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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诗生活月刊 2001年第二期 总第十一期 2001年2月5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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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 策
诗人以他自己的方式……
早就听说,广州的诗人们准备在世纪交替之际,策划一场有关诗歌的行为艺术。2000年12月31日,20世纪的最后一日,诗人黄礼孩打来电话,说是名为“诗歌污染城市”的行为艺术已于昨天在羊城正式展开,数十家媒体参加了新闻发布会。晚上23时许——真正的作别与迎迓的时刻,荧屏上央视正欢天喜地直播专题节目《新世纪》——《城市画报》再次接通了我的电话。我当然知道,媒体想了解外埠诗人对此一事件的看法。
在我看来,广州同仁以“污染”这一方式,迎接诗歌的21世纪,无疑具有某种深刻的隐喻意义。随着中国社会的现代转型和城市化趋势,诗歌作为生活的最高表现形式,在跨国语境中的中国文化症候压迫下,已彻底遭到阅读公众的漠视,这已是不争的事实。这也正好印证了卡尔·波普尔所言,“对于一个社会应当体现的价值而言,还存在着其他相抵触的价值。”新旧之交,梦回唐朝,真是感慨良多。古老的中国原属诗歌的国度,伟大的唐朝曾是中国的鼎盛时期,结合当今第三代领导集体所致力的中华民族的复兴,一批更年轻的诗人们越来越感到复兴中国诗歌的责任,这足以让人在平庸的物性生活中,为之喝采,为之动容。
改革开放以来,广州一直是我国经济运作的前沿地带,资本及其附丽大量在城市中堆积,灵魂的空间日益憋闷。正如“污染”策划人世宾所阐述的那样,“灯红酒绿的城市为人类的生存提供了蔽护,但同时也在不断地消灭人的自然天性和在自然中求生存的智慧。”“石屎森林和它下面的沟沟壑壑已成为麻木、物化、金钱和权力结合物的秩序以及其所通知的机构的容器。”“置身其中,也就令我们不得不把全部的热情、真诚和强烈爱恨献给这叫‘城市’的地方。”而诗歌呢?世宾也一并为你说出了它的“最高隐喻”:“它是关于灵魂的,是有关人类尊严、良知和存在的最高尺度,它是人类生命中最独特、最激活的因素。”
我能够理解他们的良苦用心。“污染”只是一种策略,一种作为诗歌非文本的行为叙事,目的在于强制性地干预当下城市生活(物质形态和权力话语),或者巅覆、重构城市秩序,最少,“使城市受‘污染’的过程就是使城市获得痛感,并最终警醒的过程;使人类在城市生活中学会触摸诗意,捍卫自身的尊严”(世宾语)。这有什么不好呢,人们一觉醒来,突然发现居民小区、公共汽车、电话亭、校园、过街隧道,甚至文化机构、政府办公场所、警车上到处都贴满了中外诗歌。人们先目睹诗歌,再目睹新世纪的阳光——这世上果真还有一种叫做“诗歌”的高贵的东西存在着!时间的流逝不易觉察,而诗歌女神的驻足,你还不赶紧揽她入怀吗?
可不是吗,在满眼都是花花绿绿的传单式的广告(比如性病治疗、证件制假、各色招聘等)污染中,诗歌“污染”的反讽意味在于:所谓“污染”,也就是以此“污染”污染(或刷新)彼污染。即便是“强制”,也是以“强制”抵制强制;即便是“暴力”,也是以亚暴力抗衡真暴力。不合作是显而易见的,反正污染是我们的城市挥之不去的阴影。总会有人相信吧,诗歌是可以与商业争夺眼球的,嘈杂喧闹中必须凸现诗歌的嗓音,夜莺永远会在它自己的时代歌唱。但作为诗人,我们也无不担心,“污染”行为只是对诗歌的一次自我疗伤。自我救赎是行得通的,而无论是诗歌或者诗人,他救恐怕已失去合理的社会资源和普遍的心理基础,这个时代的指挥棒是什么——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我们有过50年代的全民赛诗会,也有过76年天安门诗歌爆破,而现在需要唤醒的(无论是书写还是阅读),首先是能够深度介入现时代场景的,非意识形态压力的,富有理性批判精神的诗歌审美,因为“重要的不是话语讲述的年代,而是讲述话语的年代”(福科语)。
