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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诗生活月刊 2001年第一期 总第十期 2001年1月5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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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茂盛
曙 色
1、黑夜
是谁,把野蛮的老人留在我的体内
是谁,像正午照见的黯淡与盲目
是谁更像无限的事实,遭受巨大的污染
现在,它匆匆退出我的肉体
是谁照见了我的蒙昧与无知
是谁摆脱了喃喃自语,是谁在消逝
从发昏的头脑直至圆周上的思想
不可企及,却又无限巨大
是谁,威胁着要说出今天的肮脏
是谁写下了悔恨与惘然——
“因为可恕的恶习,你更像烈士”
最终又是谁,不小心把它说出
是谁因此攥紧了愤怒的发条
是谁露出模具中雍容的脸面
是谁像大海压进放松的弹簧
是谁被老虎的梦境匆匆梦见
是谁年少气盛,是谁拉紧炙热的皮囊
是谁用去年的知识取舍、争斗
是谁用死亡的双行体填充
又是谁,最终隐含了生活
哦,是谁占用了彗星孤独的跑道
像词语正好回到它死去的意义上
是谁和拾荒的神不期而遇
在静寂的山岗上呆呆出神
是谁,降落在城乡交界处
是谁,采撷到了披蓬上的露珠
是谁,又回到了天堂的餐桌旁
是谁,永无休止地来到
是谁漫上了上帝的额顶
是谁恍惚如小英神
是谁在我户外经过
像大风令我涉险、困顿
哦,究竟是谁
出言谨慎,却又语带双关
“也许他将驱车进城
“也许他刚出席一个讲座
“也许他经过了图书馆
“也许他只是经过,永无休止地来到”
也许他只是幽灵中的聒噪者
无意间泛上了一点俗世的春心
直到他放下肉体上的黄沙与宗教
一场秋天的大扫除将把他带远
2、下降
再也不能这样吹奏了,我的拦路人
你的长笛只有粗砺的音质愤愤不平
只有离奇、忧伤的冲动还在肉体上
就像表情严肃的清洁工
开始面对上帝的垃圾
这时,失乐园内皮包骨头的幽灵
团起了它们相互抱怨的神经
就像一场抽空的大火
随了灰烬吹向柔弱的肺叶
这场大火,豹子一样坐在地上
而它,送来了节日腐朽的气息
而它送来了偶然的生活
送来了厌倦的婚礼和葬礼
就像伴你一生的尾随之物
你终于看到了它小小的破绽
在持续的光线中不置可否
再也,再也不能吹奏了——
黑夜无穷无尽的猛虎
大地上最后一座花园
当我推着闷罐车爬向山岗
循环反复的梦添加了我的另一个
像绝望的减速,绝望的旧齿轮
咬住了我空翻的意志。当我
推着闷罐车永无休止地来到
我遇到了巨大的逆光,它刀劈一样
嵌入了我双倍的肉体
“巨大的、反视镜上的黑色逆光
“它追逐乌有的火焰。宁静与遐思的火焰
“神经上的火焰。形式的火焰。神的火焰
“它移动乌云风暴雨水,与黑夜一起造访,
“随后,迅速驶离它的意义所在”
哦,咳血的笛子,再也不能吹奏了
总谱上试唱的假嗓子,与滑音
像内心深陷着的铁钢琴
看不清隐匿脸庞后的风雪天
渐次化解了有形的无限
再也不能这样吹奏了,我的拦路人
众幽灵的显形中,我将是最后出场的
那个。——“那剥落的视网膜
残留了两个白昼的印痕。呵,比两个
白昼更长的黑夜,令他退出。”
哦,退出!永不会有再生的荧光
不会有化解一生的蹉跎
不会有自觉的播放,不会有承担
不会有回旋、高扬和气势汹汹
也不会有你,无期的喃喃自语
再也,再也不能这样吹奏了——
当你的长笛像黑夜拦截的硕大花冠
