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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生活月刊 2001年第四期 总第十三期 2001年4月5日 ◇


陈东东

丧失了歌唱和倾听——悼海子、骆一禾

  布罗茨基在论述曼杰斯塔姆的一篇文章中说:“‘诗人之死’,这几个字听起来
总是比“诗人之生’这几个字更为具体。”因为,“生命”和“诗人”几乎是同义词
(或许也同样模糊不清),“而‘死亡’——即使作为一个词——则差不多像诗人自
己的作品即诗那样明确。”布罗茨基的这一解释大概也适用于有关诗人之死的另一个
事实——诗人之死总是要令人思考的那个具体的死亡事件背后的含义,正像一个合格
的读者总是要发现一首诗的真谛一样。现在,当我面对两个诗人——海子和骆一禾的
死亡,我所关心的也不仅仅是这一事件本身。

  海子死于自杀。他于1989年3月26日下午5点3O分在山海关和龙家营之间的一段慢
车道上卧轨,被一辆货车拦腰轧为两截。他带在身上的一份遗书说:“我的死与任何
人无关!”海子把遗稿全部托付给了骆一禾,这些遗稿包括巨制《太阳》(由诗剧、
长诗、大合唱和小说等构成)。三百多首优秀抒情短诗和一些其他作品。

  在海子离去后的第49天(5月14日),骆一禾因脑出血而晕倒在凌晨。他被送往医
院做了开颅手术,但是不见疗效。他昏睡了18天,于1989年5月31日下午1点31分在北
京天坛医院病逝。骆一禾的绝笔,是5月13日夜写成的纪念海子的文章《海子生涯》。

  我了解他们,但并不跟他们熟识。我曾见过一禾一面,那是去年(1988年)夏末,
在一个黄昏,在北京的鲁迅文学院。当我走进屋子,一禾正凭窗而坐。他在倾听——
鸟啼。虫鸣。黑夜落幕的声响。他是那种南方气质的诗人,宁静、矜持、语言坚定。
他谈的是海子,说话的时候,眼光闪现出对诗歌中的音乐的领悟。一禾给我的来信,
谈的也是海子,以及海子之死。由于他那凭窗的姿势,我把一禾看成了一个倾听者,
一只为诗歌而存在的耳朵。而海子则是嗓子,海子的声音是北方的声音,原质的、急
促的、火焰和钻石,黄金和泥土。他的歌唱不属于时间,而属于元素,他的嗓子不打
算为某一个时代歌唱。他歌唱永恒、或者站在永恒的立场上歌唱生命。海子的悲哀可
能是,他必须在某一个时代,在时间里歌唱他的元素。把带着嗓子来到这个世界,他
一定为这个世界上的迅速死亡——尤其是声音的迅速消失而震惊。这个世界迫令他在
短暂的几年里疯狂地歌唱,并使不满足于只用一副嗓子歌唱。海子动用了多重嗓音,
鸣响所有的音乐,形成了他那交响的诗剧。美丽、辉煌。炽烈,趋向于太阳。如此广
泛和深入,如此的歌唱加速度使他很快到达了声音的最高处,到达了使声音全部返回
的洪钟的沉默、永久的沉默。这样的沉默过于彻底了——海子自己扼断了自己的歌喉!
海子属于我们这些诗人中最优异的歌唱。与海子的歌唱相对应的,是一禾优异的倾听
之耳。一禾有同样优异的嗓子,可是他从来不谈论,也尽量不让人注意他的歌唱。他
谈论的始终是他的倾听,他愿意让其他的耳朵与他共享诗之精髓和神的音乐。一禾的
这种优异,集中于他对海子歌唱的倾听。当一些耳朵出于不同的原因纷纷向海子关闭
的时候,一禾几乎是独自沉醉于海子的音乐里,并且因为领悟而感叹。今年春天,一
禾成功地演讲了“我考虑真正的史诗”这一题目,他的演讲不仅透澈地分析了海子的
诗篇,并且对那些诗篇更是有创见的丰富。对于诗歌来说,歌唱和倾听是同样重要的,
有时候,倾听对于诗歌甚至是更加根本的。在海子和一禾之间,事情就是这样——由
于一禾特别恳切的倾听、要求、鼓励、磨炼和提高海子的歌唱;由于一禾特别挑剔的
倾听,海子的嗓音才变化得越来越悦耳——

    黄金在天上舞蹈
    命令我歌唱


  倾听者正是歌者的黄金。他们毕业于同一所大学,如此年轻,又如此杰出,在这
个世界上短暂地停留。死的时候,海子25岁,一禾28岁,他们最重要的作品都还没有
完工。他们是一对密友,互相敬佩和热爱,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一个尽情歌唱,一个
就倾听和沉思。他们对大真理怀有同样的热情和信心,竟然在同一个春季相继离去。
当一个扼断了自己的歌喉,另一个也已经不能倾听,当优异的嗓子沉默以后,聒噪和
尖叫又毁坏了耳朵。由于这两个诗人的死,我们丧失了最为真诚的歌唱和倾听。

                             (1989.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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