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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生活月刊 2001年第四期 总第十三期 2001年4月5日 ◇


余怒

去 处

                
  一般说来,一个十二、三岁生长于城市里的少年,对山野是没有特别的眷恋的,尤其是那种没有名胜古迹的、荒凉的、阒无人迹的地方。十二、三岁,对于他们来说,尚是一个喧闹的、留恋烟火和声响的年龄,但对于我,却是另一回事了。
  那时我经常逃学。一开始,逃学是被动的,我往往因为上课时乱插嘴,或一个下意识的小动作、一次与同学的窃窃私语而被赶出教室。毫无疑问,大部分教师都不喜欢我这样的学生。我也从未曾尝试过让他们喜欢我。现在想来,这就是我的不是了。当这种被迫的情形渐渐变成家常便饭时,我就开始主动逃学了。
  我所在的中学位于这座城市的西端。再往西,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山峦。山不高,从远处望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诱人之处,没有奇峭的山峰,也没有茫茫或缈缈的雾霭,林木这里一丛,那里一片,低低矮矮,疏疏落落。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山,甚至连“山”都算不上。它是属于我前面提到过的“没有名胜古迹的、荒凉的”所在。
  当我第一次走进这座山的时候,我是怀着一种百无聊赖的心情的。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我无处可去。学校附近那一带,到处都有我认识或认识我的人。我不想让我的父母知道我又逃学了。况且,人多的地方在我看来也没有什么意思。可以说,我是被逼着来到这阒无人迹的山中的。
  我在林间小径上走着,时而踢着石子,时而用一只脚去拨弄覆到小径上来的杂草。那草叶上还残留着一些隔夜的露珠,脚一拨弄,它们就纷纷轻盈地弹起,一眨眼又闪闪地落回到草丛里去了。它们的样子,引起了我的注意,使我不知不觉从逃学的惶恐中渐渐摆脱了出来。
  或许正是这几颗小小的露珠培养了我对这座山的感情,由它们扩展到对这山中的一草一木、一石一径乃至整座山的幽谧静美感到由衷的眷爱。我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来打量这片山峦了。首先是它的静,一种冷冷的、倨傲的、具有着巨大重量感的静,通过交错纠缠的树枝和幽密的树阴覆压着四周,不见鸟影的树丛间的悠悠鸣啭,宛如游动在这块静的玛瑙里的隐约的丝缕。周围空旷无人,几条小径在山脊和山腰处蜿蜒,时隐时现。一道山谷,被树丛夹裹着,斜斜地向山下伸去,树影加重了草色,越往下越幽暗,仿佛是那幽暗在坠落。
  南面和西面的山下,散落着一些田畴和水塘。再往远处,可以看见一段江面,远远地,看不见一丝波澜,时而有帆船或轮船的影子出没其间,轻轻驶过,因为离得远,几乎感觉不到它在移动。
  在山外,觉得这山上的树木是稀稀落落的,也不见其有雾霭,可现在置身山中,却惊讶于它的茂密深邃了,并且随处可见缕缕淡淡的氤氲,在林间,在阳光下漠漠地飘着。
  今天,当我凭借着记忆用散文的方式来描写这座山的时候,我不能说我的描述是纯客观的,这里面多少会掺杂一些感情因素,而且散文这种文体本身也决定了要完全真实地再现近二十年前的所见面临着诸多困难。或许那山原本就只是存在于我个人心灵中的山呢,也很难说。然而,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我整个少年时代对这座山的依赖,是超过对其他任何事物的。

                 
  我坐在这静和空旷之中,书包被扔在一边。我一会儿望望远处,一会儿听听鸟鸣。有时我会摘一片草茎含在口中,轻轻咀嚼,甜涩的草汁渗入齿间,使我口腔中的唾液骤然增多;有时却是一束松针。我还会用枯枝去捣蚁穴,看蚂蚁惊慌失措的样子。在我的天性中,原本好动的成分居多,只是这种性情被逼着一天天地静下来,不得不静下来罢了。
  考试临近的时候,我也会偶尔翻翻书。我在绿影笼罩的寂静里背诵着那些公式和定理。这时候,我的记忆力是惊人的,理解力也好得出奇,那些平常令人头疼的几何题也堂奥毕现,一触即解。
  坦白地说,我不怎么喜欢听老师讲课,这也是我上课总是乱插嘴、爱做小动作的原因。直到上大学,我还保留着这样的习惯,上课时我总带上一本闲书:一册诗集或一本小说。即使是在课讲得十分诱人的教授和讲师们的课上,我也是如此。我总爱在他或她讲得由精彩转为枯燥时停止倾听,低头看一眼诗中或小说中的章节。我知道这种行为是不礼貌的,这或许会使他们感到伤心。但是对于自己少年时代养成的习惯,或者说自己天性中那部分坚固的东西,我是无可奈何的。
  中午或傍晚来临的时候,我不得不离开那片山峦。我要装出一副刚从学校里放学的样子。一来怕父母着急和责骂,二来在寂静中呆久了,心里也不由得会生出一种恐惧。那些野兔和蛇在草丛里不时弄出的神秘声响使我感受到与这寂静的美妙共存的寂静的阴鸷。尤其是傍晚,天光慢慢黯淡下来,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
  我不得不再次回到有人的地方,回到大街的喧嚣和家的温馨之中。可以说整个少年时代,我就在这种山野与闹市、动与静之间不停地往返,来回挣扎,周而复始,心情也随之起起落落。

