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诗生活月刊 2001年第三期 总第十二期 2001年3月5日 ◇ |
● 余 怒
猛 兽
第一章 栅 栏
一、明喻者的伪世界
灰蒙蒙(注1)的十点钟,人们背着活动木屋出外觅食
鼓起的人声如一张皮
孤独里倒空了,一个人正加速植物化
他脸上不动的指针。一个损坏的
三十度角的插入将他叫醒
昏暗将他吸出内室
他离开墙面喘息,向梦里吐水
吐一只胃。胃里的稻壳、绒毛、碎骨头
离开我们共同的套间
像一出哑剧脱口而出
一扇腹部的窗户,晒黑了,破裂了
一身补丁在夜里斑驳有声
这是一次毛茸茸的离别,液体的离别
鳄鱼皮和一张虎皮的离别
铁桥上,一根蜡烛独自颤抖,舔着站台
铅块向前缓慢地移动
他喘息着
人们眼中的钨丝,密布的、眺望的针尖
在他住过的迷宫里住着十个疯子
二十只跳蚤和一根银针
疯子和跳蚤,围着银针抢吃光线
麻风病患者的幽灵,抱着红布睡觉
吃剩下的人的阴影,梦见他
梦见一块锡,熔化着兹兹冒烟
兽肉燃烧生出七窍,毛发和四肢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玻璃罩里,湿湿的
粘着罩壁。他在里面
打量着外面。两个人,一块遮羞布
有一种浑浊的、老鼠眼泪一样的溶液养着他
悲惨的猫的世界,一盒夏天的消炎粉
悲惨的耳朵
和烂耳朵的那个人
悲惨的、猫的闭经,出自一个绷紧的
三岁儿童口中的一声猫叫
他在一根血丝游动的口哨里,将窗台上
垂下来的舌头剪成正开着的花
值得悬赏的厚厚的下午
自愿堕胎者抬着一只老虎游行
一座皮革之城。一只死去的利爪的纪念日
怀旧的疣子对抚摸关闭。一个女强人腋下的
苏打味、铁锈味、鸵鸟味
她在游行者中间摇着她的鸢尾
深夜,一个老人在动物园。脱发、换骨、发芽
他得了看不见的甲壳病
从他的身体里游出五条红蛇
他戏称它们为“五指”。它们是他
晚年的假象之一
白内障之一,积木之一
一把耳聋的锁;一副报废的幽怨的听诊器
雨那么大。尤其是听觉那么黑,一块一块僵硬
一块一块堆积
一块一块坍塌
铁栅和一个年代的摄影师也那么黑,露出鼻孔
之像
嗅着一群马蜂
这是匆匆了结的腹泻之夜,哑谜的蜂箱
一颗桃子之夜。驯兽者借着星光
剔着他的肉褶
浑身淋巴嗷嗷叫着,沾满羊水、草屑、蛤蟆汁和
蚊血
牙龈在厌食的那个礼拜天之后开始糜烂
血止不住,悲伤和伤风:两片烟叶
一位年轻的、刚裂开的、染着毒瘾的豁嘴侍女
替他刮着伤口里的油脂
(她的手很薄。片状鱼鳞。一圈环形浅痛)
触电和石蕊试纸的浅痛。男人的粘膜
腼腆、冰凉、发绿
熬夜后布满血丝
两代人隔着一张兽皮,两性隔着一个毛孔
一个终生倦于说话的人
带着他的玩具熊和木雕始祖鸟(他的台词)来了
他把这座骨骼的动物园搬上了舞台
他的世界里的黄疸
他的书房里动物的磷光
我居住因此我梦遗
我梦遗因此有了三种原因的树枝
牛黄、雌黄和刺猬之说
明亮、辞藻和自知之明
他在镜子里写下这几句莫明其妙的遗言
他脸上一脸激动的花粉
明喻者的伪世界,徒有华表,一根石柱
削尖的、上流社会的阳物
夏天在室内,一钵猪血的广告词里
沿着某种症状升高。表演系的面首们
排着长队,形同蜈蚣
身上有节,黑色节制
一夜淋病潇潇。蜉蝣在四壁之间游动
他带着湿气和铀矿,在自身的消肿中
冶炼着她
呕吐声、呻吟声、细小事物的摩擦声
众多声音的表象皆呈液态
这是他,一个音乐迷
患上败血症的第一天,被一头牛解放的日子
二、偷欢日
灰蒙蒙的殉葬曲,一头屠宰过的牛和他的
斗身胸像
色盲的宗教仪式。一群没有手纹的人
相互握手,黑白默默调和
两束毒液。一屋子鹦鹉。在十五公里以外
一个失败的城里人
以其失败的辛酸体积
笼罩着郊外。他在农场里转悠
直到把一天苦闷的胶卷全部拍完
从他身上揭下的报纸在自焚
标题的含义彼此抵消:补解剖的观察者及其成
