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立平

古意(选七)

一 给陶渊明

菊花的真意谁能知道
酒的真意谁能知道
我的一生短暂
只有一天 日出日落
我的一生漫长
当我俯身于篱边的黄菊
世上已是沧海桑田
白天我以犁为笔
夜晚我枕酒为眠
我的诗是田野青苗万点
我的琴没有弦
只是东风 南风 西风和北风
在松竹桑麻间吟叹
我的幸福谁能知道
我的丰饶谁能知道
生活复杂
生命简单

二 拟李白

李花飘雪的庭园
一壶酒消磨春夜
一朵花飘损一朵春天
我的一生已是花飞万点
明月哪里知道
她曾照见人间的我
影子哪里知道
他也曾游戏我的人间
为什么日落还有日出
而我却只在呼吸之间
为什么大地广阔无边
而我的路却窄如琴弦
如果我不能用剑征服时间
请让我用文字
如果我不能统治世界
请让我统治自己
一颗误落尘网的星
沉没在酒的深渊

三 题杜甫画像

当闪电揭开雨夜的天空
我还能认出你
我的老父亲
你额上苍劲的皱纹
你的岁月之诗
我要用一生在其中行走
走不完沟沟壑壑
翻不完山山岭岭
你的额头是一个永恒的祖国
一个多子多难的祖国啊
也是我的母亲
当你告别那个朝霞满天的王朝
把自己埋进孤独的山河
埋进经典的皱纹里
黄金与白银熄灭了
我也提前结束了童年

阔别千年
我们在此刻相逢
像闪电相逢在乌云里

四 大浪涛沙

多少次英雄的风扑向我的额头
多少次英雄的浪推向我的嘴唇
多少次
那雪白刀刃上跳舞的美女
血染黄昏
浪花如骏马的泡沫喷射苍天
浪花如兀鹰的翅膀拍击大地
多少次折戟沉沙
我的大海年年征战
我曾经是战争也是战场
我曾经是宝剑也是剑客
而今我已变成卵石一枚
只想沉睡
在墨绿的海底
水草为衣 珊瑚为佩

五 春江花月夜

今夜
让我在膝上静静地摊开江水
用月光银白的手指拔响波浪的弦
今夜是永恒之夜
今夜是虚无之夜
花香和水汽像月光一样弥漫空中
我， 一个孤独的人子
独对青天明月
无声地抚摸着无边的江面
像抚摸一匹皮毛光亮的马
一匹万丈飘扬的绸缎
今夜是呈现之夜
今夜是告别之夜
我，一个泥土捏就的人
一切事物中最易朽者
是父亲也是母亲
是祖先也是后代
怀抱着长江这把古老的琴
坐在宇宙中
轻轻地奏响了人的叹息

六 梅花三弄

一朵 两朵 三朵
花在飞
老梅树上的花在飞
老梅树下的老将军
铁甲裹不住的心在飞
长笛横空吹万朵梅花落满关山
长笛横空吹一轮明月高照故园
长笛为剑斩不断秋风秋水
长笛为剑削不断离恨离愁
老将军
万里乡思
两行老泪
侠骨柔情金戈铁马
都化作寒烟衰草黄沙
只留下三朵梅花
伴我漂泊天涯

七 二泉映月

瞎了眼睛的老艺人
月亮装上了行囊
在半夜离开家乡

瞎了眼睛的老艺人
泉水浸泡着月亮
在两根弦上流浪

琴声是路穿过残山剩水
琴声是路穿过苦雨悲风
琴声是路不要问我谁生谁死
琴声是路不要问我何去何从

两根弦
一根是过去
一根是未来

两根弦
一根是血
一根是火

瞎了眼睛的老艺人
又瘦又长的琴弓啊
赤着脚在两根弦上流浪
走到哪儿哪儿痛

■附唐棣致陈立平的信

立平兄，你好.

　　很高兴收到你的邮件和诗歌。

　　认真地读了你的新作后，仍然深深令我感动的是那种真挚而
且厚重的感情，不仅是对故土，而且是对故土语言的感情。读后
我理智地把这些作品和你原来的作品作了比较，共同的是感情和
朴素优美的语言，不同呢，新作不仅在意境、取向而且在语言上
更继承古典诗歌（偏重唐宋之风），许多段落感觉可以入歌，而
过去的作品则更自由，语言更松活、现时，八面临风。同是比兴
的手法，旧作如几首谣曲则更接近民谣或最早的古风。

　　新作中我最喜欢从《给陶潜》至《黄昏》这几首，但又无法
说出更多，只觉得高远、多彩而朴素。有时候诗歌本身只是一个
过程，这首《春江花月夜》把很有感染力的意象和意境结合为一
体，并使感情密织其中而无痕，佳作。

　　曾有一位伟大的罗马尼亚画家在看过一位中国画家的画后对
这画家说："你的画是吹着口哨画出来的"言下之意：任何艺术家
应对他的艺术有极为认真的态度和献身精神。但今天却有太多吹
着口哨写出的作品，有些"诗人"甚至在玩诗歌，追求趣味不高的
繁琐，以证明自己是诗人。相反在你的诗歌中能感觉到你对诗的
那种认真，令人起敬的真实，这组新作探索了一个方向，但肯定
还有更多更广更现时的领域等待你或新古典诗歌去发现诗的语言
和精神。那必然会更难也更可贵。冒昧言之。

　　　　　　　　　　唐棣 2000.9.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