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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生活月刊 2001年第二期 总第十一期 2001年2月5日 ◇

廖雪明

一次和诗歌有关的“污染”事件

 

   一份标题为《诗歌“污染”城市行为艺术运作方案》的“文本”通过几位朋友辗转落到记者手中。前面是一大段关于这次“行为艺术”的“思想内涵”的阐述,然后才是具体的运作方案——

              (一)方案

  用诗歌“污染”城市有以下两种构想。一是用匿名的方式:把打印有诗歌(有关灵魂的诗歌)的纸片像老军医、制假证的广告一样贴在公共场所、私人住宅等地方,达到污染效果(三至四天时间);第二种就是公开的行为:把没有书号的诗歌印刷品拿到公共场所、马路上乱丢(可能引来警察或保安人员干扰、说服或打骂)。方案规定了所用的材料是:各色大小的纸片;老军医广告一样纸质低劣的纸张;没有书号印刷精美的小册子;全世界优秀的诗歌作品及本地重要诗人诗作。印刷张数是:1百万张。方案还提供了“后期细节”:在机器上贴在公共汽车上贴,在电脑在电视机上贴。在校园里污染;在政府办公用地污染……

  方案的制造者是男青年林世宾,他的名片上印着“诗人、行为艺术家”。

              (二)行为

  还没来得及消化,方案就化作了行为,就在前天(1月3日),记者目睹了下面这次和诗歌有关的“污染”事件。

  晚上9点,天河体育中心正门,来往的行人并不是很多,离九运会还有312天。几个卖花女在敏捷地移动步伐拦截经过的情侣,过街隧道里有人靠着墙边弹吉它边唱”我是一只小小鸟”,墙上是”维护市政设施”、“爱护绿化”等标语牌,当然还有无处不在的老军医、造假证者的广告。林世宾和他的四个同伴聚集到一起,身边带着几千张印有诗歌的红色、黄色纸片以及浆糊。活动的参与者有写诗人、编辑还有在校的大学生。另外还有人负责整个过程的拍照。

  9点10分,“行为艺术”开始。首先遭到“污染”的是旁边那个显眼的灯箱广告。几位行动者配合熟练,一个将浆糊平涂在灯箱表面,其他人迅速地将一张张的纸片往上贴。一会儿,那个“从来就是这么酷”的广告模特已经“没脸”见人,在诗歌的背后干瞪眼……行动继续着,污染也在蔓延,过街隧道口的指示牌、隧道里的墙上、柱子上、地上无一幸免。

  遭遇此事的行人均感愕然,不知道到城市的那个环节出了问题,但没有人可以抑制天生的好奇。一位男青年揭下墙上的红色纸片,“一把黄金把我绊倒在……什么意思?”“什么诗歌污染……哎”,他的同伴早走远了,他把纸片往地下一扔也跟了上去。几个人站着认真地看,没有声音。一些人还蹲在地上把纸片展平着看。在隧道的阶梯前,那位留有长发的吉它手也拿了一张在看着,“不知道什么意思。没法……这也叫行为艺术?”

  很快地,行动者在隧道里遭遇一胖一瘦两个保安。保安先是看墙上的纸片,然后问怎么回事。“我们是艺术家。这是行为艺术。”他们看到有人在旁边举着相机,闪光灯一闪一闪的,有点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是诗歌,你们看,我们是要污染……”保安拿着纸片点了点头。行动者向隧道南边出口走去,边走还污染。“不对。这个什么诗歌呀。”瘦保安开始用对讲机在叫。胖保安跟了一段又往回走:“他们还拍照!假的吧?不是记者。相机里没有胶卷,光是闪光灯在闪……”

  行动者在南边隧道口有严重污染了一下,保安已经增至六七人,围着看但没有进一步的行动。林世宾等人又走出地下来到人流密集的人行道上,保安紧跟。有保安质问拍摄者为什么刚才把他也拍进去。

  “呼叫002……。”“008请回答,快打电话到派出所。”

  几个保安在用对讲机联络 ,“不是诗歌……什么大海啊……里面的内容非常恐怖!” 对讲机里传出嘈杂的声音:“小心。不要乱搞,不要上了报纸……”

  “他们要走啦!”有人喊。“请你们配合一下,不要走。”

  “放心,我们不会走。”行动者走走停停,给行人派发纸片。在公共汽车站牌附近,林世宾站到花基上,拿起一大把的纸片往空中一撒……行人越聚越多,保安在劝大家不要挤在一起……十多米的人行道上都“污染”了,或在地上或在人的手上。

  一辆装有密封车厢的工具车在车流中穿出停在了路边,两个警察走了过来。

   保安们迎了上去。“他们象是故意的”“车站那边撒了一地……。”

  林世宾他们也迎了上去。林向一位警察解释他们是在搞行为艺术。警察拿着纸片看了半天,确认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艺术也不能搞污染吧……你的证件呢?”