从世宾处得知,作为行为艺术的“污染”,将于2001年在全国诸多城市全面推展,这将使中国行为艺术,终结特定时空的暂时性和局部性,从而最大限度地延伸扩充它的叙事现场。全世界优秀的诗歌将从广州出发,再次向世人证明:我们有我们的骄傲。这种行为,我个人更愿意把它看成是一种积极的行动。说白了,存在主义哲学在某种意义上其实就是行动主义哲学,萨特不是提倡一种“介入的文学”吗?世宾曾于1999年9月在广州发起“新人类·卡通一代”诗歌运动,而我曾在谈及中国诗歌与运动主义时说过,“他们温和面对时代的姿态,显得十分可爱”,但“不具备革命意义”。这一次不同,诗歌“污染”城市在介入的层面上,远比他们的卡通诗宣言富有挑战性——尽管本质上,“污染”也还是一次非暴力不合作运动(连拉·甘地都反对暴力,我们为什么不呢)。从另一个层面类比,什么北京的唐宋名篇朗诵会,什么黄亭子51号酒吧朗诵,甚至于金斯伯格的酒吧朗诵,“污染”都棋高一着。因为前者只是满足了商业想象,后者则是纯粹的诗人自我幻觉,再后者的辐射面同样因酒吧自身的逼仄而局促不堪。至于文本本身的建设,“污染”也可以在两个向度上促其有效达成:对读者是一次敲打,对作者则是鞭策——当阅读真的被你唤醒,你总不好意思再拿些诗歌赝品去搪塞吧。如若这般,一边修路,一边拆桥,那又只好背上哗众取宠的骂名了。
既然“污染”是一次诗歌体外的行为叙事,就不能不让人再次想起同样指涉诗歌的运动、事件什么的。90年代以来,中国诗歌一直笼罩在事件的阴影中。彰显的,如海子、顾城等的死亡神话,如“民间”与“知识分子”的干仗,都未能推动诗歌自身的建设。潜在的但心照不宣的,如诗歌的诺奖情结,则驱使某些“知识分子”大肆书写伪流亡文本,殖民主义心态昭然若揭。同样具有某种反讽意味的是,2000年大师级诗人昌耀的去世,没有引起太多的附会,“死亡”已成为死亡本身,“死亡”再也无力凌驾于诗歌之上;而高行健的获奖,更是宣告了中国诗歌诺奖情结的幻灭,这一点流亡的北岛伤痛最深(对此,伊沙有过精彩的描述,见其《2000年中国诗歌关键词》一文)。事件的纷纷扰扰,造成的是90年代诗歌文本的巨大空场和无法重新再来的遗憾。在此意义上,“污染”行动被目为是对过往事件的更深的反讽和最终埋葬,也是说得过去的。如果这的确意味深长,但愿中国诗歌内部的景象日益澄明。
提起诺奖,我也是有话要说的。2000年10月12日深夜,当有人告诉我从网上得知高行健获奖的消息时,我真的激动不已(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样),即刻上网查证,并凭着对高行健的大学记忆和对《灵山》关于中国南方文化构造的大胆猜测,凌晨2时急书《高行健是谁》。我写道:“……就在先几天,跟一帮南昌的诗人闲聊,我们还预测等哪一天中国作家获奖,纯文学复兴的日子就开始了。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是不是这样开局,也不知道中国作家的眉头是不是从此舒展开来。总归是刺激摆出来了,世界难以平静。”我继续写道:“一切都令人猜测。比如说,社会主义阵营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其政治逻辑必须契合西方意识形态……仅凭西方意志,相对于诺贝尔自然科学奖,文学奖的公正性其实大可质疑。”事实上我也知道,寄望于以获诺奖为契机,复兴纯文学,这在当今中国语境中是不现实的。这充其量只不过是我的心理逻辑罢了,它最终的指归于诗人是诗歌的复兴。但细细想来,即使北岛获奖了又怎么样呢?他早期的对抗性作品,现在阅读还有效吗?他新近的所谓超现实主义短诗,不晦涩吗?高行健不也写过诗吗?而他的《灵山》、《一个人的圣经》等,在大陆除了为不法书商挣得大把的钞票,阅读的乐趣又在哪里?内容就不说了,形式的探索依然停留在图解“蒙太奇”上(高行健是学法语的,“蒙太奇”作为电影学术话“剪辑”之意,恰源于法语),对比他作于80年的中篇小说《有只鸽子叫红唇儿》,他带给我的只有深深的失望——话题转回来,我的意思乃是:当某种可能的对诗歌的刺激,不能发挥有效作用时,当某种必然的对诗歌的刺激(比如遭遇质疑的中学语文教育,尤其是诗歌教育,一再在弱智中弱智),还不能跟上时代节拍和服从艺术规律时,诗歌的突出重围,就注定要以内爆的方式,反抗来自强权文化的内部压迫,而这时候,对物质生活的外部反抗,反倒显得不那么沉重和悲壮了。
污染污染得还不够,城市继续在盲目扩张,诗人在过冬,诗歌在寒风里受难。那就继续“污染”好了,让诗歌“污染”中国,让凡有井水处皆受“污染”。“当小小的春雷滚过广州的大街小巷”——不久以后,人们也许会这么说,这才是一次文化秩序的环保运动。2001年,新的世纪的开端,感受着’70后诗人一举浮出历史地表的冲击,从各地新老诗人群体传来的消息,都似乎在预示今年可能是中国诗歌的非常之年,各种诗选本正待出炉,各种活动正在酝酿。如果说,人的全部命运就是与世界相遇并以一种文化的方式相处,很显然,诗人的方式就是企图厘定语言与世界复杂纠结的紧张关系。而“污染”在这里,可以被有效地解读成作为诗人行动的诗歌语言。
2001.1.3南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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