                  
  我前面说过,这座山是一处阒无人迹的所在。然而这种情形不是绝对的,它并没有完全与世界隔绝。虽然大多数时候这座山中只有我一个人,可有时,也会有三两个人从山径上晃过来,从我眼前走过。这时我便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们,心里猜测着他们来此的目的,但常常不得其解。然而,这种猜测所带来的乐趣,也是够美妙的了。
  偶尔,还会遇见一个上坟的孤单男人或女人。冥纸焚烧的光亮映红了那一蓬伤感的翠绿。因为山的静,哭泣声悠悠退往远处,成了这山的一个缥缈的背景。
  这一切,都在我这个少年的心中唤起了一种宁静美好的情愫,甚至连鞭炮声和哭声也不例外。那层幽绿浅黛,那份虚静澄澈,那种悠远缈阔,仿佛一个超越于形体之上的水晶球,很小,尚留有某种余温,藏在我对这个世界的理念之中。
  直到有一天,这个水晶球被击得粉碎。
  那是一个夕光淡薄的初夏的黄昏,我从山上下来。平常我走的都是山径,这次不知为什么,偏偏选择了那道山谷。也许是觉得山谷里阴凉吧,可似乎又不尽然。现在想来,当时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自己十分惘然。山谷里没有路,我拨开树枝和荆棘,向山下挪去。下到半途,草越来越深。突然,山坡上的一幅情景映入了我的眼帘。在没膝的草丛中,在离我仅十余米的地方,竟躺着一对赤身露体的男女。显然,我惊动了他们。他们手忙脚乱地抓起衣服,遮掩着,那男的还极力用他的身体挡住后面的女人。
  我感到一阵窒息,伴随着恶心和晕眩,仿佛受了屈辱。同时,我不否认,我当时的心里也有着一丝莫可名状的兴奋,它使我感到羞愧。心中有什么东西在崩溃,在瓦解,同时又有另一种东西去滋生,在蔓延。我逃也似地跑下山去,一路上,荆棘划破了我的小腿和脚腕,我没有任何感觉。那一年,我十六岁。
  以后的日子,山坡上那幅情景总在我的眼中闪回,挥之不去。那是两具干瘪的,仿佛吸干了血肉的躯干,骨瘦如柴,年龄约莫都在四十岁上下。从晒得黧黑的面部可以看出,他们是附近的农民或渔民。显然,这不是一对着意来寻找逸兴野趣的情侣,也不是那种漠视流年,浪漫依旧的夫妻。至今,他们那副卑微、绝望、惊恐、愤怒和哀伤交织在一起的复杂表情还印在我的脑海中。
  我曾想用小说的形式将这段往事描述出来,然而最后关头还是改变了主意,我想,用散文来表达更符合我的愿望,因为用小说来叙述会给人以虚构之感,从而冲淡了当事人当时感受的强烈程度。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给予一个正在成长中的年轻人的冲击。
  今天,当我站在一个成年人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时,我觉得我当时的心理是十分自然的。它是一个少年第一次面对赤裸裸的世界的惶惑。在此之前,世界一直蒙着一层柔和、朦胧、绚美的面纱。现在面纱被突然撩开了,世界以一种从未见过的面目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不禁感到茫然失措了。性带着它的不洁和污秽闯进了他的心扉,他内心中的宁静被打碎了,取而代之的是嘈杂和喧嚣,如同站在繁华的大街上所感受到的那种嘈杂和喧嚣。更糟糕的是,他现在竟对这嘈杂喧嚣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亲近感。山在离他远去。
  可以说,它的意义对于当时的我是非同小可的。甚至可以说,我就是在那一刹那间长大的。而这一点,一直到今天我写这篇文章时,我才察觉到。它改变了我性格中的某些部分,一些东西消失了,永远不会再回来。那个十六岁的少年也一去不复返了。
  我开始对老师们做出和解的姿态了,旷课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即使有时象往常一样地被撵出,我的心境也与从前大不相同。这时我常去的地方只有江边的沙滩了,尽管去那里的人较山上要多得多,那座山我是再也不想去了。