我不知道怎样孤立,怎样抓住
你怅然若失的,一颤
再也,再也不能这样吹奏了——
踏过天空的行乞者,黑夜凄美的行者
当你无力拿走身体内的
全部黄沙和宗教,你扫除的
是我,还是我的另一个。当我
以内心沉陷的那一个为榜样
忙于演习天堂餐桌旁的痴呆
长笛哦,你的尾音将告诫我
我只是我自己的闷罐车
现在被黑夜的栅栏,拦截
3、恍惚
冥王府内若有所失的清洁工
看见了天堂漂浮的灰尘与垃圾
你知道,这和不可饶恕的
真理一样,和偏见一样
一颗彗星的长子,带来光
在他认知的中心聚拢,然后松开
松开,如散文松开了生活的主题
但秋天的一场大扫除
终将梦见蒙昧与痴呆
假设他今天的收获比白昼
还多,多出两个黑夜的内容
在天堂干净的台阶上
谁还在胆战心惊
假设,他比我痛苦的回答还绝对
不幸被拿走了干净的尸首
谁会是我们中的那一个
终将与拾荒的神,擦肩而过
即使他溃散的魂魄
还能抽出持续的光线
即使他没有过错
美也没有盈缺
4、彗星
天空绝望的长子
你为何行色匆匆,在
秋天的一场大扫除后
把光留在了对岸
我举目向山岗望去
披蓬下出色的黑夜女神
周身鼓满情欲的花蕾
我会与你擦肩而过吗
盲目的敌意使我警觉
就像愤怒下的那点安静
我因此而欲言又止吗
对表面冷却的美、溃散的美
露出武装的牙齿
但肯定有位大力的神
不甘背负一生的污点
把你引向所谓的正道
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疑问
来自你最后的遐思
最后的,喃喃自语
我甚至更加茫然所知
你撞上了哪个恶贯满盈的
小鬼,它整天一脸暧昧
你是否在消逝
是否又在永无休止地来到
在天空孤独的正道上
而我,又何其无知——
在你天空孤独的正道上
会有你一样的绝望
5、梦见
当我梦见的事实不在这里
仅仅是乌有地来到
我梦见了
诗眼中唯一深邃的黑暗
我梦见了骨枕上吹破的花苞
像黄金内部的一点红
在采撷者的大脑内瘫痪
梦见黑夜无穷无尽的老虎
梦见失乐园内的尾随之物
而它们,也梦见一团风暴
但在我所梦见的词汇中
两者终将不会同时出现——
是的,我所需要梦见的
是一小片新村的桃林
在包围、缅怀和恍然隔世中
梦见斧子上溢出的香气
梦见收束在一起的天空
埋着少年温暖的尸首
甚至梦见了老者终身的无知
和愤愤不平的思想
我也梦见推向公海的书桌
现在,既然与我如此疏远
夏天我也在此有所停留
但恍惚的神经来不及相认
一切,要比我蒙昧的认识
还要突然
——呵,还是让我梦见
往世的风雪天吧
当我梦见的事实
跃出了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
我梦见了
大师餐巾上永恒的血
我梦见他心神不宁,欲言又止
梦见他沿着铜镜的一枝
孤独火焰升天
我也梦见他身旁的大力神
在做着勇敢的引体向上
梦见我疯狂并且短暂的另一个
已彻底被他摆脱
被他深刻地抵消
6、但丁
黑夜给了我满仓的火药
这大地上多余的粉末呵
像我血液中多余的细胞
这大地上淡黄色的粉末
今夜偷偷行过我的骨髓
像魂魄中漏出的光粒
今夜,我坐在天堂的餐桌旁
手拿两代人的镀银刀叉
像小鬼一样惘然所知
像天使一样欲言又止
今夜我将用它写下
肉体的遭遇和感悟
在蓬乱、突兀的天堂花园
类似的情况还在发生
一座冰冷的葱茏,它欲怒绽
但它遭到了黑夜的拦截
“他将遭到黑夜的拦截
“凭空降到幽灵们中间。它的
“假嗓子,替它们申诉、抱怨
“聚会时还用歌剧中的高音
“但他,首先遭遇的
“却是一首肮脏的诗
“它沉重的飞翔,压迫了
“他的脾胃与肝脏”
它沉重的飞翔,沉重的
意志的升天与落地
像两次光照呈现的黑夜
黑夜呵,突然的两次光照
它拿走了肉身上的垃圾
它自己却住在,肉身上
