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家新

变暗的镜子

　　　　一

　　热爱树木和石头：道德的最低限度。

　　　　二

　　他全部的美德来自一本偷来的书。

　　　　三

　　在人类的集会上，一只公鸡开始布道，而迟到的屠夫带来了离别的学问。

　　　　四

　　有人从监狱中出来，有人就会为他出现在云端。

　　　　五

　　时代在进步，傍晚时分在路边招手的染发女孩也多了起来。为什么你不把车停下？你还有什么可骄傲的？难道你高贵的灵魂真的会比一把她们的梳子更为不朽？

　　　　六

　　葡萄酒沉睡在你的头脑里，而忘却的痛苦有时比一枚钉子尖锐。

　　　　七

　　那些在惊骇中忘记叫喊的孩子，也正是暴力的孩子。

　　　　八

　　终有一天，你会忆起京郊的那家苍蝇乱飞的小餐馆：坐在那里，望着远处希尔顿大饭店顶层的辉煌灯火，你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对贫苦心灵的侮辱。

　　　　九

　　生活的油滑，拯救不了一只多欲的舌头。

　　　　十

　　机场关闭，暴风雪仍在发疯地填着大海；不是回家，而是一种对话变得更困难了。

　　　　十一

　　那些已知道在严寒中生活是怎么一回事的人，将从院子里腾出一小块地来，种上他们的向日葵。

　　　　十二

　　是到了从墙上取下从前女友的画的时候了，但，在新女主人投来的目光中，该把它放在何处呢？

　　　　十三

　　活到今天，要去信仰是困难的，而不去信仰是可怕的。

　　　　十四

　　发霉的金黄玉米。烂在地里的庄稼。在绵绵秋雨中坐在门口发愣的老人。为什么你要避开他们眼中的辛酸？为什么你总是羞于在你的诗中诉说人类的徒劳？

　　　　十五

　　不是你老了，而是你的镜子在变暗。

　　　　十六

　　人生总是取决于另外一些事物：你在雪下来前等待。你在雪下来后开始回忆。你在化雪后失去了一切。

　　　　十七

　　房子落成了，让我们居住：屋基掘地三尺，屋舍及院子占地半亩，因而丰富了我们所无法测度的虚无。

　　　　十八

　　文学理论的未来：她到山上当尼姑后才受到诱惑。

　　　　十九

　　如果一头驴子说它是伟大诗人，你要肃然起敬，因为这是在一个诗的国度。

　　　　二十

　　当你变老，开始接受儿子眼中那一丝讥讽的眼光，就像在一个等待已久的节日里，却得到一份最不应有的礼物。

　　　　二一

　　从一个诗人对即将粉碎的石灰石的赞美中，出现了我们一生的远景。

　　　　二二

　　我宁愿走到橄榄树下去与一个伊朗女孩相会：不是因为她头裹黑巾的神秘，而是因为她的眼中有我所熟悉的贫困。

　　　　二三

　　你在患病期间写出的诗是最好的：肉体如此衰弱，以至于你一挪动就感到了你那更为无助的灵魂。

　　　　二四

　　早上起来，眼前一片开阔：那些拆迁用的、吼叫了一夜的推土机和带着巨大挖斗的掘土机不见了——也许，它们正碾向我们梦中的最后一个胡同，并在那里等待着我们……

　　　　二五

　　他一直在逃避历史，直到他发现他在一个最隐秘的花园里迈出的，竟是历史的一步。

　　　　二六

　　耐心等待吧，你多年前爱过而又忘却的女人会重新出现在这部小说里，但不是为了情节的曲折，而是为了向你的笔复仇。

　　　　二七

　　九月，一片树叶落下，一个远在以色列的诗人死了；世界一如既往，然而运煤的卡车在京郊公路上开始一辆一辆出现，天更高，风更紧，动物变得孤寂，你所见到的农民也显得更为贫穷……于是，在这要把一切都带走的风中，你知道了你的怀念。

　　　　二八

　　我喜欢听这样的音乐，在大师的演奏中总是响起几声听众的咳嗽：它使我重又在黑暗中坐下。

　　　　二九

　　不是你在变老，而是你独自用餐的时间变长了。

　　　　三十

　　不是家乡的女人不贞，而是那个从风暴中归来的水手已瞎了多年。

　　　　三一

　　他在离去前这样写到：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没有意义，然而但丁的地狱、叶芝的塔堡、杜甫的破碎山河、帕斯捷尔纳克的拉娜和日瓦戈医生将存在下去，将比任何事物都更为长久！写到这里，他感到他终于可以向他的命运致礼了，于是在那里出现了托尔斯泰的小火车站：它的钢轨闪亮、鸦群掠起，它那漫长的等待已到了最后一刻……