  “我们也知道,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去派出所解释……我们就想引起大家的重视。”林世宾掏了半天,没有找到名片,最后掏出了了他的作协会员证。

  “这个不会是假的吧。现在这么多制假证的。”警察把会员证上的资料记下。

  接下来的事情是这样的——行动者、保安和警察开始讨论起如何对付那些乱贴招贴的游医和造假证者。

  “抓到就罚款啊!”“就是抓不到。”“这些东西我们也抓,不能说我们不管。问题是……。”

  “我们就是引起市民的讨论。”

  “你这个在报纸上登出来市民每人买一份不就成了。”

  “这条是达标路,你们不要乱搞。行了、行了,没什么事就算了。”

  警察和保安说了几句,然后开车走了,保安也回到各自的岗位。林世宾他们也散去。据说,在离去的出租车里,林世宾还在给同伴们朗诵他的《大海的沉默》……

  本次污染到此结束!?

  一夜过后,“污染”的痕迹竟然很快就消失得差不多了,纸片的生存能力远不如直接写在墙上、电话亭上的黑色数字。如果还来得及,你从体育中心往南走过隧道在第三根柱子上可能还会看到一张残缺的黄色纸片,上面是捷克诗人塞费尔特的《给妈妈的第一封信》,在纸片的中间,还贴着更为牢固的另一张纸:办证 刻章 王生 CALL机……

              (三)观点

  2001年1月3日夜的“污染”事件并没有彻底结束,林世宾等人已经发动朋友以及广州几间高校的学生继续在街头、校园甚至政府办公用地张贴纸片,诗歌在继续“污染”着广州这个城市。事件的参与者有他们的一套理念,而公众的反应也不一致,有人认为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有人当场表示不能接受,也有人在网上呼吁“住手吧!不要再污染城市了”——   

  “工业文明发展起来后,城市生活把人带到一个充满物欲的生活状态,利益竞争把这种生活演泽成一种金钱和权力结合的秩序,使人麻木、物化,离大自然越来越远,丧失创造力、同情心,而且这种秩序对人的伤害是不知不觉的,所以我要对这种秩序提出批评。”林世宾这样解释他们“污染”城市的动机。

  艺术批评家、华师美术系的教授皮道坚:”这个行为艺术的意义在于林世宾等人把诗歌这种最古老的艺术和最现代的行为艺术结合起来,很新鲜,发生在广州这个商业高度发达的城市也耐人寻味。”

  画家江衡:“在这种做法种诗歌其实已上升为一种文化符号。他们借用贴招贴这种日常化的形式,使它最终变为一种公共性的话题,从这个出发点来看很好,超出了艺术本身。”

  和“圈内人”不同,普通的观众可能只会看到“污染”的现象而对这种“对城市的批评”不甚了了,即使在经过参与者的解释后仍有许多人认为它和老军医、制假证者的污染没有什么区别—

  公司职员吴先生:“这种‘污染’其实和老军医没有实质的区别,应该找一个更好的方式来达到他们的宣传效果。”

  某大学学生陈小姐:“我不是很欣赏这种做法,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种污染,既不环保我想效果也不是很大。不过这倒是一种很聪明的出名的方式。”

  也有人表示支持或谅解——

  某位行人:“很有趣,如果有时间有时间我也愿意参与这种活动。”

  某大学学生张小姐:“我觉得这种行为可以谅解,比起那些乱贴、乱发广告的人来,毕竟对社会对人的意识有积极的一面。”

  林世宾却认为非要采取这种“污染”的方式,因为“大众是麻木、懒惰的,象发表文章这种小范围的创作对他们的冲击不大。而污染是无处不在的,用这种最日常的手段强行干预城市生活,大众就无法拒绝。由于和老军医的招贴放在一起,它还具有强烈的讽刺意味,大众如果能从中看到“秩序”,便能明白我们生存的环境。从而回到人的良知,认识自身的麻木、得过且过。”

  有人则对上述设想表示怀疑:“我想没有什么作用。因为你说给人以警醒这种讽刺的方式应该是针对文化层次比较高的人,而那些去贴广告、制假证的人往往文化比较低,他们对你的这种纸片根本就看不懂或者熟视无睹,把你当作是另一种广告。”

   广州市环卫局有关人员明确表示,这种行为其实就是“乱张贴”,应该受到处理。通过一份“关于整治乱张贴广告的公告”记者了解到,对于乱张贴广告者,环卫部门将连同电信部门将广告中的电话、传呼机暂时中断使用,并由城市综合支队予以处罚。不过对于这种没有留下电话的诗歌“污染”,环卫部门表示应由张贴者自行清理。

  林世宾似乎对自己行为的“合法性”早有了解,在他们的“方案”中,他说“污染只是是一种策略,一种权宜之计”。

   “我的方式不可能是温文尔雅的,如果去申请了就等于承认了这种秩序了。”林世宾说,他对罚款以及别的的处罚方式已有所准备。

                         (完)

                      [本文作者为 新快报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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