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色列］犹大·阿米亥/罗池 译

战争纪念日（组诗）

■Tel Garth

我带着孩子们来到这个土垛
我曾经搏杀过的战场，
这样他们才能理解我做过的一切
并原谅我做不到的一切。

我迈开的双腿和头脑之间的距离
越来越大而我越来越小。
那些日子远离我，
这些时代也同样远离我，
我呆在中间，远离它们，在这个土垛
跟孩子们在一起。

在这晴朗的午后风很大
没有多少人会在大风中行走，
弯下腰去触碰那些青草和野花。
蒲公英盖满这个土垛。
你可以这样形容，像蒲公英一样盖满。

我带着孩子们来到这个土垛
我们坐在这里，“在它的身后在它的面前”
就像撒母耳·哈拿基在诗中用西班牙语写道，
正如我，一个群山中人一个战争中人，
在战斗前为将士们唱一首安眠曲。

但我不能像他那样安抚我的心，
只能告诉孩子们。对这个土垛而言，我们是复活者，
像春时一样暂短，像泥土一样永恒。


*Tel Garth，地名。
*撒母耳·哈拿基，Shmuel Ha-Nagid，阿拉伯帝国时期著名的
西班牙籍犹太诗人、拉比（993-1056），得到哈里发王朝重
用，担任将军、首相，今有诗集传世。



■ Ruhama

这条河床，我们曾在战争的年代扎营。
多少岁月已经流逝，多少胜利，
多少失败。多少慰藉我曾在生活中获得
然后又失去，多少哀伤我汇集成册然后又徒然地倾泻出去，
多少事情我曾说过，如同海浪
从亚实基伦，涌向西方，永远诉说着同样的事情。
只要我还活着，我的灵魂将不会遗忘
而我的肉体按照它自己的编年史在文火中慢慢成熟。

夜幕降临像军号的声音
把我们笼罩，它嘴唇翕动像一个祈祷者
面对着这里的某个上帝。

在这里我们白天潜伏夜晚上战场。
沙土的气味就像沙土，桉树叶的气味
就像桉树叶，风的气味就像风。

而现在我所做的跟一条好记性的狗一样：
我默默哀嚎
然后在我周围尿上纪念的草皮，
谁都不许闯进。


*Ruhama，地名，集体农庄，在西南部海法附近，字面是“怜
悯”意思。1948年秋阿米亥所在的内盖夫旅指挥部曾在此地。
*亚实基伦，Ashkelon，地名，西南部海滨古城。



■ Huleikat——关于迪克的第三首诗

在群山中，即便油井的铁塔
也是纪念碑。迪克在这里倒下，
他比我大四岁，像父亲一样陪我
度过困难和不幸的时刻。现在我比他年长
四十岁，在我心中他
像一个小儿子，我是他的父亲，年老而心碎。

而你，不要只记得相貌，
别忘了手的灵活，
腿的敏捷，
和言辞。

记住：即便离开恐怖的战场
走过花园和窗下
看见孩子在玩听见小狗在叫。

要记得掉落的果实
也有过它的叶子和枝条，
记得锐利的荆棘
在春天多么的柔软嫩绿。
并且不要忘了，
即便铁拳
也曾是伸开的手掌和指头。


*Huleikat，地名，曾为第一次中东战争战场，今有基瓦提旅
第54营纪念馆。阿米亥的儿子后来曾在基瓦提旅服役。
*迪克，Dicky，人名，不详。



■ 亚实基伦海滨

在这里，在亚斯基伦海滨，我们到达记忆的尽头，
像河流到达大海。
邻近的往日渐渐没入遥远的往日，
然后在最深处，遥远的把邻近的充满。
渐渐地离他远去又渐渐地像他靠近。

在这里，在破碎的塑像和梁柱中间，
我想知道参孙怎样推倒了那庙宇
他瞎了双眼，说：“我情愿与非利士人同死。”

他是拥抱梁柱像一个临终的情人
还是用力将它们推开
然后自己去死。


*参孙推倒敌人庙宇事见《旧约·士师记·十六》。诗中可能质疑
参孙杀敌是否属于滥杀无辜。另，参孙第一次杀非利士人发生
在亚实基伦（士.14.19）



■ 我从战争中学会什么

我从战争中学会什么：
要按时行进要摆动胳膊和大腿
就像水泵在泵一口空井。

要在队列中行进同时要居中保持孤单，
要钻进枕头，床垫，心爱女人的身体，
要大叫“妈呀”，在她听不见的时候，
要大叫“上帝啊”，在我不信仰祂的时候，
即便我真的信仰祂
我也不会告诉祂战争的事情
就像你不会告诉小孩成年人的恐惧。

我还学会别的什么。我学会留一条路好撤退。
在外地我只到饭店租房
要靠近机场或火车站。
甚至在婚礼会堂
总是留意一个小门
上面用红色字母写着“EXIT”。

一场战斗开始
就像舞会前的节奏鼓而终结
只有一句“拂晓撤退”。违禁的爱
和战斗，这两者有时候就是这样终结。

而最重要的是我学会了伪装的智慧，
不要招眼，不要被认出来，
不要脱离我周围的事物，
甚至包括我的所爱。

让他们以为我是一蔸灌木或者一头小羊，
一棵树，一棵树的影子，
一个疑问，一个疑问的影子，
一条活的篱笆，一块死的岩石，
一间房，一间房子的角落。

如果我是先知我就要让这些幻象光彩暗淡
用黑纸遮住我的信念
用蛛网蒙上魔力。

然后我的日子到了，我将着上我的终结伪装服：
一朵朵云白一大片天蓝
满缀的群星没有终结。


*水泵，pump，指唧筒式手压水泵。
*婚礼会堂一句指作者有离婚经验。


罗池译稿 luochi@china.com
10:36 01-3-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