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疏影

镜子

那面大的，送人了，你从前的朋友 
从成都逃难到北京，没吃穿 
需要镜子。小的，有一些椭圆 
挂在小号的卫生间，你一照额头 
胡子就丢了。 
关键是，你几乎从不照镜子，就象我们 
几乎不买水果……你只照我的脸 
喜欢光线在两颗亲密的糖果间 
浅浅地对折，倾诉你心中的甜意 
不，不是血，或基因——那人间 
最牢靠的准则,比如说父亲 
无法抛弃我，你却不行。但你 
根本不信，清晨 
或黄昏，站到我面前， 
饱含露水，说我小 
可以教育，说你照见俩块 
托起责任的颧骨，向下 
是因愧疚而凹陷的嘴角 
三十二颗好牙排开坚硬的绝望，不笑 
不露。近些，再近些…… 
你用我光滑的皮肤照见自己 
枯萎的额头，皱纹遍野，照见你 
安静地忙碌着，为鲜花更鲜 
为无忧无虑的脚尖从生活中翘起 
也为了我们的孩子，他们在我的脸蛋上 
打滑梯,撞到危险爸爸就来了，就躲进 
你眼角的山沟沟，阳光慈爱 
他们从阳光中听神奇的故事……后来,你更厉害了 
我抽烟,你照见无辜熏黑的肺；我嚷着吃肉 
你照见胃里一顿顿绦虫般的面条 
你的嘴角更深地陷下去了,牙齿的绝望 
也更硬——非常简单,一个人 
怎能保证另一个的出色,更不用说 
替她将幸福的泡沫完整地握进拳头,而那恰恰是 
你决心做到的,你用最大的力气挺高颧骨,看到我笑 
我满足,你更加照见自己的惶恐，自责 
照见栓在喉头的橡皮筋越拉越紧 
系定你的安危—— 

2001.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