有的报答的。人的眼光并非一成不变。诗歌中的秘密比我们想象的要多。我们不要谈终极和不变的真理,也先不要谈什么国际性,当我们能够把怀疑、批判、创新的力量结集于一身,就离本源的诗歌不远了,如果同时有着生活的、诗艺的精髓。此外,诗人整体文化素质的再提高可能也是不容忽视的。就我个人来说,深深感到知识缺损很多,要补的课很多,也许这一生来不及补上了,但我愿意努力为之。我写这篇文章,也仅仅是一次学习和操练,同时以为当代诗坛对诗歌的批评还太少(优秀的诗评家不也试图放弃诗歌而转行吗?),真正有见地的诗评诗论更是少而又少(也许是因了我孤陋寡闻的缘故)。文论似乎总是批评家做得周全深入一些,我只是希望以这偏执而浅显的东西,唤起自已与同仁对理论批评的关注,它有时确实会给我们带来更加宽阔的思路,更深透的视点。我们要呼唤更多的诗人批评家参预汉语诗歌的建设和复兴。
  我或者还要谈谈理性与非理性,谈谈神秘与经验等等对于当代汉诗的影响。但我意识到它们可以留在我上面提到的另一篇文章里谈及。在本篇中,我谈的仅仅是诗人自觉的认识,或者说智性意义上的东西。并且总而言之地说,当代的诗歌危机主要来自于诗人自身的生命(生活)体验、对价值的关怀,来自于想象力的匮乏和表达能力的消褪,缺少应有的怀疑与探险的精神。我想,不少人已先我说过这些或早已感受了这般现实,我从个人的角度重复一遍,作为多出的一份心愿罢了。
  我还相信当代诗歌的危机不无它自身的意义:暂时的危机意味着再积淀再突破,也意味着提供诗人一个对诗歌再认识、作自我再调整并以此为基点寻找适当位置的机会。诗歌的指针永远指向明天,指向未来。不相信明天或未来的人,只好去打麻将、跳舞,及时行乐(相当于物质的官能的享受和虚无主义的避难)。"相信未来,热爱生命"。食指那历尽磨难的、富有感染力的呼唤,至今仍然散发出无穷的意义,使我们看到人的力量和明天的美好。我们今天要做的,也仍然是坚持,坚持,再坚持!把写作当成一种生存行为或生活手段,怀着热爱和信仰,苦心孤诣地执着于诗歌艺术实践,努力形式探索和作品的多样化发展;穿过历史、文化和传统,以更强的意识参与时代和社会,更靠近真实更深入地揭示生命和生活的秘密,不断积累与发现,为下个世纪的诗歌打下坚实基础。我愿意引美国谣曲诗人鲍勃·迪伦的歌作为本篇的结语:"让我死在自己的脚步声里\然后埋进地底。"

                               (19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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