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诗生活月刊 2001年第二期 总第十一期 2001年2月5日 ◇ |
● 廖伟棠
岁暮怀莫须有先生
──献给 废名
1
一个乌有的人在写信给一个乌有的人,
寒气吐露,我的袖中有一枝梅花。
洁白得有如一个初生的世界,然而弯折
它的枝干,孤单地伸进广阔的黑夜。
在战火中洗净,并光照着此世的繁华,
像月亮照着,一个做梦的人坠泪于井中。
一个身轻如微尘的人,素手拆开了白信封,
墨迹斑斑处,濡染一片桃花林,
看清了,却是我衣襟中的落雪,
它们无辜地来到这个世上,又像火焰飘下。
在林中一个乌有的人走进他沉重的肉身。
寒气吹化,我的血中有一枝梅花。
2
空气也暗淡了,我愿意就此消失空气中
像散步、做梦。一个人在空气中转身,
我更想象:他在一片树叶下隐身
像传说中的野狸猫,留下一个微笑。
微笑,坠泪,然而微笑。摇晃着
一轮迷迷蒙蒙的圆月,照一只树叶的空船。
几乎在百年前,一个孤僻的孩子漂到中国,
在树叶上流淌,一滴水灿如珠玉。
那狸猫又扑腾一下化作繁花遍地,
寒风却呼猎猎的吹卷起这个捡花的孩子。
如果你在这冬夜走到我床前,莫须有先生,
我将跟你说上面这么一个,好的故事。
3
你的烛光也那么暮暮沉沉了,我能猜想
那分叉的烛焰将闪烁出一只飞蛾。
明明灭灭,你扇一扇翅膀,我就走在桥上了
看一个影子像一个小小的灵魂流过。
我也走过那么多座花荫掩映的小桥,暮色里
却总不能叹一句:二十四桥明月夜。
拍遍了栏杆,仍是那一件青色的长衫,
承载了雪,承载了废墟,然后撑起一副硬骨架。
波心荡。暗暗换了,一个时代的旧风物,
明明的竖起一面旗,旗上却挂了小风铃。
你飞去的幽灵仍这么来回地吹弄,
在黑夜中,烛灯粉碎,却飘散了一天的铃声。
4
合上书卷,我仍是一个名字,日夕销磨。
像雪飘落了,你把它纺成一张纸,又是空白。
纸又拆散,又纺成信,纺成诗,
纺成麻布,纺成素衣。你走在一队葬礼的前面。
鱼姐姐哭了,我从天国的队列回头看一看,
镜中的枯树是一些宋词里的字,
写一朵水盆里的残花。我从敛帆的乌船上
回头看一看,一个真实的人,白发看得分明。
冬夜的鸦又唱一声:啊。飞了。你留在
落叶间的脚印,在船渡者眼中流过的人影
三生修得。鱼姐姐在书页上画一枝梅,
一个真实的人又化成了一个乌有的人。
5
洁白得有如一个初生的世界。莫须有先生,
我中夜梦回,拾得了一些村姑们井边的话,
说着水波中,一匹急驰入红尘的马。
我从新世界的美丽中走出,染了一身霓虹颜色,
我听一听,大雪层积下一点微弱的铃声,
勾檐画角上,彷佛巴黎柱头兽忧郁的低语。
幕布飒飒落下,无常眨眼,粉面朱唇,
且哭且笑,洁白得有如一个旧的冬夜。
在戏剧的高潮处万籁俱寂。寂寞,
鱼龙,寂寞。莫须有先生微笑着唱个大喏:
一切皆好。竹林,毛桃,马路,邮筒P.O.
一个初生的人在写信给这个入睡的世界。
2001.1.10.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