像原理……肉体与纹身之刺……充满果浆
的
交响乐团来两性监狱演出
那里内外和睦,肉瘤一动一动,少女
沦陷为少妇
她在无声的嗅觉里以身相许(她的前科很美)
回声直达终点:神秘的漏斗;演奏者镜子上的
一个洞
一朵自恋的牡丹不知不觉到了更年期
妖娆被花园的译者偷去
清晨,一个顽童口含着肿块,睡眼惺松
他汲着拖鞋,从一个房间
闯人另一个房间,打开门
又关上
他结合着词语的麝香说话,结合着一个暗号
向皮笑里凹陷
这个满脑袋蛔虫的孩子,在走动中,思索着
不属于他的,一座外科诊所的未来
游戏包着的窗户
寄生在海边的房子
石块、螟蛉、孔雀和机器蛙的荒唐的相会
一个意外的脓疮(在形成)
值得怀孕的夏夜,一束毛发在梦境的上空飘动
(全城的做梦者、文学家、银匠和夜贼
都看到了)
它的主人在冷库里,冷冻着一只灯具
用零度的息水(一种光水化合物)
洗他的外部。失明了他吃鸡睾丸
冻鸡带着他伤寒后产下的蛆卵进人千家万户
(他的蛆卵,经一只鸽子孵化后
成了一条条无尾金鱼)
他来到冬眠期的大街,他走在人行道上,他哈气
他打着响鼻
人行道沿着他的影子冻开一道裂口
一对车灯的夏夜,一个下夜班的女工的响尾
一辆空货车下意识地翻了
哀悼者和行刑队同时来到他的临终之地
命名一朵“临终之花”
一朵谢顶的妇科花。一朵白菊的狂犬病
一朵、三朵、七朵、无数朵
他的临终之言:我要一名花医
这句话引起兽医一阵恶心
年轻学医者的体重一下子减轻了三十磅
禁欲主义的尖塔,倒在尘埃里
夫妻之间的偷欢日
一只狐狸的迷惘的象征
在充满新宠物(卷毛虫、双头裸鸟)的暗房里
一个长着象牙的雄性政治家在向儿童授粉
假寐与暴食之术
软膏之恋
透明的人鸟之欢
当他走来,空气中弥漫着一根烧红的铁管
老人临睡前抖落的细小的皮屑
他的骨灰
和别的灰烬
在他宽泛的无忧虑的写字台上。
摆放着各种奇石,鸡血石,雨花石
虎胆石,肺石,自然之石里的所有炎症
在搜罗时他倾向于感染,倾向于
低浓度
而反对光
一个黑色的悲悯日。一只抓伤的橡皮手套
它的外面在尽情下雨
少女在雨中蜕皮
她触摸着雨滴,自言自语,她在她的病床上
培植着蘑菇
(她睡一觉,蘑菇便有了些毒
睡了七天七夜,毒蘑菇彻底长成)
一床喧哗的、动感的毒蘑菇成了都市夜间一景
她的票房价是一个走钢丝女孩的三倍
一个木偶剧团的五倍,一个胡乱长着胸毛的
官方发言人的十七倍
她睡得多黝黑,瞧,她多像一张
揭不开的大黑布
来自旷野的叫喊像一扇窗户
三、催眠的乌托邦玻璃
灰蒙蒙(注1)的乌托邦窗户,装饰着黑鼬
三十个人蛹共居一室,结气而为一张大鳞甲
三十个伤口插着桂花(血腥香)
在冻疮的空气里,长满胡须的一月末梢
一只烧伤的苹果被临终者握着
旁边,一个请来的钟匠在为他数时间
一,一,一,一,一
始终在“一”上停留
他披着一张网
一堆死兔肉在他的催促下发芽
黄昏滴着肉汁,流浪艺人染上兔疫
他在旅途中,在永无止尽的
行进的裂纹里,倦意的铁罐泄漏、舒展
一台柔软的搅拌机
一块人兽合金
不同细胞相撞的声响惊得人蛹纷纷张开
这么渴
以这么湿
这么游移
这么发光、抽搐
溶解了一块大理石、碘、一把铜号、一具木乃伊
长着钩形嘴的乌鸦似的闲人
出现在圣诞日,午餐时间及其阴影无限度地延
长
吸盘里的混血儿,响声的汤匙
动态的、液体之锁
一个人的星期天肥膘。白领阶层的迷人轮椅
他眼前的海滩是一滩肉
一把缩小如针一般大的提琴
插在他的胸腹之间
空健身房在灯下出汗(汗湿的提琴里
充满他胡乱的腹语)
盗汗者姣小,在他的耳边唱诗
他在灯下剥墙皮。他在墙里
埋下一只手,代他越墙去偷香
明月之窗。抚摸之门。铜和思之身
一团拔光了毛的鹤鸽飞过城市上空
它飞
它梦游
超重;超然
突兀;扑朔;回荡
烧焦的人影,拔光了毛的同胞的影子
被秘密祝福的
隐居的后遗症
那自命为镭的人浑身淌着热蜡,玩火者围着他
他在城中城(亡灵之都),他在雾中