　　　　三二

　　你每天都在擦拭着房间里的松木地板，是为了和你的永不降临的赤足天使生活在一起？没有天使。在你的墙角上方：一只大蜘蛛下凡。

　　　　三三

　　从城市黑暗的下水道里漫溢出来的污水，是否把你我的难堪也暴露了出来？——让它在闪耀的阳光下舒展自身，让它在人们的躲避中找到一条自己的道路吧。

　　　　三四

　　他生活得如此幸福，如同酸果上的小瓢虫，或教堂里的老鼠。

　　　　三五

　　路上，一辆废弃的、被拦腰撞烂的车，刚被吊车摇晃着吊起，又更不堪地掉落在地面上——你回想起这一幕，又回到写作上，竟感到有某种东西已开始在词语间生锈……

　　　　三六

　　早上起来听管风琴，黄昏时听小提琴，晚上听钢琴；而在夜半被梦惊醒后，你听到的，是这无边的寂静。

　　　　三七

　　再一次获得对生活的确信，就像一个在冰雪中用力跺脚的人，在温暖自己后，又大步向更远处的雪走去。

　　　　三八

　　运煤的卡车来了，但他们仿佛不是卸下了八吨煤，而是卸下了一个冬天。用了两个下午时间，你才把它们一车车地挪到锅炉房的门口。你流着汗，几乎是幸福地望着这座黑黝黝的小山：这个冬天你有事情可做了。

　　　　三九

　　多年之后重游动物园：她仍一如既往地迷恋于蛇馆，而你想看到的已不再是老虎或天鹅；现在，你走向被孩子们围住的猴山。

　　　　四十

　　当他像苦役犯一样完成这一生的写作，我想他将走出屋子，对着远方这样喃喃自语地说：孩子，现在，我可以感受到温暖的阳光了，我可以听到从你的花园里传来的你的女儿的笑声了……

　　　　　　　　　　　　　　　　　　　　　　　2000，10，北京昌平上苑

冬天的诗 

　　　　一

　　多年以后他又登上了长城，他理解了有一种伟大仅在于它的无用。

　　　　二

　　雪仍在下。在晦冥的天气中，细密、几乎看不见的雪：它像是一种爱，仍在安抚着辛劳了一年的大地……

　　　　三

　　我再次感到了我的北京，当我从冬日的写作里抬起头来：一个近在眼前而又远在另一个世纪的城市。

　　　　四

　　雪前，教堂内部的清凉，谷仓内部的昏暗——当你这样想时，雪，已开始在你的衣橱里细密地下起来……

　　　　五

　　他永远是一个泥泞中的孩子。他只想哭，但还没有学会诅咒！

　　　　六

　　冬日的水族馆，在一种不可思议的寂静中，鱼儿动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醒来，你发现自己正乘着火车在外省旅行。