——在天堂的餐桌旁
我的胃喂养着我的饥饿
不是靠面包,也不借助于辞令
但我被迫说出了你的名字
但丁!你比五官的幻美
更像我所拥有的块垒
比我按捺不住的豹子
更像一位野蛮的知情者
比一张扑克更诡计
比一枚钉子更哑默
比一枝升天的火焰,更硕大
“幽灵们开始集合,半幕变形记
“让它们先显形,后变形
“在云霞竞走的当天”
你已安排好就座的秩序
你将指使黑夜与白昼更替
你享用着盘子中快乐的哲学
你握住了黄沙与宗教
最后,你坐在穹顶——
你将把我降为尘土
像一万年以前的一首诗
包含了时间的弧度
在我取舍之间,若有所失之间
偷偷地行过了我的骨髓
7、预备
月光被一架硕大的钢琴拉开
像拉开天堂花园葱茏的小径
一座海洋,将洋溢的睡眠
扩散到一只最深的耳朵里
树林密集的脾胃与肝脏
在继续它们危险的旅行
像黑夜女神鼓胀的披蓬
疯狂地踏过短命的枝头
——呵,采撷者终于来到
在天堂花园的入口处
你这痴呆的小英神
为什么会双手失神
为什么会欲言又止
请你,请你攥住我魂魄的笔芯吧
并预备好词语的蹄声和波谰
在一记迅捷、隐匿的干雷里
我做了我往世的敌人
像第二次遭遇的颤栗与心悸
永无休止的来到
8、升天
一枝孤独火焰
一群蒙昧幽灵
它们聚在肉身上发言
为你吐出快乐的哲学
一枝孤独火焰
一群蒙昧幽灵
它们自以为是的发言
为你解开宿命的绑带
9、凸出
从黑夜中跑出来的豹子
它拍打着触目的花纹
它高出了孤立的峭石
像团起的一座天堂花园
高出我们途经的春天
是的,骨枕上吹出的这只耳朵
它记住了采撷者的喃喃自语
但是,源泉中的那股力呵
终将在你的心电图上,显现
那不可一世的辩论
更像大型歌剧的一部分
“当它不可置否的意志
在空旷的草坪上做着空翻
你不会看到它兴致盎然
不会看到它纸醉金迷
不会看到它
脸庞背后隐匿的
风雪天。”当一颗打亮的坠子
从它的腰际垂下
一只闯祸的大鸟
骑了闪电来到
仅仅是再一次来到——
“像一枚春天的钉子
经过你发热的大脑
像黄沙与宗教
在我们的大脑中
奔跑。”像一团冷却的
风暴,使钢蓝的天穹弯曲
当蒙昧的一切来的太过突然
当我们清理完嗓子
为新世纪唱出赞歌
呵,多么抒情、多么豁达的喉咙
连那对拾荒的神
也加入了赞美的行列
“闯入天堂的山峰呵
你可不能神情漠然,不能
只松开蓬松的千年雪水
不能两手空空,对你体内
业已形成的黑暗
毫无警觉。”当清晨
我推着闷灌车经过
一座硕大的花冠
被一张琴谱,显现
像许多人,被收场的梦想
减轻——
“它举止不定
“它若有所失
“它弯腰写诗
“但它写下的却是
“肉体的遭遇和感悟
“它收集发烫的幽灵
“像打铁的巨人锻打群山
“当它匆匆行过大地的经脉
“像初次经历了死亡的歌吟
“像风暴灰尘和雨水
“抽出持续光线
“在短命的枝头
“它像疯子一样若无其事
“它像豹子一样拍打
“当它拍打,它肉身上的愤怒
“像公海一样安静”
呵!曙光,血柱立你上面
我看清了你来自哪座黑暗
在你错开的虚无中
就有着我的还魂
与升天
在你上方,大鸟炙热的翅膀
掠过愤怒的公海
谁会置身其中
看清了这根神经
此刻,这根紊乱的神经
正好被颤栗的经验,呈现
10、烈士
他将在高悬的曙色中死去
接受了果实早熟的真理
如同光明细萃的泡沐
偷偷行过天堂的餐桌
如同两代人铁亮的叉子
果断地切开尚未形成的胃
蛰伏的诗句,仅仅是经过
然后献给他恍惚的大脑
他将被天堂的石头戳痛
周身的伤口孕育了更大的盐
在秋天为什么神也这样离群索居
与他交臂,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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