为守墓人设计谜语
他每日日蚀一次,月蚀两次
他的实验室随之浮现
他一遍遍地在厚厚的铅门上画圆圈
大的,小的,椭圆的,一环套一环
“到我的圆圈里来”,他对火焰说
他对酿蜜的女人说
他对数学家说
他对每一个过往的商人、酗酒者、囚徒和赴约者
说
他对水池里的鱼说
对刚从火山口运来的烫手的石头说
对静默和夜晚的嗥叫说
像蜘蛛吐丝,像风箱里风的繁殖
风,感官,胎动,聚合在一起
对应于原因、原则和一
在囚禁中他忘记了对他的注释。
女助手感冒的身子。她回答:“膨胀者
他的收藏是我的赌注”
那自命为催眠者的人,同时也自命为梦魇
催眠者之石
他在镜子里写下一部书
在书中他描述:他用钻石造石头
用肉造骨,用光造黑暗
三个女幽灵。两个愿望和一个肿块
他用聚集起来的、植物的血
洗着一块乌托邦玻璃,他的复眼
一只火鸡刺照着他。他一冲动,一渴,一迷路
身上的斑纹就出现
满身乌骨,蛇和儿童的图案
(他差点淹死在这些饰物当中)
推开相反之门,他忍受着
他在减弱,在结果
那众象的缩影,空匣,那十月的潜伏之歌
那调子里的灰色,属于未来的神秘的重量
四、复眼
灰蒙蒙(注1)的众象的缩影,人群在雨水的胚芽中
萌动。从一条腿的春天
到多脚的蜈蚣的夏季,快得令人麻木
奔丧的步履,短命的一季昆虫,一个捕蝇人的
宽阔的背影
在上帝的卷曲日,受伤者的合拢日
在一个街头摊贩的风干日
它告诉世界有一只复眼
藏在那里,在盯着它
死婴的黑暗中度过他的元月、二月和三月
他失去双手,才学会紧握
失去光,才开始凹陷
从四月延伸出来的月份不再属于他
他跑过时,铁轨周围无形的颤抖
细小的锡块溅落到雨中
与雨水混为一体
在这一天里,多少人又一次回到潮湿中
失明的我充满隧道,拥挤着向前挪动
一天里诞生的另一天正在到来,缓慢、迟疑
它还在路上,未同他们相遇
因此未被认同
而劫后的少女仍在熟睡
房间里的果冻,无言的青肿与微妙
她醒来,一张完整的人皮留在梦中
一张硝酸脸,直往下淌
脸上满是长条的、块状的
已经结痴的伤疤,且泪痕未干
它埋在一张唱片上
唱片悠悠转动,唱针刺着她的酸痛
它随着唱片茫然回顾:
死者的骨灰盒,照片上
令人恶心的面部运动;窗外愚蠢的星辰
风雨中的曲线;扎根在肉体上的树木
带有失败迹象的灰色夜鸟
飞过塔顶;那鬼迷心窍的一夜更夫
那一到春天就变得无知的街巷里的年轻的漫游者
年复一年,他像一张薄纸似的
被风吹着,唱着歌,被风吹着
来到她的门前
他撬开她的门,撬开她,他爬上
她的阁楼,沿着漆黑的木质骨骼
楼梯嘎吱嘎吱
肥大的老鼠亮出肚皮,他三次
被滑倒,打碎了衣服里的花盆
花籽破肚而出
一层一层,他越来越冷,气喘吁吁
他爬上楼顶,掀开她的脸
看到的却是一具千年古尸
一具冰雕
深处的乐器轰鸣,醉醺醺
一群白蟾蜍在里面乱叫:
“室温37℃,体温低得量不出
我的冰雪之国被他国吞没”
他满怀恐惧,向四周抛洒土块和姜末?
他用眼白融化它,用花蕊喂它
用唾液缓解那叫声
他转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朵花
他向外看到了那条河流
一条河流里的水全是夏天的水
夏天有它自己的浓度。
沉溺其中,不能改变
像扔到河里的秽旧之物,一顶毡帽,一条
旧裤衩,木瓶塞和枯烂的大白菜的边叶
它们随着潮水涌到岸边,紧贴着
渔民肮脏的赤脚
闹钟在水中响个不停,嗓子润湿,波澜微惊
水面上的人却听不见
(一把锁锁住了呼救)
他赤条条地,一具具地打捞看上游飘来的浮尸
死牲畜、死家禽和死婴
千里之外灾难的报信者
随着网绳的波动,一年前,七年前、十五年前
在同一地点溺死的沉尸一一浮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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