　　　　七

　　从头开始？——你只能在前妻的关怀下成长。

　　　　八

　　入冬以来，田野上又出现了雾。也许，冬雾本身就是一种语言、一条田野的舌头，它诉说着，飘移过公路，在泥沼地的深处消失……

　　　　九

　　一位父亲给他的远在他乡、一去不回的儿子写信，写到最后却又把信撕了——为一种多余的、无人能继承的痛苦？

　　　　十

　　对诗人的诋毁还不够，还不足以给他带来一种判决后的自由。

　　　　十一

　　昨夜寒流袭来，今晨田野一片银白，道路两侧蒙霜的荒草灿烂。寒风仍在吹拂。如果我们的身边是海，它一定会如梦如幻，会在这彻骨的暴力中发蓝……

　　　　十二

　　他像逃税一样烧掉自己的早期作品。他还要烧，直到自己一无所有。

　　　　十三

　　几乎是所有我见到的人在这个冬天都变老了。你还要更老一些，老得足以使你看到童年的方向。

　　　　十四

　　K在山脚下住下来了，但他要和村民们融为一体是不可能的：不是因为他头脑里的那个谁也看不见的城堡，而是因为他的外地口音。

　　　　十五

　　傍晚，整个城市兴奋起来：仅仅因为一只从马戏团里逃跑的老虎。

　　　　十六

　　不是你感到了寒冷，而是冬天拥有了你。冬天用她颤抖的双臂把你像一个孩子一样紧紧地搂在怀里。

　　　　十七

　　城里的朋友来了，来到乡下欣赏雪景。就在这里住下吧，不仅看迸放的晚霞，也和我们一起倾听——那起于夜半的、在你我灵魂的裂隙中呼啸的西北风……

　　　　十八

　　写作停了下来，犹如挖到一半的地铁：在那里碰到了古墓。

　　　　十九

　　水仙在桌上静静开着。雪随着气象预报员的手臂转向另一个省份下着。有一个人从我的思想中离去，不再归来。

　　　　二十

　　多年之后你回到家乡：你出生的那座旧楼房正在尘灰中屈膝，你上小学经过的胡同已从市区地图上消失，你想哭，却发现一位孩子的笑声仍悬在空中……

　　　　二一

　　不是在雾散去时，而是在乡愁变得格外清澈时，我们才注意到一匹马的存在。

　　　　二二

　　如此多新冒出的酒吧，并没有把这里变成巴黎。它缺点什么呢？它缺少一阵从物质中透出的风、一条从城市中间流过的河……

　　　　二三

　　自他当上部长以后，他仍保持了早年的本色：秘书为他打开车门，他却从另一个门钻了出来。

　　　　二四

　　这就是冬天：大雪掩埋一切时，我们要忍受的并不是寂寞，而是自身的空无……

　　　　二五

　　轰鸣的公共汽车。哐噹一声合上的门。雪还没有落下来，已在你的心中化为泥……

　　　　二六

　　多年以后他又打开《清明上河图》：不再只是为了那高超的史诗的笔触，而仿佛是为了还俗，为了混迹于车马牲畜之中，为了屈从于生活本身的力量，为了把灵魂抵押给大柳树那边的那座青楼……

　　　　二七

　　不是病疼，而是某种书写最终在他身上化为一阵抽搐。

　　　　二八

　　一场雪，是一场和解，在你与人类之间？

　　　　二九

　　在这个冬天，总会有一个大风之夜，需要你以一生来度过；需要流亡的人再次上路，需要石头不再呼叫；需要你朝你的炉膛里投入更多、更黑的煤，并眼看着它们化为火光……

　　　　三十

　　故事已临近尾声，小说家这才猛然回头：好像他丢了什么东西。

　　　　三一

　　自从他给自己的小狗起了一个名叫“普希金”的俄国名字后，他顿时感到自己像沙皇一样威武起来。

　　　　三二

　　使者仍在驿道上奔波，如同村委会的高音喇叭，仍在不分昼夜地朝向三个方向……

　　　　三三

　　又一阵从身后追来的西北风。在雪雾的引导下，艰难的行车人，你要努力辨认的已不仅仅是道路……

　　　　三四

　　海边山坡上的圣徒，庄稼地里的稻草人！向它致敬吧，纵然它的衣袖已被撕成碎片，它那小丑式的可怜装扮早已吓唬不了谁，但它仍迎风守在那里——直到你终于明白它是谁的替身，而庄稼被收走，它的眼珠被一只扑下的大乌鸦愤怒啄穿……

　　　　三五

　　多年之后他仍在异乡的天空下行走，在流沙中忍受，在父亲墓碑的照耀下一再回头，直到他变瞎——他看见那看不见的田野……

　　　　三六

　　你在一个错误的时间来到一个错误的地点而又匆匆地错误地离去。

　　　　三七

　　蒙霜十二月。北方的枝条仍在贫寒中向上，为一种凛冽的洗礼，为村庄中那些仍在微微冒烟的烟囱，为一首嘹亮的歌，也为所有那些与寒冷共存的灵魂……

　　　　三八

　　熬过了这个冬天，你将理解那些不再写诗或是连爱情也彻底放弃的老朋友们：这将使他们在此世的日子过得容易些。

　　　　三九

　　舞台搭起来了，只有小丑才能给孩子们带来节日。

　　　　四十

　　在晴朗的冬日，在凛冽的大气中，我看到蓝色的远山、迷蒙着冬雾的峡谷、在盘山公路上突突行驶的拖拉机……我看到这足以使我开阔的一切。我不寻找。我仅仅跟随着我的在雪地中撒欢的小狗。


　　　　　　　　　　　　　　　　　　　　　　　　　　2000，12，北京昌平上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