                   
  然而,事隔十五年,我又回到了那里。
  这回,我是和一群人一同来的。外婆去世了,家里人便商议在公墓上买了一块地皮,准备将死去多年的外公也迁来与她合葬。因为其时,报上发布了迁坟的启事,让外公所葬的那一带坟墓迁往别处。而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外公竟恰恰就葬在那座山上。这种惊讶我没有说出口。怎么说得出口呢?很多年了,我都没有给外公扫过墓,还是在很小的时候曾由母亲带着去过几次,去的地方已不复记忆。后来长大了,好几次清明节母亲都让我和她一同前往,我都以种种理由推脱了,想来实在很不应该。
  我无法对这种遗忘做出合乎逻辑的解释,只能归昝于时间了。
  几年前,这座山已被辟为公园,名为“狮子山公园”。直到这时,我才知道这座山的名字。当然,“狮子山”也可能是在它被辟为公园时被命名的,或许它本来就没有名字,记得那时我们常常叫它:“西门山头”。我很不喜欢“狮子山”这个名字,“狮子”这个张牙舞爪的意象破坏了我少年时代对这座山的印象,但同时,它又奇妙地道出了这座山在我成长过程中给予我的伤害和噬咬。
  然而几年后的今天,它被废弃了,或许是因为来此寻幽探密的人太少的缘故吧。我前面说过,它没有什么名胜古迹。
  一座废弃的公园,对于众人是如此,对于我亦然。很多年,由于忙于工作和写作,我很少有闲暇去想到它。对于我的生活和心灵来说,它也是一座“废弃的公园”。
  现在我又走在这座山的幽寥小径里了。与过去不同的是,现在这条小径已是水泥铺就的了。虽然路径相同,但这条小径已经不是从前那条小径了。路两边的树木都经过整治,再也不似从前那样这里一丛,那里一片了。风荡荡地吹过,树枝齐齐地向一边倾伏,又相依着曼曼地漾回。
  舅舅和雇来的两个民工在掘坟。亲戚们散散地坐在草地上。早晨的阳光淡泊地照着山和人,和一些野花。我听着树丛间鸟的啁啾,向山下望去,遥远的江面上有一艘轮船,它似是泊着,但凭经验我知道它在移动。一些田畴已经消失,水塘也少了一些,那地方盖起了楼房。
  外公的骨头取出来了。埋在地下近四十年,骨头已经腐烂,腿骨、脊椎骨不再完整,头盖骨也只剩下一半,呈现出暗黄的颜色。舅舅一块块将它们放在一匹绸缎上,神情肃穆,带着一种伤感。坟掘得差不多了,露出了墓底,可以看见当时埋葬时的石灰的痕迹了,舅舅仍坚持让民工一锹锹地铲出余下的土块,用手在土块里摸捏着,找出散落在土中的碎骨。我望着这一切,心里十分平静,面对这一堆骨头,我没有丝毫的恐惧和哀伤。我不禁对自己的冷漠感到惊讶和自责了。倘若没有埋在这里的这个人,还会有我吗?还会有现在这个沐浴着阳光,听着鸟呜,悠然自得地感受着风声的人吗?可以说,我的生命是他通过母亲间接地给予的。
  而现在母亲也老了,眼角布满了皱纹。母亲曾是美丽的,是我们住过的那条街上有名的漂亮女人。她的衰老仿佛是眨眼之间的事。
  阳光照着那一堆骨殖。老实说,我无法对它产生感情。我也不能想象这样的一堆东西曾经是一个象我一样有着生命的活力,四处走动,充满着欲望和幻想的人。那种纤微、细腻、奇妙的神经、感觉和心灵都到哪里去了呢?
  当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外公已经去世多年。在我的眼里,外公的存在是可疑的,我不能用我的存在感知到他的存在,人们所描述的他的历史象是一种虚构。甚至我的存在,也是一种虚构,对于他人是如此,对于我自己也是如此。人,是人在时间中的虚构。
  十五年前的那道山谷仍然躺在那里,两侧山坡上的树木粗壮了许多,枝叶也比以前茂密了,山谷里绿浓青重,晦暗深沉,不见谷底。我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一对野合之侣,如今,他们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吗?这一刻,我倏然原谅了他们。在那一堆即将焚化的骨殖面前,一切都显得无足轻重。
  十五年来,我对事物的看法有了很大的变化,一些不能容忍的,也容忍了,一些曾经美丽的,已随风逝去。而对性的理解,也不再那么单纯,性的丰美和清澈曾经抚慰了我,以一贴清凉的膏药敷在我时时隐隐作痛的灵魂中,并使我清醒。
  没有什么是不可原谅的,也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忘记的。外公的骨头曾埋在这座山上,现在又要从这座山移往别处。死亡竟也在动荡之中,这座山也是,活着的我更是。

                          99年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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